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梓言
距縣城約五十公里的一所小學。
沒有校門,沒有校牌,短短的長滿青苔的圍墻,三四間破舊的教室,幾塊斑駁的黑板,十幾張陳舊的課桌,就是學校的全部家當。學校很老,已經沒有人知道它的年歲了,我們只能看見屋檐下的石頭被滴水滴成了一個個深洞。圍墻邊上的老樹已許多年沒發新芽。教室外的墻角長了野草花,開得瘦小。
它雖破雖老,卻又神圣無比,莊嚴不可侵犯。因為,它是整個山村里唯一一個有國旗的地方。那像紅霞、火炬的國旗是它暗淡的歲月里唯一的亮點,也是我少年時,在寂寥的群山中見到的最亮麗的一道風景。
那是很多年前的秋天的一個日子,是十月一日。孩子們起得很早,天還未破曉,他們就到了學校。當太陽在山的那邊,緩緩升起。風中夾雜著野花的幽香,十一個個頭高矮不一,穿著補丁衣裳的孩子們,就整齊地站成一排,看著他給自己系上新發的紅領巾,然后望著他慢慢地將十多米高的旗桿放倒,鄭重地將一面已舊了的國旗綁上,慢慢地將旗桿立起來。這時,他起頭,十一個在晨風中、在陽光下佇立的孩子們就會大聲唱起國歌。
歌聲在秋天的山里久久回蕩。他和孩子仰起了臉,看旗桿頂頭的國旗隨風飄揚。他露出了笑容,孩子們也是。那笑容里全是自豪。
他,那個戴眼鏡,穿著布鞋,瘦高的老頭是這里的校長,也是這里唯一的老師。
那十一個孩子就是這里的學生,而我便是那十一個孩子中的一個。
我們喜歡喊他:校長老師。
在一間只有十多平方米的,光線極暗的教室里,他給我們講國旗的紅,他說國旗和紅領巾的紅色都是革命先烈的熱血染紅的,當時年少的我們還傻乎乎地聞了聞脖子上的紅領巾,看看有沒有血腥味。放學回了家,我還把紅領巾放洗臉盆里泡了泡,果然一盆水,一會兒就全紅了。第二天,我告訴老師說:“老師,您說的是真的?!崩蠋熋业男∧X袋,笑了。
后來長大了,才曉得是因為新紅領巾褪色。但是老師并沒有告訴我真相的教育方式,卻讓我印象深刻,這樣生動的比喻也讓我對革命先烈有了深深的敬意。
他給我們講抗戰故事,告訴我們先烈們舍小家為大家,拋頭顱,灑熱血為我們開創這么一個和平的世界。雖然他們已經離我們遠去,但是,我們應該記住他們流過的血,流過的汗。
當時年少的我們,雖然不大聽得懂,但我們卻記住了那個秋天,還有他說的那個1949年秋天的故事。他說那個秋天的下午三點,毛澤東主席站在天安門城樓上,氣吞山河地說:“同胞們,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
在他不緊不慢的講述中,我看到他眼角有淚,而他卻不自知。
那個在中國歷史上熠熠生輝,一花不與百花同的秋天一晃就是69年。
己未年的秋天,是國慶。
我從黃州乘車回到蘄春,回到那個小小的山村。母親說:“學堂要拆了作村隊部。”我聽得愣了一下。母親口中的學堂就是我所寫的那所小學。
午后,我騎著一輛破自行車去看學堂。短短的墻破爛不堪,就連昔日綠油油的青苔都不見了,墻頭有野草在風中飄蕩。
站在學堂門口,我似站在時光之內,又似站在時光之外。
有人喊:“細伢,你干嗎的?”
回過頭,沒戴眼鏡的我一眼就認出那個老頭,是他。
我叫他:“校長老師好!”
他背已駝,鬢已霜。我以為他已認不得我了,但是他卻記得。我們坐在老樹墩上說起十幾年前,國慶節升國旗的日子。我發現他的額角有很長一塊兒疤痕。
他說很早以前,也就是我父親一輩讀書的時候,學堂本沒有旗桿,是他跑到山上砍來一根竹子,將國旗套在竹竿上,然后把學堂前面的一棵香椿樹進行了簡單的修理,砍掉了部分樹枝,最后把套著國旗的竹竿用繩子綁在樹梢上。從此,學堂才有了升旗和降旗儀式。
“旗幟不倒,靈魂就不會倒。我只要在這里一天,紅旗就會一如春日繁花,永不凋落。”他說。
教文學的我,被他這句話給震懾到了,多么有力量的一句話呀!
一起聊了很久,太陽也落了山去。
暮色四合,開始起風。風真大啊,我們的說話聲傳了很遠。
回到家,夜里我與母親說起下午在學堂碰到他的事。母親說他是一位好老師,讓我多向他看齊。
母親說他退休了,現在就住在學堂后面。還說他幾年前也是為國慶節升國旗,早晨騎摩托車往學堂趕,秋天山路打了厚厚一層霜,異常的滑。他在上一個陡坡時,摩托車前輪滑了,六十多歲的他被重重地摔了出去,額頭被割開了好深的一道口子,都能看到骨頭,他的膝蓋也破了,肘部傷了,滿身是泥的他立即爬起來,重新啟動摩托車,再次前行……跤一個一個地摔,每摔一次都伴隨著鉆心的疼痛。在摔了十跤后,一身泥水地趕到了學堂時,二十多個孩子看到他滿身是血,全嚇到了。
母親話音一落。我猛然間想起他額頭上那長長的一道疤。
那一瞬間,我哭了。
倘若,學堂旗桿上那面國旗是一朵紅花,那么他絕對是那個護花的人。我無比的希望村隊部快快動工建好,因為那樣國旗就會永遠地飄蕩在那里,一如春日繁花,永不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