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衛賢
滿天的繁星,你甚至能清楚地分辨出它們是藍色還是紫色。
小村莊變成了一個個黑影,顯得特別安靜。村中的一小片空地上,全村的老少爺們兒或蹲或坐,煙火一閃一閃的。他們正在享受著自己的藝術。這是一些古老而簡單的說唱藝術:云南花燈,或者山歌。關于它們的名稱由來、起源和發展,是文藝學家和民俗學家的事,這兒沒人管它。忙碌了大半年的春種秋收都過去了,是該歇一會兒啦。
表演者坐在場地中央的小馬扎上,通常是一男一女,也有一個人的時候,男人的聲音一律粗、低、干,女人的聲音一律細、高、潤。在這種奇特而和諧的對稱中,他們演繹和傳播著永遠的英雄美人、朝代演義和奇聞軼事。
這就是我們曾經見到的鄉村歌者。
每年秋收以后的這段農閑時節,這些鄉村歌者便在我的家鄉滇東北的高原上到處流浪,他們不能離開這片方言區,因為其作品的欣賞者只能在這片高原上。沒人知道他們的名字,也沒人知道他們從哪兒來,又要到哪兒去。為了生活,為了愛情(許多成對兒的男女都是私奔出來的),他們背井離鄉,身心都經歷了數不清的磨難和創傷。廣闊的高原容留了他們,給他們提供了施展才華的舞臺,也逐漸培育了他們廣闊的胸懷。雖然遍體鱗傷,臉上卻帶著藐視的微笑:他們本身就是一出戲或一首歌。
生活在繼續,歌唱在繼續。
我不懂音樂,我的父老鄉親們大多也不懂音樂。但我們能聽懂鄉村歌者,能聽懂他們的花燈和山歌,我們為其中的喜怒哀樂和悲歡離合而感動。從職業的眼光出發,這種藝術顯得很粗糙,很簡陋,但是人們不在乎。他們為什么要在乎呢?
我不知道這些質樸、善良而又帶著一些江湖氣的鄉村歌者有沒有讀過書、上過學,他們那一套套的東西又是從哪里來的,但我一直認為,他們都是真正的藝術家,花燈和山歌也都是真正的藝術。藝術只能是傳遞心靈的感動,把那一瞬間的震顫永遠固定下來,使你在多年之后仍能清晰地觸摸得到它。隨著藝術手段的發展和傳播水平的提高,現在,我們可以輕松欣賞到任何高水平的演出,但這種感動有時卻成了一種奢侈品,我們已習慣于優秀的藝人表演著不同的喜劇和悲劇,不再為熱情和善良而欣喜、冷漠和殘酷而憤怒。
在這些時候,我更加懷念那些鄉村歌者,但是他們正在逐漸變為一種歷史的記憶,生活富足了,掙錢的門路多了,還有誰愿意再去到處流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