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

褚福海

秋萍午休剛醒，擱在床頭柜上的手機驟響。秋萍斜睨了一眼，是個陌生號碼，猶豫了幾秒鐘后，她還是極不情愿地接聽：“喂，劉女士你好！我是郵政快遞，你有個快遞到了，請下樓來取件?！?/p>

秋萍下樓接過包裹，轉身疾步上樓，迅即打開，欲看個究竟。

拆開銀灰色塑料袋，精美別致的包裝盒顯露了出來，秋萍小心翼翼地打開了盒蓋，里面奶黃色的針織物用透明塑料袋裝著。秋萍輕輕取出，正準備放開來，豈料從內中飄出來一張字條。秋萍奇異地彎腰拾起，坐到沙發上，展開素箋，幾行雋秀的字體映入眼簾——

秋萍阿姨：

你好！

我是你家對門鄰居楊阿婆的女兒小嫻，請原諒我的冒昧。這些年來，我常聽我媽講起你和你家人無微不至地關心、照顧我媽的事，漂泊海外、身不由己的我和我哥萬分感激！我們真不知該怎樣報答你的大恩大德，幾天前跟我哥商議后，決定買條圍巾給你御寒，聊表謝意，萬望笑納。

遙祝

安好！

小嫻于渥太華

讀罷附言，秋萍恍然大悟。

秋萍早就聽楊阿婆說起過，她生有一對出眾的兒女，兒子讀完碩士后被公派到斯坦福大學深造，學成后定居于美國邁阿密州;女兒在參加一個國際尖端合作項目過程中，與加拿大專家R擦出火花，情定實驗室，已移民渥太華十多年。

那時，楊阿婆的老伴尚健在，腿有疾患的楊阿婆有人照顧，生活無障礙。秋萍也只是偶爾去串串門，掏心掏肺聊上個三五句家常。可自從兩年前老伴因病謝世后，楊阿婆的日子便過得越來越窩心。兒女是有出息了，可遠隔重洋，又整日忙于科研，根本無暇顧及老媽，偶爾牽念得不行了打電話來，也是隔靴搔癢，“遠水救不了近火”。

愁容滿面的楊阿婆，整日悶在家中，與電視為伴，鮮有出門走動，更沒了任何社交活動，聞不見歡聲笑語。

住在對門的秋萍看著，心里隱隱作痛，本性善良的她便時而過去陪她聊聊天，時而送點菜肴給楊阿婆嘗嘗鮮，常讓楊阿婆胸腔內暖流激蕩。

初冬的一天早晨，秋萍晨練結束過斑馬線時，瞧見楊阿婆正顫巍巍地迎面而來，便急切上前問道：“您這一大早的，是要去哪兒呀？”

“不瞞你說，我每日白粥、爛面都吃膩了，看今天天氣好，下樓來想去買根油條解解饞。”

“油條店那么遠，你去不方便的，這樣吧，你先回家，我買了給你送來。”秋萍邊說著話，邊攙扶楊阿婆艱難地上了樓，才又折返出去。

一刻鐘后，楊阿婆吃著熱乎乎、香噴噴的油條，喜笑顏開，眉飛色舞，簡直就像個快樂的孩子。秋萍受此感染，心情也跟著愉悅起來。

祖籍冰城的楊阿婆，每年進入冬季后尤愛吃大白菜，其他什么似乎都激不起她的食欲?？商旌貎龅?，自己縱然再想吃，也是力不從心，只能把那份欲念強壓在心底，不過，胃口大打折扣，人也像霜打的茄子。

那日黃昏時，秋萍照例過來看望楊阿婆，一看楊阿婆臉色不好，焦急地問道：“是不是哪兒不舒服了？”

“沒有，還好。”

“那怎么啦？”

“唉，人老不值錢嘍。”楊阿婆喃喃喟嘆。

“人都會老的，這是誰也無法扭轉的規律。問題是你要快快樂樂過好每一天呀！”

“我沒大白菜吃，咋開心得起來？”

“喲，那還不好辦，我明日就給你去買。”

“老是麻煩你，我很過意不去的。”

“遠親不如近鄰嘛！咱們能做鄰居，也是緣分?。　?/p>

次日恰逢雙休，熟稔楊阿婆脾氣習性的秋萍特意去菜市場買了五花肉、大白菜，準備中午煮肉片白菜給她吃。看到楊阿婆床上墊得少、蓋得薄，便趁天氣好把兩床厚棉絮拿出去曬曬，下午給她換上。臨走時，將在超市新買的電熱寶送給了楊阿婆，并指導她如何使用，讓楊阿婆喜極而泣，連聲道謝。

不久，社區建起了日間照料中心，工作人員每天按時送餐上門，楊阿婆吃飯的事終于解決了。

生活對肌體健全的人而言，可能體味不出有什么難處，但對腿腳不利索的楊阿婆來說，麻煩還真不少，譬如家里缺點啥日用品、想買點什么改善一下伙食，或是拖個地、倒個垃圾桶什么的，讓楊阿婆十分頭疼。想到近兩年中，這些都由秋萍默默地代勞了，楊阿婆感覺非常虧欠，也打心里贊佩她。

那天秋萍正在楊阿婆廚房燒菜，兒子在幫楊阿婆家拖地，座機電話響了，楊阿婆抓起聽筒，對方傳來了女兒的聲音：“媽，我是小嫻，你最近咋樣？”

“我蠻好的，你們盡可放心。這些年我能順順當當走過來，都虧了對門秋萍的關心照料，你們千萬別忘了人家的恩情。說句不中聽的話，人家可比親閨女還體貼孝順吶！”

“哦，媽，那你替我謝謝她和她家人?！?/p>

“還是你當面跟人家道謝吧，我叫她。”

聽楊阿婆在喊自己，系著圍裙的秋萍邊搓著手，邊從廚房快步走來，楊阿婆沖秋萍神秘兮兮一笑：“請你聽電話?！?/p>

小嫻在大洋彼岸通過電波再次表達了對秋萍的感激之情，秋萍和藹平靜地回說：“真的不用謝，我們也沒幫上楊阿婆啥大忙，只是做了鄰居應該做的。對了，你寄來的包裹我已經收到了，可我無功受祿，內心惶恐不安，你們兄妹的美意我領了，圍巾我就轉交給你媽用吧?！?/p>

“秋萍阿姨，你就別再推辭了，請務必收下我們的這份微薄心意！鄰居好，賽金寶。我媽能與你們做鄰居，真是太有福氣啦！ ”

冬陽從窗外柔和地照射進來，屋內漾著融融暖意，溫暖著彼此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