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句茶話

盧宗仁

關于茶，我真的沒有任何研究，除了所謂的“會跳舞的茶”在腦海里有一些影子，也是因為身在君山，常陪友人上島的緣故。此外，還有小時候的瓦罐涼茶、芝麻豆子茶依然唇齒留香。我想和我一樣的應該大有人在，哪怕是那些常開茶話會的人，其實，茶話會已變成了一個空殼，往往只有話而無茶，形式而已。

但我還是說得出茶的幾種顏色：綠、紅、黃、白、黑、青。白茶和青茶沒見過。雖然也曾閑聽過茶經，但畢竟沒怎么在意，也懶得去記，所以到如今，還是說不出茶的子丑寅卯來，甚至誰發酵，誰不發酵，誰微發酵都記不清了，真要說起來往往混淆顛倒。我也不裝什么風雅，但凡請我去品茶，我必推托，怕自己的無知被貽笑大方，但如果是呷茶，則另當別論。就好像我只對吃飯有深感情而對赴宴無甚感覺，一個道理。

但有一次喝了酒之后，聽一位朋友侃茶，似乎天下的茶他已喝盡，世間的好茶他全都有。借著酒興，我就不服氣，就如面對半路出家的“收藏家”，偏要把他的假古董當眾揭露出來。

“妙玉的茶，您喝過嗎？”我劈頭一句。

“妙玉是哪位美女？”眾人皆愕。我暗自得意，你們剛才都裝孔夫子的學生，趨茶附勢，這回傻眼了吧？我把《紅樓夢》里陳年梅雪水煮茶的故事用來點穴，還真的立竿見影，場上頓時鴉雀無聲。其實，我那時也是年少輕狂，以酒作邪，真的是得罪了茶神。倘若其時，真有人遞來一杯苦茶，必讓我清濁安魂，醍醐灌頂。

還是那一次，我也不知是哪根神經撥錯了，居然脫口而出，來了三句茶話：“喝茶嘛，關乎腸胃，綠茶喝了牽腸掛肚，紅茶喝了柔腸潤肚，黑茶喝了搜腸刮肚。”搞文字的人就這點出息，排比三句得意揚揚。暗地里想，這可是我獨到的發現，應該申請語言專利。說到這里，我都感到牙根酸。

牽腸掛肚和搜腸刮肚是成語，一聽就懂，柔腸潤肚是我的牽強湊合，但意思還是十分明了，對應也還整齊，上下聯系起來似還自然連貫。

先說牽腸掛肚。

你看那春天剛醒，清明未到，谷雨還遠，半山煙雨中，三五位處子仙姑，七八個姐子少婦，朝露潤纖手，山歌伴黃鸝，小小背簍壟上行。但見那拇指與食指恰到好處一捏，掐住了嫩芽的一抹三分，拈紗一樣，更像鑰匙開門似的，輕輕一旋，這一葉一芽滑向玉掌。一連串的捏拈之后，一握芽尖有如麻雀之尖舌，酷似蛇芯子一樣閃動，巧手以觸電似的迅捷將茶葉甩進簍中……綠茶有花的芬芳和少女的體香浸入，有清露的圓潤與鳥語的平仄拌和，你說它還能不叫人舌尖添香，牽腸掛肚？

一杯綠茶就是一個漂浮的春天，一杯綠茶就是一個夢境的再現。

我有幸曾在神秘君山島的茶窩子里，目睹了大師傅制作君山毛尖殺青的過程，尤其那失聰老太赤手翻鍋拌茶的側影，讓我在氤氳的茶香中，思緒隨青煙而羽化。如果說酒香靠鼻聞靠舌舔，而這里，茶香是水泡似的浸染，你的每一個毛孔都能啜飲到癢癢的清香。此刻，最好是微閉雙眼，輕提鼻息，舒張四肢，打開所有的毛孔貪婪吸吮。什么聲音都不要有，什么念想都不要有，讓自己在茶浴中升騰。

再說柔腸潤肚。

我把紅茶與黃茶歸于一類，都屬于中性謙和的茶。真要追溯，小時候家里的瓦罐瓦壺茶，就是用茶籽殼或老煙茶泡的，紅得透亮，涼得甜心。尤其在夏天，出工歸來，從陰暗潮濕的水缸邊、床底下、門彎里提起瓦壺，一口吮著壺嘴，仰頭猛灌，那可真叫暢快淋漓，久旱喜雨。那冰涼的感覺就像箭一樣穿腸而過，在肚里回旋一下，打一個響嗝，然后通了電似的向全身放射，最后將一口氣抽到了丹田再長噓出去，人生的幸福也莫過于此。這還只是鄉土的涼茶，真正的紅茶，是在旅游景點及家有茶室的朋友處喝過，還是一小盅一小盅的，一嘬見底，無需用喝的勁，雖然有韻味，但不過癮。前幾年，岳陽冒出了君山黃茶，其時我在君山區工作，有機會常陪客人參觀品鑒。到這個時候我才知道君山銀針貴姓，它也姓黃。君山黃茶開發了多個品種，有磚有餅，有金條有金幣，泡出來的水真是金湯一般，有如夕陽融化在湖水里。還有一款像口香糖一般的茶條，用礦泉水就能沖出一杯涼茶來。如果說綠茶泡出的是春色，那么黃茶和紅茶泡出的則是初秋的嫩黃，晚秋的酡紅。一種暖色，一杯柔情，讓人淡定安神，倘與下午偏西的陽光搭配，人便如慵貓一般舒心愜意。我曾給一新疆的同學寄過一盒黃茶，他視若珍寶，常在朋友圈里吆喝嚷嚷。

岳陽的黃茶，它聽慣了天井山的晨鐘梵音，它沐浴了君山島的洞庭濤聲，它來自北港，來自六塘，來自大云山，來自福壽連云，來自蒂阜丹崖，這些地名都是詞牌一樣的詩句啊！難怪自古以來，“遷客騷人多會于此”，原來是因了這茶，原來是愛了這水。煮三江，蒸云夢，八百里氣象泡在一湖！

所以我說，品紅茶，宜讀唐詩;茗黃茶，應吟宋詞，若還有紅袖添香，那便是許我做神仙也不要。

最后說說搜腸刮肚。

對黑茶的認識，我腦海里僅有湖南安化與臨湘兩個名字勾連，安化的黑茶賣得火熱，臨湘的茶馬古道又聞名千里。我到臨湘茶廠去看過，黑茶的發酵場面十分壯觀。老實說，我這個人好“色”，見了綠茶春心蕩漾，捧起紅茶與黃茶真可文心雕龍，而黑茶，總是讓人心有千千結。我沒怎么喝過黑茶，所以不去多說。只是聽說黑茶有減肥之神效，這也正應了搜腸刮肚之意。茶刮脂，茶排毒，茶防癌，茶養顏。黑茶，似乎也不遜色。

因而我要說，上午宜喝綠茶，抖擻精神;下午宜喝紅茶與黃茶，收斂心性;晚上喝喝黑茶，打掃打掃衛生，清理清理腸胃。青年人宜喝綠茶，激發春的想象，勃發春的生機;中年人宜喝紅茶與黃茶，讓心善如水魂守肉舍;老年人喝點黑茶，卸掉一些包袱，剔除一些糟粕，刪繁就簡，活出仙風道骨來。我這不是奇談，更不是怪論。

岳陽，什么茶都有。綠黃黑三道，你可一道一道喝，住了一天，就可道道全。朋友，你要是沖我來，我一定有三道茶沖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