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再耕
桂林到南寧的列車。軟座車廂。
我發了一夜低燒,起了一個大早,早早來到車站,早早走進車廂,坐在靠近車窗的沙發上,泡上一杯花茶,靜靜地等待發車。趁此空閑,我掏出隨身攜帶的藥片,用白開水吞服了幾粒。此次出差,是應廣西接力出版社之邀,去南寧參加在國內較有影響的幾家少兒報紙“碰頭會”的。出發之前,我已患病,低燒,四肢無力。在醫院門診看過醫生,服藥后仍未見好轉。
列車駛離站臺。就在此時,一位年輕的女子,身穿軍便服,手提行李箱,匆匆忙忙從后面車廂的通道,氣喘吁吁地趕來。她掃視了一下四周,便在我的座位前停下,手舉行李箱擱上行李架。她是看上了我對面的空座位。就在這一停一舉之間,我的茶杯倒了大霉,被砸翻在鋪著地毯的過道上,茶杯橫陳,茶水四溢,慘不忍睹。剛泡好的茶,還未喝上一口,遭此厄運,病痛折磨中的我氣不打一處來,陰沉著臉,怒視著這位張皇失措的女子。近在咫尺,此時我才看清姑娘三十歲左右,面容姣好,齊耳短發,秀眉大眼,膚色白里透紅,顯得青春干練。匆忙中失手,面對怒容,姑娘也十分尷尬,連聲道歉。她反應敏捷,動作麻利,找來了清潔工具,三下五除二,將地面打掃得干干凈凈,然后從行李箱中取出一罐茶葉,說是當地出產的上好新茶,熱情地為我泡好雙手捧上,其余茶葉,請我帶回慢慢品嘗。
我們就這樣認識了。
坐下不久,還未說上幾句話,她注視著我的眼睛,忽然問道:“你是哪里不舒服嗎?在生病嗎?”接著自言自語:“好像在發燒。”隨即從挎包里取出一個小巧的急救箱,熟練地往我腋下塞進一支溫度表,過了一會兒,她掏出溫度表在眼前瞄了幾下,點頭說:“是在發低燒。”隨后問診,我只得如實相告。在重慶門診,醫生對我進行了感冒治療,經過一段時間,卻無好轉跡象。熱心的姑娘,沉默片刻,要我回渝后最好住院請專家會診,持續低燒不退,有可能是亞急性甲狀腺炎等疑難雜癥,應該從內分泌失調的思路去尋找病因。此時,我才知道她是桂林某軍醫院的軍醫,曾經上過對越自衛反擊戰的前線,出生入死地在戰場救死扶傷,立下戰功,榮獲過軍功章。如此經歷,讓我頓時肅然起敬。
交談的間隙,我們幾乎是同時伸手去取座位旁書報架上一本當地新近出版的文學雜志。為了表達發自內心的好感,也為了挽回一點心胸狹窄造成的不良影響,我執意要她首先翻閱。她快速瀏覽目錄,突然停下,用醫生銳利的目光在我臉上掃視,接著翻開內頁,捧起我送給她的名片,與一組詩標題下的署名仔細比對。雜志上的筆名和我的姓名僅一字之差,除開略去了姓氏,赫然在目的兩個字與名片上的后面兩個字一筆一畫完全相同。她面露喜色,小聲發問:“是你嗎?”沒有必要遮掩,我只好點點頭。于是,轉眼之間,我們從陌路相逢的旅伴轉換成了有著共同語言的知音。她讀完我的那首小詩,便詢問起構思和下筆的狀況,隨即自然而然地談起了閱讀,談起了寫作,談起了生活,談起了人生……通過推心置腹的交談,我才知道,一個軍醫的24小時,并非只與病痛打交道那么單調,脫下罩在軍裝外的白大褂,也有著高雅的情趣。讀了我的詩,她說她也寫詩,只是我的詩發表在刊物上,她的詩收藏在小本子里。她從挎包內取出一個精致的筆記本,翻開幾頁,上面工工整整地抄錄著幾首原創的詩作,請我指正。我認認真真拜讀了,感到寫得不錯,短小,獨特,建議她投寄報刊,希望我們能在版面上邂逅。
不知不覺,時近正午。軍醫變成魔術師,從餐車變來了番茄炒雞蛋、豬肝湯及專為迎合我口味的麻婆豆腐。我在病中,食欲極差,原本食之無味,但卻在咀嚼時感到了別樣的滋味。午餐后,她又為我削了一個蘋果,說是發燒時吃點水果有好處……
車過柳州,進站出站,汽笛高唱,芬芳撲鼻。想起柳宗元,想起劉三姐。又是減速進站,又是笛聲長鳴,又是樂曲輕柔,又是滿城花香——哦,南寧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