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慧
我的童年是在橡膠樹下度過的,因為我的母親是個割膠工人。
橡膠樹稱為“流淚的樹”,只要小心切開樹皮,乳白色的膠汁就會緩緩流出,手摸上去黏糊糊的。白天的橡膠樹幾乎沒有膠液,等到凌晨兩三點的時候,導管內的膠液才會沿著樹下的螺旋形切割口,一滴一滴地順勢流進膠碗里。當碗里的膠液快要盛滿時,橡膠工人便拿著膠桶過來收集。直到天空露出魚肚色,膠液也流盡了。
我剛會走路的時候,被寄住在外婆家,因為離母親割膠的地方近,母親每次割完膠,都會回到家里偷偷看我幾眼,但每次都被火眼金睛的我發現,然后我一邊哭一邊迅速翻過圍欄,試圖去抱住母親。母親覺得自己的衣服臟,所以,每次都拒絕抱我。她看完我之后,又立刻回到隊里。
有一年夏天,舅舅帶著我去給橡膠樹施肥,舅舅先把橡膠樹下的泥土挖一個二三十平方厘米的坑,然后把化肥放進去,再填滿,上面再鋪一層枯黃的樹葉。一棵樹一棵樹地輪著過去。我在橡膠坡上玩螞蟻。看著剛施完肥上的枯葉,總是不停地問舅舅:“會不會不小心踩到就掉下去了啊?”
舅舅笑著說:“要不你試試?”我捏了一下螞蟻,不屑地說:“我才不試,這就是個陷阱!”舅舅搖了搖頭,笑了笑,又繼續施肥。而我就目不轉晴地盯著坑上的枯葉,總是覺得會發生什么。突然枯葉動了一下,從坑里躥出了一個東西,我大喊:“哎呀,老鼠!”舅舅迅速一鋤頭打了過去,追著打了好多下,我跑過去一看:“哎呀,是條蛇!”
那天下午,舅舅高高興興地扛了一條蛇回來,叫上全村人一起來劏蛇。那個晚上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喝蛇湯,鮮甜又美味,全村人一起圍著喝,舅舅頓時成了村里的捕蛇英雄。
再大一點,我的樂趣就是跟著村里的男孩一起到橡膠樹下粘蟬。夏日的午后,愛玩的孩子們都不睡午覺。等到大人們午休了,幾個要好的伙伴就聚在一起,拿上長長的竹竿,穿行在火辣辣的陽光底下捉蟬。粘蟬材料就是用橡膠樹上流出的膠液干了之后取下來,揉成一團,放到煤油里浸泡一段時間,等橡膠泡發好了,就把橡膠粘在長長的竹竿一頭,就可以去粘蟬了。這時悄悄地將竹竿從下面慢慢伸向樹上的蟬,不易被發覺。一旦橡膠接觸到蟬長長的羽翼,蟬就被橡膠牢牢粘住,一粘一個準。
后來,因為要上幼兒園,我回到了農場。母親繼續在大隊里割膠,一個星期才回一次家,平時我都是跟著父親,而父親總是很忙。他送我去了幼兒園,就很少接我回來。我經常都是跟著幼兒園的老師回家。
回到家后,我只能一個人在屋里等父親,有時候等得太久,累了,我就把凳子并排在一起,躺在凳子上邊等父親邊睡著了。有時候等得太久,太累了,我就跑到屋外的馬路邊去等。馬路三十米外的兩旁是池塘,池塘旁邊放著一堆剛砍下來的橡膠木,那年臺風剛過,場里的橡膠樹被風刮倒了一大片,而這些被臺風放倒的橡膠木被鋸了回來。
橡膠木堆積起來有二三米高。這個時候,我就會想辦法爬到最上面去,坐在上面等父親。因為坐得高,我從很遠的地方就能看到父親,坐在上面一等就是一個小時,我也不說話,就是眼巴巴地看著前面的路,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生怕一不留神就會錯過父親的身影。
那一天,我像往常一樣坐在橡膠樹上等父親,可是天色越來越黑了,父親還沒有回來。路過的人看到我都不忘提醒一句:“妹子,天黑了,回家吧,別在這里等,會有很多壞蛋的。”我抹了一下眼淚說:“我不怕,我爸爸馬上就回來了。”隔壁屋的衛奶奶走到木堆下面,大聲喊道:“妹子,下來咯,上面危險。到我家吃飯,你爸一時半會還回不來。”可是無論衛奶奶怎么叫我,我都不肯從木堆上面下來。
我感覺我等不到父親了,越想越難過,越哭越傷心,我的父親去哪了?他是不是不要我了?我想放聲大哭卻又不敢哭出聲音,雙手抱著雙膝,蜷縮在一起。我閉著眼睛,等待即將來捉我的壞人,越來越怕,越來越沒力。
呼呼呼的風中,我似乎聽到了腳步聲由遠到近,我屏著呼吸,把頭埋在了腿上,但又忍不住從縫里偷偷地瞄了一眼,遠處的身影似乎有那么一點熟悉,慢慢地,慢慢地近了,我定睛一看,是父親!我趕緊爬起來,從木堆上面一下跳到了父親的懷里。
父親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了一跳,他輕輕地推開懷里的我,看著我哭紅了的眼睛,什么也不說,把我抱回了家。
而我的童年,也在這橡膠木下無聲的等待中匆匆地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