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鐵耙

汪群

說起鐵耙，這一農作工具功不可沒。它是我國農耕文化中的典型代表之一，有著濃郁的傳統歷史，它與土地緣深，農民視同自己的左右雙臂一樣，十分護惜。

早些年，盡管農村推行了機械化生產，拖拉機犁地幾乎替代了耕牛。農民見了“鐵牛”，大開眼界，其翻田效率與鐵耙之比不可同日而語，助推了勞動效率和農民的生產積極性。但是，農民說，田邊地角的旮旮旯旯哈，還是少不了鐵耙們的幫襯。

當年我在生產隊勞動時，常年備足的勞作工具，除了挑擔的簸箕、耘田的趟耙、削草的鋤頭之外，鐵耙就是不離不棄的好幫手。它既可挖地，又可整地，一耙在手，無可擔憂。

那時，耕牛犁田，駕馭耕牛的“犁把手”，又稱“耕田佬”，使喚耕牛起來，可謂叱咤風云。盡管耕牛饑餓與勞累雙重，但為了追趕進度，耕牛在犁把手甩出一串串響亮的鞭策聲、聲嘶力竭的吆喝之下，仍然是忍辱負重，躬身前行。但犁不到邊的那些地塊角兒大有所在，我和農民朋友還是用鐵耙三下五除二地去將它搞定，鐵耙還是有著神通的本領。

我很羨慕那些對鐵耙“武裝”得“呱呱叫”的農民。那時他們拿出來的鐵耙，不僅形態霸氣，用安吉話說叫“板扎”，就是鐵耙的型號有些偏大，齒根朗朗。“板扎”，又不光是其型號大，還有鐵耙的耙柄挺拔堅硬。一般農戶采用家鄉的剛竹做耙柄，有時在鐵耙開挖過深時，還要駕馭好竹柄的彈性，不然使力過度，把控不穩，還會出現耙柄折斷。如采用青剛櫟這種木材做耙柄，其堅韌度就大不一樣了。你只要有氣力，可像豬八戒一樣舞動鐵耙大膽揮灑，不僅把地掘得很深，而且翻過身來的泥土，也是“大塊頭”的，讓土地深度通氣、翻新，涵養地力。

我家是下放戶，村子里沒有山，自家自留地上又沒有竹。選用的鐵耙柄，常常是向人家那里要來的普通紅竹，即帶竹根的竹柄。紅竹的筍好吃，但紅竹的竹竿有些脆弱。盡管看上去粗粗壯壯的，一旦吃起力來，就比不上剛竹的忍耐性，更敵不過滿身橫氣的青剛櫟了。

說到“板扎”，不但是耙柄的扎扎實實，從從容容，更關鍵的還是鐵耙自身要有硬朗的“鋼貨”。

生產隊勞動時，有誰出現了一把簇新的鐵耙，大伙兒當中就會有人出來試檢一下。揮舞鐵耙，朝著堅硬的地床狠狠地開掘下去。鋼性強的鐵耙，掘下去發出的是“刷刷刷”聲，干凈利落，不會發出有“蓬蓬蓬”的笨拙聲響，更不會讓耙齒經不起抗力而彎曲變形。如果出現了兩種狀況中的一種，其鋼性強的，是巋然不動的，當然受人夸獎;鋼性弱的，彎曲走形的，就會遭到“呦呦呦”的唏噓聲一片。

所以，那些精明的農民朋友，如果到城里購置鐵耙，一般不會買那種放在店里隨人挑選的那種，而是花上工夫，親自往鐵匠鋪里跑，定制一把討人喜歡的鐵耙或鐵鋤。

我也會學老農對鐵耙、鋤頭采購或定制時的那種認真勁頭，便常常來到鐵匠鋪。城里的鐵匠鋪很多，有的遠近聞名，如遞鋪下街頭、塘浦、孝豐、杭垓、梅溪等小鎮上的一家家鐵匠鋪。但我會聽取身邊老農交代、指點的，往那幾家最好的店鋪跑。

我對鐵匠鋪，有著很神往的那種感情。鐵匠鋪傳出叮叮當當的聲音，美妙動聽。有著音樂運動中的長短和強弱的節奏，就像音樂家的那種自信的骨架。還有像“篤篤篤”的密集鼓點聲，這是對一件鐵器即將收尾時的精心雕琢，鐵錘聲由強到弱，就到了完美收官。這些美妙的節奏和節拍，是鐵匠鋪的師傅與徒弟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的精心配合之結果。就像音樂指揮家傳遞的眼神與揮動的手勢一樣，讓旋律此起彼伏，抑揚頓挫，渾然天成。

當然，我更關注的是，在鐵匠鋪里自己定制的那把鐵器，它里面的鋼貨是否充足。雖然有時不可能在現場監視，但平常前來觀瞻也是大有益處的。我雖然不懂其貨真價實，但有旁人這樣評價，并用石塊或鐵棍敲打鐵器：“這把鐵耙鋼貨足，肯定好，你聽聲音當當當的，清脆響亮。”有時，還是看鐵匠鋪師傅與徒弟，在把鐵坯敲打服帖時，放了幾塊純鋼在里面，然后，撲通撲通錘打將其包裹起來，進入淬火前的眼光判斷。當然，即使你不在現場監視，把早已加工好的鐵器拿回家，還得靠農作時的實踐檢驗。所以，那時的鐵匠鋪，也很講究名聲與品牌，就像把一件件鐵器，看成是自己的人品一樣，中規中矩，不能以次充好。

現在，從農村到小鎮上也有數十年了。我雖然不在農田里勞作，但自家院子里有幾十平方米的菜園地，一年到頭種植時鮮蔬菜，鐵耙的用處還是少不了。

遺憾的是，大街上很難見到鐵匠鋪了，好像又缺少了什么似的。街頭林林總總的鐵器，不知是從何而來？看上去很齊整漂亮，用上去就顯得不管用，一兩年間還得換上一把。有時想，人世間“妖怪”沒有了，神話中的豬八戒也遠去了，“鋼貨”好的鐵耙，是否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