伊特剛一踏上雜草叢生的人行道,朝那棟由住宅改造而成的公寓走去時,一條紅色警告就從屋檐邊歪七八扭的排水槽后彈了出來,開始在灰蒙蒙的天空底色上滾動播放:兩起捅人案件,一樁涉毒拘留案件,過去一個月里有二十六次噪音投訴。嘿,伊特!我們找到了一些跟這里有關的粗略統計數據,你確定想要來這兒嗎?
“不確定。”伊特咕噥道,\"我一點兒也不確定。一丁點兒都不確定。\"
她眨眨眼睛,將目鏡上的紅色警告關掉。公寓外的草坪一片雜亂,直沒過小腿,糾纏的野草和未經修剪的種植草本應給此處增添一種藝術和環保氣息,可惜被散布其中的啤酒罐和爛包裝紙破壞了。走廊上的扶手有一部分已經毀壞,斷茬四分五裂地杵在那里,猶如折斷的骨頭。
她沿著臺階上去,進入門廊,從一個積滿陳年舊灰的黑色攝像頭下走過。那是一臺老式監控攝像頭,但她懷疑那玩意兒壓根兒就沒開。和大多數地方一樣,他們把這里的郵箱都拆掉了,但并沒有把墻體修補完整,所以現在到處都露著膠合板和泡沫絕緣材料。她瞥見有個毛茸茸的東西從木縫間一躥而過,不禁嚇了一跳。
“話說,我只是有點兒好奇,我有沒有打過狂犬疫苗?”她對著空蕩蕩的門廊問道。
她的目鏡上彈出醫療助手。沒有!你是否要把注射狂犬疫苗排進日程表?
“不要。”伊特再次核對昆頓給她的公寓號碼——盡管她已經核對過無數次了——然后將這串數字鍵入門口那塊油膩骯臟的電子觸屏中。每鍵入一個數字,觸屏都會發出一聲舒緩悅耳的提示音,像是電子合成的雨滴聲。她等待著,心中忐忑不安。她從自己的夾克上拈下一根又硬又糙的橙色毛發,拿在指間來回揉搓。
“喲。”揚聲器中傳出一個陰沉空洞的聲音,“講話。”
伊特咽了咽唾沫。“蒂埃里么?嘿,我是昆頓的朋友伊特。他告訴過你我要來的。”
“誰的朋友?”
“昆頓。”伊特感覺手中的汗將掌心浸得微微刺痛;她把雙手夾在腋下蹭了蹭,但沒什么用,因為她的腋下也在冒汗。“就那個瘦猴兒,黑頭發,有幾分毛兒寸。”
“伙計,我不認識什么叫昆頓的家伙。”
伊特咬住牙齒。“Q仔。”她說道。
“Q仔!”那人的聲調驟然上升,“哈!我喜歡那個小屁孩兒!你跟Q仔一塊兒混的,是吧?伊甸?”
“伊特。我剛剛說的是伊特。”
“吊炸天。進來吧,伊。”
房門開始嗡嗡和嘎吱作響;伊特使勁將其推開,進入了門廳。淺灰色的合成木地板已經彎曲變形,歪斜得不成樣子。她踩在上面,感覺自己仿佛站在一艘傾斜的船上。隨著她一步步往里走去,天花板上的空氣凈化器開始嗡嗡地運轉起來,聽起來就像一個機器人被噎住了,不過那東西似乎并不能清除這里的塵灰和霉臭。
她走到108室門前,往耳朵里塞上降噪耳塞,然后檢查了一下衣兜里的呼救警報儀。這玩意兒她一直帶在身上,但以前從未真正使用過,哪怕上次一個熊孩子舉著彈弓連追了她三條街。她敲了敲門。有那么一瞬間,她耳中一片空白,什么都聽不見;接著是一種濕嗒嗒、滑溜溜的怪異聲音;然后,房門便打開了。伊特眨了眨眼,低頭一看,發現面前有一只滑膩的橙紅色章魚,它的一條觸手此刻還纏繞著門把手。
“嗨?”她試著打了個招呼。
章魚微微側身,用一只眼睛盯著她。它那流質的黑色瞳孔逐漸變大,然后收縮成一條細縫,整個身體一陣顫抖。它沒有回應伊特的招呼,只是盯著她。伊特也盯著它看,忽然注意到它身上裹著一層用熱塑樹脂制成的斗篷,上面還有幾塊石墨烯電路板,是智能服裝上常用的那種超薄型印制電路。它的眼窩下方有個小小的攝像頭,正發著淡藍色的光。
“蒂埃里?”伊特低聲問道,覺得自己有點蠢,“是你嗎?”
“他其實不能說話。”有人說道,“他是一只章魚。”
伊特抬頭一看,頓時覺得自己確實很蠢,因為她看見了蒂埃里。蒂埃里看上去二十好幾了,個子很高,但整個人沒精打采的。長長的脖子上有文身,喉結十分突出,過長的頭發雜亂無章。他穿著一件時髦的連體服,腳上套著厚厚的灰色羊毛襪,眼睛上沒有戴那種常規目鏡,而是一副復古的VR眼鏡,手上則戴著定制的智能手套。
他轉了轉大拇指,伊特面前的那只章魚立時便做出回應,將它的觸手從門把手上拿開,迅速縮了回去。
“他叫皮可。”蒂埃里說道,“意思是‘峰頂①’,因為他非法入室的本領可謂登峰造極。當然也有‘鋒喙’的意思,因為他有一只鷹鉤嘴。進來吧,順便把門帶上。”
伊特遲疑地往前邁了一步,走進門內,看著章魚從被水漬泡彎的地板上滑行而過。她將門哐一聲關上,把手插進口袋。這么做一是為了看起來很放松,二是方便用指尖控制令她心安的呼救警報儀。
這間三角形的公寓房間雖然逼仄,但十分整潔。她左邊是一間廚房,里面放著閃閃發亮的平底鍋,磁吸刀架上整齊地陳列著一套刀具,案臺上有一個大大的旋轉調料架和一口高壓鍋。她右邊有一個工作臺,上面放著幾部只剩空殼的電話和從中掏出的電路板零件。旁邊還有一部轉輪椅、一張折疊壁床和一個高大的黑色塑料抽屜架。天花板上固定著一根晾衣竿,上面掛著熨燙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皮可徑直朝后面走去,那里有一個冰箱大小的魚缸。伊特看著他用吸盤爬上魚缸,然后撲通一聲跳了進去,激起一片水花,而后還不忘伸出一條觸手,把蓋子蓋上。
“你在控制他嗎?”她問道,“我還以為要他那么做的話,只有用蟲子之類的東西作為獎勵。比如用小甲蟲什么的。”
蒂埃里把目鏡往上一推。他的眼中布滿血絲。“原理差不多。我的方法是用微處理器刺激神經。吊炸天吧?不過你懂的,這方法應用在章魚身上要復雜得多,也實用得多。他是我姨媽從西雅圖一家大型生物實驗室偷偷帶出來的。”
皮可無精打采地貼在魚缸玻璃上,吸盤一張一合。伊特這才看見他的鷹鉤嘴,又彎又尖,就像一只鸚鵡的喙。
“我們沒接到活兒時,他會覺得無聊,還會常常抱著馬桶玩。”蒂埃里摘下智能手套,小心翼翼地放在工作臺上。“這么說,你是給我找了份活兒干,對嗎?”他抓住轉輪椅,朝伊特一推。“你知道我的收費標準不?打算怎么支付?”
“嗯,昆頓跟我說過。”伊特接住轉輪椅,但沒有坐上去,只是用雙手抓著椅背。她一邊組織著語言,一邊來來回回地推著椅子。“我把一個東西落在別人家里了,是在一次聚會上搞丟的。我想把它找回來。”
蒂埃里揚起眉毛,把折疊收納在墻上的壁床一把拉下,躺了上去,雙手枕在腦后,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行,說說細吧。我說的‘細’是指‘細節’,這樣比較簡潔。”
伊特把椅子推來推去好幾遍,最后還是坐了下去,深吸一口氣,開始告訴他“細”。
“好吧,話說我周四原本不打算出去的。不過艾琳跟我聊天時,提到在‘西尖’別墅區有個派對。她簡直就是求著我參加,因為有個圣安東尼高中的小伙兒也會參加。從這學期開始,她就和這小伙兒聊上了。也正是他給艾琳發的邀請,她非常想跟他在一起。”
伊特停頓了一下。蒂埃里直勾勾地盯著對面的墻壁,他脖子上那個曲棍球手文身正活靈活現地做著擊球動作,但他的眼睛卻專注地瞇著。他向伊特點了點頭,示意她說下去。
“另外,艾琳也需要我參加這場聚會,因為——她雖然沒有跟我明說,但我十分確定——貝珊德拉做完整形手術后,依然腫得像個豬頭,所以只能叫我去頂上。和備胎差不多。不過因為我是她朋友,我當時就說,好吧,好吧,艾琳,冷靜點兒,我會去的。
“于是我就開始準備嘍。沒什么大不了的,我是說,不就是個別墅聚會嘛。但接著艾琳就給我發了張照片,她看上去魅力四射,甚至還別了個低聲波震顫發卡,就為了讓她的頭發顯得飄逸——”伊特用手慢慢地比畫了一下那種翻飛起伏的樣子。“她的發絲飄得到處都是,活像只水母。我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她的土鱉朋友,尤其是她還給我發了幾張派對現場的照片——那位她迷戀的小伙兒拍的。我們要去的那棟別墅真他媽富麗堂皇。
“于是我就想,噢,我可以搞個大陣仗,做個上檔次的造型,反正我姐姐要工作到很晚,對吧,而且她剛買了雙賊好看的洛寶丁搖步高。你懂的,就是流熒版、帶陀螺儀的那種。穿上這高跟鞋后,不管你喝得多醉都不會被絆倒。我明白,要是我姐發現我把鞋穿走了,她一定會抓狂的。不過我根本抵擋不住它的誘惑,于是便穿上那鞋,去了艾琳家。”
蒂埃里的面部表情絲毫沒有變化,倒是脖子上紋的那個曲棍球手抱起了雙臂,伊特覺得那姿勢帶有一絲品頭論足的意味。
“道理我都懂。”她說,“不過穿上這雙鞋后,你會覺得自己就他媽是個女神。就像是走哪兒都比別人高一頭,那種漫步云端、飄飄欲仙的感覺。我感覺自己光芒四射。或許四射得過了頭。我們放著好聽的音樂,艾琳拿出了許多伏特加,在到達別墅前就已經喝得酩酊大醉。那別墅確實是,哇塞,富麗堂皇得不得了。”
蒂埃里了然地點點頭。“畢竟是‘西尖’。”
“畢竟是‘西尖’。”伊特附和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沒那么苦澀,“別墅正面有一塊碎石地,上面種了些發光的漂亮小樹。我們一邊在那兒拍照,一邊等著艾琳那位小伙子來接我們進去。他們那伙人里有個家伙太迷人了。別墅里面也讓人大開眼界。他們在地板上弄了條小溪,上面用玻璃蓋罩著,里面竟然真的有魚在游。”
皮可所在的魚缸里傳來一陣動靜;她不禁朝那邊望了一眼。
“派對怎么樣?”蒂埃里問道。
“噢。”伊特做了個一言難盡的表情,“派對上全是圣安東尼高中的人。通常來說,我不喜歡那種場合,不過那天我真是把臉都丟盡了。艾琳拿了些給派對助興的小藥丸,而她那位小伙子帶了目鏡擾頻器。我之前從未試過在目鏡中運行病毒,不過那感覺確實吊炸天。病毒讓一切事物都變成了神奇的方塊。謝天謝地,幸好我他媽穿了那雙搖步高,是吧?我們還喝了酒,喝了好多好多酒。”她用指尖順著眉毛撓了撓,“呃,這些大多是我看了錄影回放后知道的。我當時喝斷片兒了,對那段時間里的事都沒什么印象了。所以才會來找你幫忙。”
今天早上,她在宿醉未醒的狀態下看了自己的錄影回放,并克制住了當場將其刪掉的沖動。一半是因為她覺得留著可能有用;一半則是為了懲罰自己,讓自己吸取教訓。
“最后我跟著派對主人去了主臥室,因為他當時看起來真是性感極了,而且他還有支煙斗。就是用來抽的那種玩意兒。于是我們就抽起了煙,后來我忽然覺得有點不舒服,但一會兒便沒事了,接下來我們滾了床單。然后他說他得去趟洗手間,因為很顯然,每當他春心萌動時,他的腹股溝附近總會燥熱不已,不過他一直偏執地認定自己就是尿急,所以想去洗手間撒尿。
“當他在洗手間的時候,不知怎么回事,我感覺酒勁兒一下子就上來了。他占著洗手間,對吧,所以我根本沒別的地方可去。”伊特皺了皺臉,“我當場就吐了。感覺糟透了。我吐得到處都是,床上地毯上,然后打開了一個我以為是垃圾桶的東西,朝里狂吐,最后才發現那玩意兒其實是個洗衣籃。因此整個房間里全是這種混合著酒和食物殘渣的橙色黏稠嘔吐物。那時他仍在洗手間里努力想要撒尿,但同時也在大聲沖我嚷嚷,說 ‘你最好別亂吐,你是不是吐了啊?’
“于是我立刻就溜了。從窗戶溜走的。我是說,當時真刺激。窗外正好有個漂亮的藤架子,我像只壁虎一樣順著它爬下去,然后叫了輛車回了家。這一切都是靠我的本能完成的。但我若是穿著那雙高跟鞋,肯定沒法做到這一切——即便當時像壁虎一樣思考的我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因此我一開始就把鞋子藏到了床底下。”
她做了個深呼吸。把整件事情講出來感覺好多了,至少好過講給艾琳聽,艾琳現在已經對她徹底失望了;也好過告訴貝珊德拉,她現在正熱切地八卦著這事呢。也許這就是在告解室里懺悔的感覺。她有點兒想找個圣安東尼高中的人打聽下后續情況,只不過她這輩子再也不會跟那兒的人有任何來往了。
“你想讓我從某張床底下幫你找回一雙鞋。”蒂埃里說,“因為對你來說,在某人父母的臥室里嘔吐堪比世界末日,又因為你還在上高中,所以你絕不能讓自己再在那個地方露臉。”
伊特點了點頭,為他抓住了重點而松了口氣。“還因為明晚我姐姐要出去給她朋友慶生,到時候她肯定會發現那雙搖步高不見了。要是被她知道我把鞋偷偷穿走了,她一定會扒了我的皮。”
“吊炸天。”他紋在脖子上的那個曲棍球手做了幾個開合跳,“好吧,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我不能交錢。”
“你不能交錢?”
“這么說也不完全正確。”伊特咬著嘴唇說道。她打算把臉皮厚到底,“那場派對的主人賈斯伯,當時一直在吹噓他爹媽的保險柜,說他如何得知了密碼,然后偷拿了他們的毒品。派對上的大麻就是這么來的。他甚至把保險柜打開給我看了。里面還放了些比大麻更帶勁兒的東西。”
蒂埃里那布滿血絲的眼睛頓時一亮。“你都拍到了?”
“拍得一清二楚。”
“那保險柜沒有使用生物計量技術加密?”
“沒有。”伊特聳了聳肩,“他說他爹媽喜歡復古的玩意兒。”
蒂埃里戴回目鏡,去做他所謂的偵察工作,把伊特和那只叫皮可的章魚晾在了那兒。起初她還能待在工作臺旁,假裝研究那些纏成一團的線路,但沒過多久,她終于還是被那魚缸給吸引了過去。皮可正在里面噴水,觸手不停地拱來拱去。他看上去和她一樣焦慮不安。
當她湊近魚缸時,他立刻便不動了,就在那藍光瑩瑩的水中靜靜地漂浮著,用一只橘黃色的大眼睛盯著她。他那種凝望的眼神有種看透一切的意味,這讓他看上去既像個人類,又像個外星生物。他伸出一條觸手,輕輕點了點魚缸的玻璃;伊特猶豫了一下,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同樣的位置,看上去就像他倆正在用手接觸。皮可柔軟的身體一陣涌動。
“別想多了。”蒂埃里說,“他只是餓了而已。”
她嚇了一跳,立刻轉過身來。蒂埃里仍然戴著他的目鏡,但應該只有一塊鏡片開著虛擬畫面。“你是不是,呃,該喂喂他?”她問道。
“你喂吧。我現在忙得很。”他揮了揮手,“冰箱里有蝦。我花了整整一分鐘,才找到一種他肯吃的蝦。”
伊特走到微光閃爍的黑色冰箱前,把它打開——這是那種流熒凝膠款冰箱,里面的所有東西都裝在密閉的懸浮小氣泡里。她再次心生好奇,想知道蒂埃里明明那么有錢,為何會住在這么個鬼地方。也許這與他那些錢的來路有關。她找到一大袋芬蘭產冷凍蝦,然后哧啦一聲將其扯了出來。
皮可打開魚缸蓋子,滿懷期待地看著她拿著蝦袋朝他走來。她掏出一把冰涼滑溜、已經有些解凍的蝦,踮起腳尖把它們丟進了魚缸。凍蝦剛一落水,皮可便開始享用起來,他那長長的嘴巴咔嚓個不停,腦袋也一點一點地,跟伊特在派對上酒勁上頭時的樣子頗有幾分相似。
“那些人真聰明,是吧?”伊特問道,眼睛盯著皮可的斗篷上那些石墨烯電路。
“沒錯。”蒂埃里含糊地答道,用智能手套在空氣中操作著什么,“聰明得叫人害怕。他們跟我們不一樣,但確實聰明。”
伊特感到了一種負罪感,這攪得她胃里有些不舒服。“那他們把他變成一個大號的提線木偶會不會有點無恥?”
“不,不,不。”蒂埃里原地轉了一圈,掃視著他周圍的虛擬場景,“他們對他的腦灰質做了散點式拆解。就像是他的每條觸手都有個小型大腦。這也是微處理器行得通的原因。”蒂埃里用拇指和食指放大了某種東西,專注地凝視著面前的空氣。“皮可有一半的時間都處于自主模式。他的觸手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就這么簡單。他甚至不會察覺其中的區別。”
皮可把最后一只蝦吸到觸手尖端,讓蝦在水里緩緩地打著旋兒,仿佛在思考著什么,然后他把蝦從魚缸中舉出,遞到了伊特面前。
“我想他已經吃飽了。”伊特說道。
蒂埃里未置一詞;她回頭看了一眼,發現他嘴里念念有詞,正跟什么人低聲通著電話。
她把注意力轉回皮可身上,后者正拿著那只蝦在空中揮舞著。“你想讓我吃一個?是這意思嗎?”她皺了皺眉頭,將蝦從他觸手上拔下來。“多謝啦,皮可。或者說,多謝啦,皮可的觸手。”伊特發現蒂埃里還在打電話,于是湊到離魚缸很近的距離。“那個,有時候我自己也會有種被散點式拆解了的感覺。比方說我偷拿那雙鞋的時候,我的大腦在說,不能這么做,伊特,不能這么做,而我的手卻在說,快穿上吧。不管怎樣,我很感謝你將會幫我把鞋子拿回來。還有,我不打算吃這個。”
蒂埃里在她后面歡呼了一聲。“我們剛剛在談生意,”他說,“半年前已經有人用無人機偵察過那棟別墅了,而我剛剛買下了那份資料。看起來像個容易下手的地方。”他脖子上的曲棍球手文身正在伸展肱二頭肌。
伊特意識到自己手里還拿著蝦;她把蝦扔回了魚缸,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就今晚?”
“就今晚,”蒂埃里說,“如果你愿意,可以一起去。”
那只蝦從皮可的嘴邊漂過。他用一只觸手戳了戳蝦,看了伊特一眼(她懷疑那是一種受傷的表情),然后溜到了魚缸深處。
伊特不知道實施盜竊一般該穿什么,不過她覺得黑色的衣服總不會錯。于是她穿上了黑色緊身褲,黑毛衣,甚至還從貯放冬裝的籃子里翻出了一頂黑色的巴拉克拉法帽①。離家出門時,她把帽子藏在了衣服里。她設法躲開了姐姐,因為姐姐總能察覺她做了虧心事;她只是跑去和媽媽說了一聲,說要去陪貝珊德拉看恐怖片,并對她朋友那張久久未能消腫的臉表示慰問。
她眨了眨眼,關掉昆頓和艾琳發給她的消息。昆頓想知道她是否真打算行動,艾琳則提到了另一場派對的事。然后,她看到了蒂埃里給她發來的最新消息。他們已經約好,要在她家旁邊的街區碰頭。這樣很好,因為這樣就不會有人看見她鉆進一輛食品販賣車了。
這輛車是標準的出租型汽車,全自動駕駛,沒有轉向舵,配有一扇推拉式售貨窗和亮綠色的全息投影廣告,上面寫著:酥蟲海苔卷,選用上等蛐蛐精制而成。她本以為車里會有一堆話筒、攝像頭以及許多老式的間諜工具,然而當她鉆進車后,發現里面不過是間普通的廚房,再加上蒂埃里和他的背包。包里有吧唧吧唧的液體聲,有條觸手從背包頂部伸了出來。
“吊炸天吧?”他用這句話代替了打招呼,“我花了三個小時搞到的這輛車,不過如果這次搞不定的話,我們也可以換個方式。我們要在那條死胡同后面的小巷里遠程操控,因為離得夠近,信號才會強。”
伊特用雙手把車門拉上。“呃,萬一有人走到售貨窗前怎么辦?”
蒂埃里搖了搖頭。“沒人吃這種狗屎玩意兒。”
她的目光落在皮可扭來扭去的觸手上,它似乎想把案臺上的砧板一寸寸地摸個遍。“我用谷歌搜了一下,”她說,“章魚只能在陸地上走個十分鐘的樣子。它們很快就會脫水,然后會窒息。我不知道十分鐘夠不夠咱們完成任務。”
“沒錯,沒錯,對于你印象中那種普通的章三魚四來說,這的確會是個問題。”蒂埃里咕噥著打開他的背包,像拎一塊肉墩墩的抹布似的,把皮可從包里拎了出來。“不過皮可已經有了一件半透水的保濕外套。就是那層發光材料,能吸附足夠多水分,保證他的腮腺吸入氧氣。如有必要,還能讓他將儲藏其中的水噴出來。幫個忙好嗎?去把水槽放滿水。”
感覺好受了一些的伊特打開水龍頭,在狹小的空間里小心避開卡車移動時顛簸出的水花。幾分鐘后,水槽盛了一半的水,不過皮可已經開始在水槽里默默地浮動起來。行動已經開始,他們真的出發了,伊特現在既緊張又內疚,心中還隱隱有些興奮。
她正在幫人實施盜竊,這是犯罪行為;不過他們是去偷毒品(持有毒品也是犯罪行為),去有錢人那兒偷,而那些有錢人根本不在乎被偷這點東西。所以這事兒算不上什么。最重要的是,她要去把她姐姐的高跟鞋拿回來。這樣她才好裝作一開始壓根兒就沒碰過那鞋,而姐姐也就不會氣得扒掉她的皮了。
她望向車窗外,看他們沿著老舊的支路,駛入市里最擁擠的地帶,而后又駛出來,來到了有錢人的住宅區。“西尖”的標牌相當高級,從外觀上看是塊大理石,由發光樹提供照明,不是那種廉價的全息影像。他們左拐右拐,駛入了郊區,徑直來到賈斯伯父母的房子旁。那是一棟風格粗獷的豪宅,配有煙熏色的智能調光玻璃;精心修剪過的曼陀羅花壇旁,無土栽培的常春藤爬得到處都是。
她想起昨天晚上跟艾琳來到這兒時,自己激動得身體微顫的樣子。而這一回,她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
“行動時間到。”蒂埃里說著推開了售貨窗,食品販賣車也開始減速。他把腦袋伸出窗外,打量了一下這條街。“我先穿裝備,你去抓住皮可。”
伊特走到水槽前,試著回想他那張尖嘴在斗篷下的哪個地方。“我很感謝你來幫我忙,記得嗎?”她喃喃地說道。
皮可瞇起了他那只外星生物般的眼睛,看上去并不像在歡迎伊特去碰他,不過蒂埃里已經戴上了目鏡,正在他的背包里翻找著那副智能手套,于是她硬著頭皮把手伸進了水槽。感覺像是在抓一坨明膠。皮可往旁邊一溜,把整個池子弄得一片稀里嘩啦的水聲。有那么一瞬間,她覺得皮可在故意和她搗蛋,但隨后他便用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從水里爬了上來。
“很好。”蒂埃里一邊說,一邊調整他的目鏡,“很好,很好,很好。把他從窗戶扔出去。”
她眨了眨眼。“什么?”
“把他扔出去。”
“車子還在開呢。”她抗議道,本能地把皮可緊緊抱在身前。
“沒錯,重點就在于此,”蒂埃里說道,“快他媽把他扔出去啊,他身上又沒骨頭。我們以前就是這么干的。朝那排樹籬扔。”
伊特磕磕碰碰地走上前去,把身子探出窗外,仿佛在把一份精制酥蟲海苔卷賣給別人,但她隨即意識到,自己不能就這么垂直地把皮可輕輕往下面一放,萬一他的觸手被纏住并被輪胎碾過怎么辦?她不得不用力把他甩出去,這讓她很是不安,因為感覺就像在扔一個嬰兒似的。
“我很抱歉。”她低聲說道,然后退開一步,攢足了勁,把他從車上扔了出去。
“完美的拋物線。”蒂埃里說道,然后關上了車窗。卡車再次提了點速,載著他們繞著這片街區兜圈子。蒂埃里正戴著智能手套操作著什么。“我在操控他穿過草坪。”他說,“現在我只看到了一個人。就在那棟房子的地下室里。他在看毛片兒直播。”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大聲問道。
“每個人都光著身子。”
“不,我是說,你怎么知道有人在家?”她問道,“你怎么知道他在哪兒?”
“用目鏡看見的呀,老天。有的人喜歡一直連著手機。有的人在身上安裝了芯片,就是安在小貓小狗身上的那種。人們的數據就像尖叫聲一樣清楚。”他拍了拍自己的目鏡。“要不然我用這玩意兒干什么?”
伊特皺了皺眉。“真有人會看這些虛幻的東西?”她問。
蒂埃里點點頭。
“你看到的就是舉辦派對那人。我們就如何在太空中勃起一事討論過好久。他父母應該還沒回家。”
“除非他們喜歡全家人圍在一起看。”蒂埃里說道,“來,我幫你把畫面接進來。”
“呃,不用了,我這樣挺好。”
“不是看毛片兒。”蒂埃里擺弄著他的目鏡,“監控畫面。”
他把畫面接入了伊特的目鏡。一瞬之間,伊特就看到了他正在看的畫面:視野的一邊是那房子的數字地圖;另一邊則是那片碎石地。視野在微微顛簸中往前滑去,由一個橙黃色帶鵝卵石花紋的東西拖著。伊特隨即意識到,她看到的景象來自皮可身上的小攝像頭。
就像在看一坨鮮活的意大利面條。每個動作都濕答答、搖搖晃晃的,她連皮可的觸手爬行時發出的吧唧聲都聽得一清二楚,大概是從一個小麥克風傳過來的。蒂埃里操控他爬上了碎石地,正好暴露在開闊處,伊特看得不禁膽戰心驚。萬一這會兒賈斯伯看完了片子,正好上樓往窗戶外看怎么辦?他的第一個念頭肯定不會是有個章魚正在實施盜竊,而很可能是我跟這章魚拍幾張合影。無論如何,這都會是個大麻煩。
就在這時,皮可的觸手消失了,從斑駁的灰色變成了與石頭相同的顏色。太逼真了,就像特效一樣。她都忘了他們還有這種技術。
“我們怎么進去?”她問道。
“我買的那份無人機偵查的資料顯示,北邊兒的墻壁上有幾處磨損。”蒂埃里說道,“他們在維護的時候稍微有點偷工減料,于是去年冬天那兒被凍得鼓起來了。應該就在這附近……就這里。”
伊特盯著外墻上那幾道狹窄的裂縫,寬度還不及她的大拇指。“沒什么機會。”她說。
“皮可沒有骨頭,記得嗎?”蒂埃里在目鏡后咧嘴一笑,“只要他的尖嘴和攝像頭過得去,他就能過去。這就是為什么其他所有硬件設備都必須是石墨烯材質。超級柔韌。”
皮可開始把觸手探進縫里。伊特想起了她那位出生于瑞士的祖父把面團塞進削面機的情景。她努力不去想象皮可的觸手在墻壁另一邊被削成條的場景。那樣他肯定受不住。視野變成了一片橙黃,繼而一片黑色,因為攝像頭通過裂縫時,在不斷推擠皮可的身體。伊特捏著雙手,等著看他是否會被卡住。
一陣持續很久的吧唧聲,接著是啵的一聲,皮可從墻的另一邊擠出來了,他的每一條觸手都在扭動。他終于進入了地下室。
“吊炸天吧?”蒂埃里說道。
伊特咧嘴一笑,松了口氣。“吊炸天。”她同意道。
地下室里仍然是一片派對之后的混亂:
一攤攤凝結的汽水和啤酒形成的黏不拉幾的水洼;一條條污漬斑斑的毛巾,表明打掃的人只是做了做樣子;四處散落的空瓶和那種帶有防溢出裝置的金屬搖搖杯——如果你搖得特別猛,杯子就會自動密封,防止液體灑出,不過從來沒人能搖到那么快;一座由啤酒瓶搭出來小金字塔;某人的碎衣衫;“鋼輪牌”烤肉披薩的餅皮;一團團揉皺的包裝紙。
皮可在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中間爬行,或者直接從上面爬過去。伊特不禁感到汗顏,因為這一大堆爛攤子也有她的一份。她想起了一些派對時的片段,有些來自她的記憶,有些是她看了錄像后留下的印象。蒂埃里操控皮可繞到那張皮制大沙發后面;伊特看見一只穿著襪子的腳,襪子上還戳出了個洞。不過賈斯伯完全沉浸在目鏡里的虛擬世界中,身子一動也不動。室內的光線是那種宿醉時的昏黃。
有那么一瞬間,她十分渴望再看一眼賈斯伯,但她隨即便想起了自己嘔吐的場面,于是連他的腳也不想看到了。
“你喜歡他?”蒂埃里用聊天的語氣問道,同時操控著皮可朝樓梯走去。
“我沒有。”伊特說。
“你喜歡過他。”
“只有腦子進水的人才喜歡他。我發誓。”
蒂埃里哈哈大笑,就在這時,一坨毛茸茸的東西擊中了皮可。處于虛擬環境中的伊特立刻向后一跳,髖部撞到了煎鍋的邊緣。皮可的攝像頭顯示他正在不住翻滾。她看到了猛咬的利齒和扭動不已的觸手。接著是一陣劇烈的晃動和液體噴射的聲音。那個不知是貓是狗還是什么玩意兒的東西立刻往后竄去,身上沾了不少油膩膩的墨汁。它發出呼哧呼哧的咳嗽聲,不停甩著長鼻子。
“蠻躁?”那是賈斯伯的聲音,透過麥克風聽起來有些小聲。“你他媽在干啥呢,姑娘?”
皮可拔腿就跑,沖上了樓梯。伊特的心怦怦直跳,幾乎喘不過氣來,直到看到他跑到一處角落才緩過氣來。他的皮膚變成了綠色,夾雜著旋渦狀的紫色,以便與他后面那道富有藝術氣息的墻相稱。伊特關掉虛擬視野,才看到她髖部撞出的瘀傷。她疼得臉上一皺。蒂埃里站在冷凍箱旁,一動不動,戴著智能手套的雙手伸在他面前。
“他還好嗎?”她問道,“皮可還好嗎?”
“他好得很。”蒂埃里答道,但他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而他脖子上紋的那個曲棍球手也彎下了腰,正喘著粗氣。“那究竟是個什么鬼東西,伊特?你說過他沒養狗的。”
“他是沒養呀。”伊特脫口而出道,“我是說,我沒在他家看見過。你也看過我的錄像啊。”但她隨即便想起之前在自己夾克上發現的那幾根又硬又粗的橙黃色毛發。她打開一個派對錄像的窗口,找到了一段含糊不清的對話,聽到了一個陌生的單詞。她查了下詞典,不禁皺了皺眉頭。“他當時說什么他今天要幫她老媽照顧袋狼。我還以為他說的是種什么藥呢。”
“學名叫塔斯馬尼亞狼。”蒂埃里說道,“那哥們兒管它叫‘蠻躁’。該死。他們才剛開始克隆這種生物。那東西一定比保險柜里的玩意兒珍貴得多。”
“我們不是來綁架他們的寵物的。”伊特抗議道。
“當然不是,我可不會帶著皮可干這個。”
“你剛才說皮可沒事?”
“還能動,沒錯。不過我失去了對一條觸手——”
“她咬掉了皮可的一條觸手?”
“是我失去了對這條觸手的控制。”蒂埃里澄清道,“一定是有幾處微處理器受損了。我需要一面鏡子或者什么能反光的東西來檢查一下。如果皮可的保濕外套破了,那麻煩就大了。”
伊特再次打開目鏡,接入皮可的信號。“廚房在左邊。”她說,“噢,該死,皮可是不是噴了她一身墨汁?賈斯伯一定會看到那些墨汁,然后大吼一聲什么鬼。”
“他肯定想不到是章魚干的。”蒂埃里胸有成竹地說道,“從來沒人會往這方面想。”
皮可從墻面上爬下來,沿著地板上被玻璃罩著的小溪,朝廚房奔去。小溪中閃爍著詭異的藍光,有只紫羅蘭色的水母在游來游去。他的一條觸手跟在那只水母后面,有幾分戀戀不舍的意味,伊特心想。不過蒂埃里操控著他一直往前走。他們經過了一個隆隆作響的自動清潔機,它正在拼命地打掃一塊雕像的碎片。伊特依稀記得,自己喝得酩酊大醉時,似乎撞了那雕像一下。
皮可繼續往前,來到了帶有溝槽紋路的廚房瓷磚上,然后在擦得亮晶晶的黑色烤箱前停了下來。伊特盯著他映在上面的身影。他斗篷上的一些石墨烯電路被袋狼的鈍指甲給撓成了一團,不過那層滑溜溜的保濕外套看上去完好無損。他那條自由的觸手往前伸出,輕輕敲擊著著烤箱的玻璃。
蒂埃里舒了口氣。“還好。保濕外套沒事兒。不過把眼睛給老子睜大點兒,當心那只塔斯馬尼亞狼又突然沖出來。”
皮可爬完第二條樓梯,然后徑直爬上了墻壁。蒂埃里一言不發,非常緊張。整個行程一片寂靜,只聽得見皮可的吸盤在吸放墻面時發出的微弱聲音。他從一道彎曲的欄桿間擠了過去,那欄桿看上去不像雕成的,而是長成那樣的。接著,皮可來到了一條伊特很熟悉的走廊,也就是通往主臥室的那條。伊特胃里微微翻騰,那余味嘗起來就像當時嘔出來的那灘酒。
通往賈斯伯父母臥室的仿日式推拉門只合上了一半。隨著皮可一步一步靠近犯罪現場,她覺得心中的恐懼也在逐步加劇。在看過錄像無數次之后,她已經清楚地記得嘔吐現場的樣子:床上和地上交織著幾攤參差不齊的弧形嘔吐物;洗衣籃下面滲透出一灘液體;她在爬出窗戶前,把最后一灘吐在了地毯上。
皮可溜進屋去后,伊特頓時松了一口氣,因為房間已經被完全收拾干凈。自動清潔機顯然直接將這里作為優先打掃對象——要不是地板上還殘留著幾個藍色除菌泡沫,她一定會相信這里什么都不曾發生過。她希望清潔器也打掃了洗衣籃里的東西,但沒叫蒂埃里去查看。她來這兒是為了拿回那雙搖步高的。
“先確定鞋子還在那兒。”她說道,“你答應過的。”
蒂埃里咕噥了一聲,但他還是操縱皮可爬到了那張巨大的床下。伊特不由地屏住了呼吸。那雙被她脫掉的搖步高仍在那里,仍然光彩奪目,讓人想入非非,鞋身也沒有粘上一點臟東西。她姐姐絕不會知道她曾偷偷穿過。
“我們出去的時候會把它順走,”蒂埃里說道,“或者說是再次順走。怎么講都可以啦。”皮可從床底爬出,爬到窗臺上,然后用一條觸手打開窗鎖,將窗戶推開。攝像頭的視野忽然一斜,因為蒂埃里正操控皮可探出身子,打探樓下的情況。“很好,我們將從這兒撤離。”
“從窗戶撤離?”
“跟你學的。”
皮可來到臥室最里面,那個如鏡子般锃亮的保險柜就嵌在這道墻上。伊特和蒂埃里早已將賈斯伯開啟它的錄像片段看了十幾遍。蒂埃里甚至用學習型機器人對整個場景進行了模擬,通過觀測賈斯伯肩部變化的角度,以及她的目鏡拍攝的他手臂的運動軌跡,來推測他的手指在觸控板上點了那幾個鍵。第一次嘗試有大約83%的成功率。
皮可在保險柜前停了下來,再次面對自己的映像。蒂埃里將皮可一條觸手的頂端卷曲成手指大小,然后伸向保險柜上的觸控板。
另一條觸手卻突然掃了過來,將這條觸手撞開了。
“該死,皮可,別他媽在這兒搗亂。”蒂埃里嘟囔道。
“那就是你無法控制的那條觸手?”伊特問道,看著那條觸手先在锃亮的保險柜表面摸了摸,然后開始觸碰皮可的斗篷。
“沒錯。讓我來把它按住。”
另外兩條觸手突然伸上來,揪住了那條不聽話的觸手,將它死死抓住。與此同時,蒂埃里將注意力轉回到觸控板上。他操控皮可的觸手,輸入長長一串字母、數字和符號。伊特屏住呼吸,努力保持鎮靜。忽然,一個熟悉的電子音響起,保險柜門隨即打開了。
皮可的觸手有些抽搐,伊特不禁覺得蒂埃里剛剛一定攥緊了拳頭。她透過攝像頭往保險柜里看去。里面放了些大麻,不過在大麻后面,還有真正值錢的玩意兒:一塊厚厚的、尖尖的霜白色物體,帶有些許紫羅蘭色。她立刻在網上搜了搜,才知道那是4-甲基安非他命。她很好奇一個人得多有錢,才能一次性買下這么大一塊。
皮可伸出觸手去夠它,但他隨即猶豫了。他停了下來。那條觸手猛地伸向保險柜另一邊,抓起一只可愛的粉紅色注射器——注射器的末端有一根尖利的針頭凸出在外——然后扎進了皮可的腦袋。伊特驚慌地大叫一聲,蒂埃里也一樣。鏡頭猛然旋轉起來,還有一陣刮擦的聲音。皮可正把保險箱的金屬面板當鏡子,用針頭挑破他斗篷上的石墨烯電路。
“你個水生的小混蛋!”蒂埃里大吼道。即使身處車廂最里面,伊特依然感覺到了蒂埃里在現實世界中揮舞手臂帶起的氣流。“皮可,別這樣對我,皮可!求你了!”
她把目鏡推開一半,以便能看見蒂埃里。他正用手狂按智能手套上的重啟鍵。“他在破壞控制裝置?他在故意這么做?哇哦。”
蒂埃里扯下手套扔到煎鍋上。“操。”他咕噥道,“我一條觸手都控制不了了。他現在完全自由了。”他脖子上的曲棍球手文身蜷縮起來,和胎兒在母體中的姿勢一樣。
伊特將皮可的攝像頭拍攝的畫面放大。那章魚已經扔掉了注射器,但仍然站在保險柜門前,伸展扭動著他的觸手,那一定是章魚表達開心的樣子。接著他將兩條觸手繞過保險柜門,伸進保險柜里。觸手再次出現時,已經將那塊4-甲基安非他命拿在了手中。
“呃,蒂埃里?”伊特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皮可剛剛拿到了4-甲基。”
“什么?”
皮可離開了保險柜,仍然用兩條觸手拿著那塊4-甲基安非他命,然后進了昨晚賈斯伯待了很久都沒尿出來的洗手間。他從自動清洗瓷磚上溜過去,爬上了馬桶邊沿。這是那種裝了很多按鈕的馬桶;他點了點其中一個按鈕,馬桶隨即開始播放舒緩的大自然聲音。
蒂埃里的心情并沒有得到舒緩。“噢,別那么做。你他媽不許那么做,皮可。”
伊特目瞪口呆地看著皮可爬上馬桶的水箱,撬開馬桶蓋。4-甲基安非他命在鏡頭前一晃而過,隨著皮可一個輕描淡寫的動作消失了。馬桶里清楚無誤地激起一片水花。皮可的觸手再次伸向那些按鈕,先是啟動尿液分析程序,然后是座位上的加熱墊,最后是沖刷程序。沖水的汩汩聲幾乎被蒂埃里的哀嚎給淹沒了。
“真是冷酷。”伊特說道。盡管整個計劃已經偏離預定軌道,她還是大為驚奇。“實在是太絕了。”她頓了一下,“對你表示同情。”
“算了,”蒂埃里的聲音有些沙啞,“算了,沒什么大不了的。”
皮可慢悠悠地回到臥室,沿途不時停下,摸摸這摸摸那,盡情享受著自由的滋味。伊特想起自己瀏覽且標注過的那篇文章,上面講到了章魚總會想方設法逃脫束縛。她在想自己是不是應該早點提及這一點。當她意識到皮可正在逃走,而她那雙搖步高還在床下時,她的心不禁一沉。她做了這么多,結果全是白用功。
就在這時,賈斯伯媽媽養的袋狼從組合式梳妝臺頂部一躍而下。布滿鵝卵石紋的皮膚和毛茸茸的毛發糾纏在了一起;看到“蠻躁”的爪子從皮可的觸手上劃過,伊特猛然想起,要是皮可穿的保濕外套被刮破會有什么下場。那只袋狼已經陷入狂暴狀態,身上依然沾著黏糊糊的墨汁,它那閃閃發光的利齒如手術刀般鋒利,咬合的那一下與皮可的攝像頭近在咫尺。
“該死!”伊特朝后退了退,“蒂埃里,快做點什么!”
“我無能為力,”蒂埃里立刻回應道,“他現在是自由的。只能靠他自己了。”
“他不能再噴一次墨汁嗎?”她問道。
“也許已經噴完了。”
她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條傾斜無比的因果鏈:他們現在之所以在這兒,是因為她把保險柜的事告訴了蒂埃里;她之所以這么做,是因為她得拿回姐姐的鞋子;她之所以得拿回姐姐的鞋子,是因為鞋子一開始是她偷偷穿走的;而她之所以不能直接走進這座房子去直接要回鞋子,是因為她之前做了個糟糕的決定——喝得酩酊大醉。所以,要是皮可在與那只叫“蠻躁”的塔斯馬尼亞狼的打斗中被殺,這將是她的錯。
她在夾克口袋里摸到了呼救警報儀,將其攥在手中。接著,她抓起蒂埃里用來裝皮可的背包,背在了自己肩上。
“我馬上進去,”她說道,“我去救皮可。”
蒂埃里還沒來得及阻止,她便推開食品販賣車后門跳了下去。在這一個小時里,她花了太多時間在她的目鏡上了;因此來到一片漆黑的街上后,有那么片刻,她整個人都暈頭轉向。天上下著雨,黑色的路面上散布著發光樹灑下的點點黃光。他們此刻位于別墅后面的小巷子里,這意味著她面前的籬笆就是她昨晚翻過來的那一道。
她用顫抖的手指塞上降噪耳塞,猛地拉上巴拉克拉法帽,遮住自己的面容。她喚醒自己內心的壁虎形態,撐上籬笆翻了過去。她的鞋子在濕漉漉的木頭上滑了一下,因此她是身子側面著地,受傷的髖部頓時一陣劇痛。但她終歸是翻了過來,現在已經到了第二回合,對手是藤架。她在碎石地上加速奔跑,然后朝藤架猛然一躍,把手伸進茂密的葉子中,試著找到昨晚她爬下來時的那幾處支撐點。她十分確定有人已經報過警,提到這里曾來過一位會雜技的不速之客。
在清醒的狀態下往上爬,要比喝醉之后往下爬難得多。藤架東搖西晃,搖搖欲墜,不過她沒工夫將其固定,只能一個勁地往上爬。最后,她終于把手指戳進了窗戶縫,撬開窗戶,頭朝下地滾了進去。
伊特從地上翻身而起。皮可的觸手抓著一大團床單,也許是為了塞住“蠻躁”猛咬過來的血盆大口。但現在,那只袋狼已將注意力轉向了突然闖入的伊特。它露出尖牙,發出嘶嘶的低吼,而伊特不打算坐以待斃,等著看塔斯馬尼亞狼人是否會咬人。
“對不住了。”她說的同時,用拇指啟動了衣兜中的呼救報警儀。
即便戴著耳塞,警笛聲也無比刺耳。那聲音鉆進她的腦袋,令她的胳膊上泛起層層雞皮疙瘩。袋狼連滾帶爬地逃走了,伊特趕緊把皮可抱起來,仿佛他是她的小寶貝。他身上一陣微微的涌動,觸手依然緊緊抓著那團床單,于是她干脆把他連床單一股腦塞進背包,然后拉上拉鏈。伊特沖出臥室,跑下樓梯,她緊張得心都快蹦出嗓子眼了。
呼救警報儀嚇走了那只塔斯馬尼亞狼,但同時也驚醒了沙發上的賈斯伯:他從地下室匆匆跑上來時,伊特剛剛來到一樓。他的面容沒她記憶中那么帥,而且一臉的驚訝。她從賈斯伯身旁跑過,奔向正門,一把將門推開。
除了發瘋似的狂奔,她心中并沒有別的計劃。不過沖下臺階時,她看見街道拐角處有一輛與眾不同的食品販賣車。想必蒂埃里一直在觀看她目鏡里的畫面。伊特感到如釋重負,差點哈哈大笑起來。她經過那些發光樹和碎石地,來到了濕漉漉的人行道上。這時,她的虛擬助手從界面中彈出,恭喜她終于做了回有氧運動,盡管不是有意而為;她眨了眨眼,將這礙眼的東西關掉。
離食品販賣車車尾只有幾步之遙時,她聽見了拉鏈拉開的聲音,皮可從背包中爬了出來。她立刻俯身,想把皮可抓回來,不過他已經開始行動,在濕漉漉的路面上爬行起來。伊特伸出手去,在他到達下水道口的同時,堪堪抓住他的一條觸手。皮可用那只凸起的橙黃色眼睛盯著她,黑色的瞳孔一張一縮。
章魚喜歡逃脫束縛。
伊特皺了皺臉,心頭五味雜陳,但她還是放開了那條觸手。“好吧。保重。”
皮可擠進下水道口,消失了。與此同時,蒂埃里打開食品販賣車后門,大叫著讓她趕緊上車。伊特最后看了眼昏暗的下水道和那座華麗的大別墅。門口隱約站著一頭霧水的賈斯伯。接著她爬上食品販賣車,和蒂埃里一道飛馳而去。
“下水道逃亡。”蒂埃里砰的一聲關上車門后說道,“老天。那場面真經典。”
“章魚能在下水道存活嗎?”伊特木然地問道。她脫下背包,遞給蒂埃里。
“下水道里的水不是鹽水,”蒂埃里說,“不過他穿著保濕外套。而且他很聰明。太聰明了。所以,他應該能存活吧。”他脖子上的曲棍球手文身用手抱住腦袋。“真他媽是場災難。不過至少你拿回了你的鞋。”
伊特的胃部猛然一緊。她剛剛就站在床邊。只要半秒鐘,她就能在床下摸出那雙鞋。她在腦海中想象出那雙搖步高優美的造型,接著又想象出她姐姐將她捅死的場景。也許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也許是時候為她的手和胃搞出的這個爛攤子承受報應了。
“我忘了把它再次順走。”
蒂埃里皺起眉頭,在背包里一陣翻找。他拖出那團塞在包里的床單,而伊特的姐姐那雙搖步高也隨之滾落在食品販賣車的地板上,看上去和伊特那天把它偷偷穿走時一樣漆黑,一樣干凈無瑕。她吃驚得合不攏嘴。
“在那座房子里時,他其實在同時執行多項任務。”蒂埃里說道,“散點式智能,諸如此類的原理。我覺得他有點喜歡你。”
“我覺得我也愛他。”伊特說道,“該死。”有那么一瞬間,她已經在想象自己偷偷把鞋放回她姐姐的衣柜,然后死不承認曾經動過那鞋的場景了。“但我還是打算告訴我老姐,說我偷拿過她的鞋,”伊特大聲說道,好確保自己能說到做到,“也許能坦白從寬吧。你明白嗎?”
“是嗎?”蒂埃里已經再次戴上目鏡,心不在焉地聽著,“你確定?”
“百分百,”她說,“百分百確定。”
蒂埃里敷衍地點了點頭。食品販賣車呼嘯著從“西尖”的標牌旁駛過,伊特則開始上網搜索,看把冷凍蝦倒進下水道是否合法。她在心中盤算著,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這么做。
【責任編輯:趙偉軒】
①英文中“峰頂”(peak)的發音近似皮可(Pico)。
①一種幾乎完全圍住頭和脖子的羊毛兜帽,僅露出雙眼和嘴,源于克里米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