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四海
四月,能讓我刻骨銘心惦記著故鄉的,除了埋葬在老家大圩上故去的親人們,應該就是大圩上那漫野的油菜花了。
說它野,是那種潑剌剌的生長姿態,就像我家隔壁的琴兒丫頭:大大咧咧的,嗓門杠杠的,辮子粗粗的,手腳壯壯的,走路“咚咚”作響,毫不掩飾。那油菜花的花蕊,就是她的辮子,張揚個性,風一吹,簇擁一處,就是她與同伴在田埂上嬉鬧追逐著。隔壁琴兒的奶奶說,“農村的娃好長。跌了,磕了,碰了,抓把土擦一下就沒事,過幾天就結痂蛻皮?!庇筒俗岩埠梅N,抓幾把,隨便一撒,也不去管它是否均勻,就那樣像天女散花般撒出去,用耬耙隨意地鋪上一層薄薄的土,挑上幾桶井水將地灌足,然后就等著出秧了。說來也怪,那油菜籽在秋雨的連綿中,鉚足了勁兒地一個躥得比一個強壯。簇擁成一團的,那是一把油菜籽沒有撒開;孤零零一棵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手指縫里落下來的。
琴兒就靜靜地站在一簇盛開的菜花旁,孤零零的,像一株遺落的油菜花。我向她示意要抓一把糖果給她。結果,她羞澀地跑開了。
移植油菜秧之后,便是一冬的蟄伏。種植油菜的地方,斷然不會使用口糧田的。于是,十邊地,家前,屋后,溝渠邊,池塘邊,甚至機耕道的兩旁,都是滿滿的油菜。從打春過后,這些油菜秧就像十多歲的琴兒丫頭一樣,我外出讀了六年書,回來再見到她時,她上半身的衣服已經被撐得鼓鼓的。屋外,春雷轟隆隆的響聲中,油菜的枝枝丫丫也掛滿了花朵。
故鄉的花事,嚴格意義上說,是從三月底開始的。當池塘邊的老柳樹開始垂下青絲的時候,油菜就有點急了,先是淡淡地流出一點點蕊黃,挑在嫩嫩的葉間,看了一點不過癮。那年,我回到故鄉,琴兒丫頭就是像初開的油菜花一樣,在門后露出半個臉看我,臉頰上帶著羞澀的緋紅,待我一回頭,還沒有看夠,她就“撲通”一聲關上了門。琴兒的奶奶說,“三月三,杏雨春?!蔽覜]有看到杏雨,卻看見了故鄉的油菜花開始盛開了。
那種盛開,是毫無設防、毫無預兆的。仿佛一夜之間,整個故鄉都跌落到了一個巨大的調色盤里。畫家也許是忘記了其他的色彩,整個調色盤里就只剩下亮黃的一種顏色,黃得晃人眼,黃得連天邊的云朵也被浸染了。
在這樣漫天的純黃中,搬來一張藤椅,翻開一卷書,在懶洋洋的陽光下,讀幾行雪小禪的字,連心都柔軟了,柔軟得整個人都融化在這樣的春意里。琴兒就是在這個時候偷偷摸摸地打開我的書的。窸窸窣窣的聲音驚動了我,也驚動了琴兒。她像個兔子般跳躍了開去,眼睛卻從我的書上再也移挪不開。
“喜歡?”我舉著送給她。
她怯怯懦懦地走上前來,突然一把抓過轉身就走,又突然定住身形,轉過身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叔叔!”然后,她的背影像風一樣消失在那無邊的黃花中。
花,開得越發的盛了,每一瓣花都竭盡所能,要把一季的燦爛都在剎那間綻放出來。蜜蜂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出來的。即使是剛剛化蛹成蜂,也不能阻止它們對花香的追逐,每一株油菜花上,都發出“嗡嗡”的鳴叫聲,抖動的翅膀因為速度太快而略顯模糊,扇動得花粉到處亂濺。琴兒奶奶害怕被蜜蜂蜇著,每次走過快要被油菜花覆蓋著的小路,總是不停地用一條毛巾拍打著,那樣子,就像她每天責罵著那些趴在琴兒窗口偷看的半大小伙子們的模樣,琴兒就是她的油菜花,她怕琴兒也被窗外趴著的那些小伙子蜇著。這也難怪,自從琴兒母親打小扔下琴兒回了所謂的貴州老家后,就再也沒有了音訊。琴兒奶奶承擔了更多母親的責任。
油菜花開得越盛,鄉人臉上的笑容就越多:那每一粒油菜花的背后都將是五月飽滿的一簇菜籽莢。從那黃亮亮的油菜花中,仿佛已經嗅到了黃亮亮的菜籽油的香味,那濃濃的花香,帶著絲絲的甜意。
花瓣開始慢慢從枝頭褪落的時候,等待的希望也就升騰起來。
一夜的春雨過后,枝頭上的黃蕊就變得稀疏了,一瓣瓣的花葉被雨水沾濕,再一張張平整地貼在地面上,那小徑、鄉道、田埂,如同鋪開的一張金黃色的地毯。
四月的花事里,只讀完小學的琴兒丫頭也出嫁了。
其實,琴兒已經輟學在家好幾年了。在外打工的父親偶爾會寄一些錢回來。琴兒就拿著這些錢斷斷續續地讀,讀完小學已經16歲了。“讀書讀不上,早點尋個婆家也好,省得我天天盯著不放心?!鼻賰耗棠踢种绷碎T牙的嘴說。
我背起行囊路過家鄉。曬場邊,琴兒丫頭正坐在一張小板凳上給孩子哺乳。四周,是無邊無際的黃,菜花特有的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