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紅雞蛋

王繼峰

我從小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吃了很多紅雞蛋。每年一次的生日，兩次的開學，都能收到這紅紅的祝福。

我曾問外婆：“為什么要煮兩個蛋？”“因為好事逢雙。”“那為什么要染紅？”“紅紅順順，大吉大利。”“那為什么是蛋，而且是雞蛋？”她一愣，煮紅雞蛋是客家人的傳統習俗，她只是保持這個傳統，卻不知道原因。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別問這么多，你吃下就行了，反正吃了就是好。”

剛開始，我很討厭吃紅雞蛋。這蛋紅乎乎的，蛋白上會有紅色的痕跡，抓在手里，手也沾得通紅，總覺得不衛生，而且，蛋黃不好吃，讓人難以下咽。我便很不領情地說：“外婆，以后別煮了，我不喜歡吃。”但外婆并不理我，每學期開學照樣塞兩個給我，并說著那年年重復的話：“吃了紅蛋，紅紅順順，好好讀書，考上大學。”

我讀高一的那個暑假，外公去世。客家人做喪事，吊唁的人燒完香，要吃兩顆紅蛋避邪;除喪服之后，每個戴過孝的人也要蘸著酒吃兩顆。那天，外婆邊吃雞蛋邊抽泣：“老頭子，以前都是吃別人的紅蛋，現在吃你的了。”言畢號啕大哭，蛋黃哽在喉中，噎得要窒息。大家急忙扶著她灌水，她才緩過氣來。

后來，外婆照樣雷打不動地煮紅蛋。我漸漸感受到這蛋有不一般的寓意，便不再嫌棄。上大學那年，當我扛著行李準備上車時，外婆又塞了兩個紅雞蛋給我，然后加上一句：“那邊冷，冬天要穿兩雙襪子，兩條秋褲，別著涼了。”看著車后一直揮手的外婆，看著她老態龍鐘的身影，我第一次強烈感覺到遠離家鄉的不舍。手里那剛出鍋的雞蛋瞬間變得沉甸甸的，帶著滾燙的愛，紅得真摯，紅得熾熱，也染紅了我的眼眶。

2015年，外婆去世。除孝服那一刻，我吃著紅蛋，突然明白了生離死別的含義。我想起外婆的話：“以前都是吃別人的紅蛋，現在吃你的了。”一時間，我悲從心來，忍不住放聲大哭。我知道，從此，那個默默為我煮紅雞蛋的人，永遠離我而去。

今年正月，讀小學的外甥、外甥女開學了。他們在廈門讀書，開學前住在我家。出發前，母親給他們每人兩顆水煮紅蛋，然后說：“煌煌、萱萱，把這兩個蛋吃掉。”小外甥很好奇：“外婆，為什么要吃紅蛋？”母親還沒回答，我就搶著說：“雞蛋在客家人心中有特殊的含義。它象征著生命的開始，是吉祥物;蛋是圓的，預示圓滿;兩顆蛋，表示好事逢雙;紅色能辟邪，讓生活紅紅順順，而且，雞蛋營養豐富，可以讓你們更聰明。吃完這兩顆蛋，你們兩個就大吉大利，能考上大學。”小外甥聽得發愣，睜大眼睛，呆呆地看著我。母親笑了，說：“你們還小，別問這么多，反正吃下就行，吃了就是好。”小外甥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開始吃起來。

那一刻，時間突然倒流，我仿佛回到二十年前，變成那個站在外婆面前，拿著兩顆紅雞蛋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