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節

夜已深,突然接到姐的來電。說,爸今天住那個女人家里了。
一時間,有點愕然,也似乎在預料之中,只是消息來得有點早,還是不由自主地“啊?……哦”。各種滋味涌上心頭,竟不知道說什么好!
媽在天上呢!她可知道,她打下的一片陣地,如今被另一個女人占領?
記得臨終前幾日,她拉著我的手說,這次我還能回家嗎?若回不去了,你爸怎么過?沒人催他洗澡洗頭,沒人給他洗衣做飯,咋過?走之前的最后一句話是,你爸呢?爸趕緊伏下身,緊攥著她的手,連聲說,我在呢。之后,媽再也沒有醒來。
五年了,爸是怎么過的?我看在眼里。他自己會洗澡洗頭,自己會洗衣做飯,只是夜晚來臨的時候,一個人的夜,我不知道他怎么過的。他說好幾次半夢半醒之間,隱約聽到媽在喊他的名字,一坐起來,卻悵悵不見人影。
已數不清陪著媽住了多少天的醫院了。每一年,草綠了,媽又蔫了;葉黃了,媽又不行了,就像一條破舊不堪的大船,修修補補又可以開幾天。每一次進去,爸總笑著說,他又要關禁閉了,還得罰款。爸說,醫院每一層有多少個廁所,多少個出口,多少部電梯,他都一清二楚。因為生病,媽的脾氣變得很不好,爸跟病友多說了幾句她也不高興。每次都是爸軟言軟語扮花臉哄她寬心。因為生病,媽早已變得憔悴不堪,爸卻情不自禁地摸摸她的臉,當著我們的面說,你媽長得真可愛!我看著眼前那一張被病魔折磨的老臉,內心無比心酸。
這些年,看到媽從口服藥到注射胰島素,再到家里建起腹透室,爸成為半個專業護工。每日三餐,餐前餐后要吃哪幾種,吃幾顆,都要倒在手心送到媽嘴邊。藥失效后三餐改為注射,后來一天要注射四次,爸戴著老花眼鏡,定期給媽測血糖,再按血糖高低來調整胰島素的量。到后來每天稱腹透液出來的量,并一一作記錄,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媽時好時壞的情緒里賠著笑臉,哄小孩似的哄著媽配合治療。當媽再也無力往返于菜場,不得不把財政大權交給大手大腳的爸后,爸學會了下廚,換著口味來滿足媽那破損的胃。
我們說,爸,你是前世欠媽的。爸說,錯!我是這輩子欠她的。
爸只是一個放映員,捧著一個低收入的鐵飯碗,四個兒女等飯吃。媽是個要強的女人,默默用自己的肩膀撐起來這個家。擺地攤,開小店,與別人合伙賣魚賣蔬菜,什么賺錢就干什么。那時的媽,仿佛身上使不完的勁。用她自己的話說,一天活干下來,累個半死,回家一碗熱熱的紅糖老酒下肚,又是一身使不完的勁兒。而老爸,從小沒干過什么重活,肩上沒放過十斤重的擔,因此,他就是暖酒的料。媽在外面奔波操勞,他哼著小曲打著小麻將天天做安樂王。過度的勞累早已埋下了病根,為省點藥費,降糖藥吃一次停一天,在辛辛苦苦拉扯兒女長大的同時,把病魔也養大了。
爸出事的那一年,媽頂著各種風言風語,默默地奔走在街頭謀生計,她變得沉默寡言,噙著淚水,咬緊牙關,守住那個風雨飄搖的家。哥哥姐姐不得不相繼輟學,十幾歲便出門打工養活自己。媽說,再怎么苦也要供成績優異的我和弟弟繼續完成學業。相繼有鄰居或親戚來勸,離了吧,另找人嫁,不知道要判幾年。我永遠記得媽斬釘截鐵地拒絕:“我信他,我等他回來。”爸一年后平反回來,他流著淚,拉著媽的手說:“你是我季家的大恩人,有你才有這個家?!?/p>
在到鎮電影院安家之前,爸是游走在各鄉村的放映員。工作隊缺人手,他就拉著媽一起出去打零工。爸架電影機,媽拉銀幕布,夫妻分工明顯。媽懷著我還跟著到處奔走,翻山越嶺,和心愛的人在一起,樂此不疲。生產后媽在家帶孩子,爸繼續翻山越嶺,經常打著手電半夜行走在深山冷岙里,再遠也要回家。家里那盞昏黃的煤油燈,便是他心里溫暖的方向。
1962年,國家緊急擴軍,爸應征入伍,去了部隊。出發前,他托那個說媒的人告訴媽,不要等他,早點找個人嫁了吧,他不知道要當幾年兵。年僅15歲的媽聽著媒人的話,倔倔地說:“我就要等他。”五年后爸復員回家,發現那個傻傻的媽真的還在等他。村里的人都說媽腦瓜進水了,那么多好人家不嫁,非要進家底兩毛錢都不值的村里最窮的老季家。
出生在那個群山圍繞的小山村,三歲沒爹七歲沒媽,爸與伯伯在他們的瞎眼叔叔撫養下長大。天資聰穎的爸,在陪村長兒子去學珠算時,屋內人沒學會,屋外的他珠算口訣背得滾瓜爛熟。讀完小學四年級,因實在交不起學費不得不中止學業,卻憑著頂在頭頂上都能打得熟練的一手好算盤,在村里當上了名副其實的小會計,那一年他才12歲。一個人扛著比他人還高出一米的長竹竿,把全村田地再分配劃分得一厘不差,著實在當時的農村火了一把。這也是為什么媽就這么看好他,沒有家底也非他不嫁的原因。青春期的少女心中早已種下了愛的果,從此生命里就只有他,為他生兒育女,為他操勞奔波,為他百病纏身,臨走前還說,下輩子還嫁他!
我曾經一度羨慕,渴望也能找到這樣的一份情感。盡管媽已仙逝五年,爸守了五年,在我們這些小輩看來,這樣的相守,至少彰顯他們的愛情仍是圓滿的。直到現在另一個女人的突然出現,在慶幸有人照顧晚年垂暮的老父親之即,更多的是唏噓爸媽的愛情,就像被什么開了一個口子,說不出的滋味,好幾個夜,我居然流淚了,思緒煩亂。想著不遠山上青冢下最親的那個人,心里是一陣陣抽搐,那是為早逝的媽不甘心的叫屈。自小被外婆捧在手心里養大的外孫女,甚至拒絕見那個搶了外公的女人。
直到見到那個阿姨,第一眼便讓我驚呆。恍惚之間,我看到了我的媽。相似的面容,相似的舉止,見面那一刻,我喃喃地念著,太像了,攥著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潸然淚下。終于明白,為何這些年說媒的這么多,爸總是意興闌珊,而與眼前那個她卻這么快對上眼?
我仿佛看到,媽站在云端微笑,牽掛的人有了依靠,那應該是一種安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