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守是最貼心的承諾

王友明

我的父母過世多年了，只剩下耄耋之年的岳母還健在。岳母名叫張一秀，從小沒進過一天學堂，但有著豁達的個性。自從我2013年退休之后，每年都要和愛人從山西臨汾回到河北臨西的農村，與岳母相守幾個月。

我愛人性格內向，且老實巴交，婚后，胡攪蠻纏的二弟媳婦經常找她的麻煩，讓愛人受了不少委屈。我當兵在外，女兒又年幼，愛人一肚子的委屈無處訴說，只好到岳母那里哭訴。岳母總是勸說女兒，不要跟二弟媳婦計較，更不能跟老人計較。由于岳母的豁達仁慈，我們的家庭生活才能始終如一地保持著和睦。

有兩年，我把飽受艱難、含辛茹苦的岳母，接到城里住了幾個月，讓老人家享受了一下。繁忙之中，我抽出空閑，專程陪伴岳母前往北京參觀游覽，為岳母在夢寐以求的天安門前、金水橋頭、人民大會堂和故宮照了不少相。還在八大處公園，陪伴著岳母坐了一次纜車，這是岳母有生以來第一次坐纜車。回到家，很長一段時間，岳母逢人便興奮地述說著北京之行。

小住3個月，岳母總是惦記著故土和兒孫，執意要回老家，我們便把岳母送回了河北老家。

近幾年，我發現老人家的記憶力漸漸地差了，耳朵漸漸地背了，小聲說話根本聽不到，大聲說話也是偶爾能夠聽到，經常是答非所問，交流起來非常困難。

岳母過去是一個既勤快又干凈利落的人，現在卻變成了丟三落四的人，而且無力打掃衛生、燒火做飯了，連照顧自己都有點困難了。但過慣了苦日子的岳母，依舊精打細算，一塊毛巾用爛了也舍不得丟棄。我用來當抹布，岳母就會洗干凈擦臉用，愛人給她好幾塊新毛巾，她都藏起來舍不得用。

常言道：“老還小。”還真的是這樣，愛人拆洗被褥、洗洗衣物什么的，岳母總要摻和摻和，卻什么也干不成。有時，稍稍不如意，就像個“孩子”似的生起氣來，飯不吃、覺不睡，我和愛人得趕緊去哄。

為了改善伙食，每到鎮上逢集時，我幾乎都要駕駛電動三輪車拉著愛人去趕集，購買所需用品。一日三餐，愛人總是變著花樣進行調劑。有段時間，不是包餛飩，就是包餃子，直到岳母吃膩為止。岳母不愛吃大鍋菜，不愛吃面條，就是對大米、小米稠飯情有獨鐘。愛人便每天早上和晚上做兩頓稠飯，岳母除了吃一個或多半個饅頭外，還能吃一碗多稠飯。為了岳母，我本來不愿意吃稠飯，也只好臨時改變生活習慣。

由于一日三餐非常準時，生活調劑得很好，岳母每天樂滋滋的，像是年輕了好幾歲。每天天還不太亮，她就起床到大街上去散步，一走就是兩三個來回。但是，岳母心里始終有一塊心病，就是怕我們突然離開。

一天晚上，剛吃完飯，岳母就悄悄地對我說：“你出去看看，門口有一輛小白車，是不是接你們來的。”我大聲說：“您就放心吧，那車是鄰居小嬸的，不是接我們的。”岳母笑了笑說：“噢，是人家的車啊！”說完拄著拐棍進屋去了。不大一會兒，岳母拄著拐棍又出門去看，回來就告訴我說：“那輛小白車還沒有走，就是接你們來的。”如此三番，岳母總是放不下心來，疑神疑鬼的。我趕緊跑出去，找到鄰居小嬸，說明情況，小嬸即刻把車開走了。岳母再次出門去看時，見沒有了車，就喜滋滋地回來告訴我說：“小白車走了，真的不是接你們來的。”說完，就放心休息去了。

岳母變得像個孩子似的非常黏人，總想讓我們寸步不離地相守著，只要我們出去，岳母就會極力阻止。晚飯后，我們要出去散散步，她總是說：“大晚上的別出去了。”見我們走出家門，她會說：“早點回來。”然后搬一個小木椅，坐在門口的路燈下守候著。待我們散步回來，她就緊跟著走進門，再也不出去了。不論是白天，還是晚上，只要一會兒看不見我和愛人，岳母就四處尋找，直至找到為止。

但凡家里來的親戚多了，特別是有小車到來，耳背的岳母便會猜測，準是來為我們送行的，或是接我們去坐汽車回臨汾的，便會自言自語：“又要走了。”別人吃飯，她卻不吃，說是不餓，神情沮喪地或坐在院子里，或坐在大門口，默默地發呆。

為此，我謝絕了許多親朋好友的探望和宴請，盡量相守岳母更多點時間。

盛夏時節，村里蚊蟲很多，我的皮膚不好，身上經常被叮咬下十幾個包，凡是蚊蟲叮咬過的地方，都會潰爛流水，痛癢難忍。內兄和嫂子多次勸我們回去吧，免得遭罪。可為了多相守照顧岳母一段時間，我堅持忍受著。

麥收前夕，不知是屋子潮濕，還是其他原因，我身上經常起許多紅疹子，瘙癢難忍，每天晚上都要靠“安定”維持睡眠。愛人看我“遍體鱗傷”，心疼地說：“要不，咱們回吧。”我說：“眼看就要麥收了，兄嫂和弟妹們也該忙了，咱們回去，老人吃飯就不會這么按時了，為了老人咱們堅持一段吧。”

麥子收回家了，便招來了成群結隊的老鼠出來覓食。大白天倒是沒有什么，一到晚上，屋內外似乎成了老鼠的 “樂園”，隨處可見老鼠的身影。

夜深人靜，老鼠時常在我的頭頂竄過，立即被驚出一身冷汗。因為老鼠太多，常常攪得本來就愛失眠的我，更加輾轉反側。

早晨，經常是我睡得正香，屋門就哐哐當當地響起來。我從睡夢中驚醒，睜開眼一瞧，原來是岳母步履蹣跚地走了進來。只聽見岳母小聲說了句：“還睡覺呢。”扭頭便走了出去。為此，愛人不知說過岳母多少次，岳母依然我行我素。我對愛人說：“岳母是怕我們回山西，時不時地來看看，心里才踏實。”

回山西那天，岳母突然放聲大哭起來，嘴里還不停地念叨著：“再住幾天唄，非要走。”望著岳母傷心的樣子，愛人失聲了，我的眼睛里也情不自禁地涌出了淚水。

去年早春，我和愛人再次回到了河北。這次，我發現岳母的忘性更大了，自己說的話，片刻就忘記了;自己放的東西，一扭頭就不記得了，需要的時候，要找好多遍。岳母的思維似乎也更加混亂了，一會兒清楚，一會兒糊涂。清楚的時候，能夠認識人，糊涂的時候，再親近的人也不認識了。岳母已經徹徹底底不認識我了，每天相守在她的身邊，竟然不知道我是誰。有時喊我“這位大哥”，有時喊我“這位大爺”。每每看到這樣的情況，我的心都隱隱作痛。

令我感到溫暖的是，岳母對我的關心沒有變。

一天上午，我突然犯了低血糖，渾身出汗，四肢無力，胸悶難受，愛人急里忙慌地跑著拿藥送水。岳母看到后就蹣跚著跟了進來，并一再詢問：“這是怎么了？這是怎么了？”愛人告訴她，我犯病了。過了一會兒，岳母又蹣跚著走進來，輕聲問我：“怎么樣了？”我大聲說：“沒有事了，放心吧。”岳母邊說 “沒有事了就好”，邊喜滋滋地往外走去。

吃過午飯，愛人讓我睡一會兒。剛剛進入夢鄉，就被一陣踢踢踏踏的聲音驚醒，睜眼一看，是岳母走了進來。她把用餐巾紙包著的七八塊冰糖，塞到我的手里，笑容滿面地說：“閑著沒事，化一塊糖吧。”我要還給她：“我不吃，您吃吧。”她推了我一下：“你吃吧，吃吧。”望著岳母離去的背影，一股暖流涌上心頭，我兩眼濕潤了。

岳母的情緒時好時壞，就像是不懂事的孩子。脾氣還有點倔，越不讓她干的事情，她越要干。如果說她幾句，就會孩子般生氣，嘟嘟囔囔好半天。

院子里種著兩畦菠菜，岳母幾乎每天都要拔幾次，根本就吃不了。無論我們怎么勸，她都不聽。一天傍晚，岳母又去拔菠菜，愛人就輕聲說了她幾句。這下，岳母生氣了，氣話說個沒完沒了。剛吃了飯，她又開始拔菠菜，愛人再也不敢說她了，讓她順著性子來。

岳母的炕頭有一個舊衣柜，誰也不讓動。愛人每次動一下，她就會說：“別動，那是俺娘的柜子。”

一次，愛人掀開柜子拿了一件衣服，岳母就拉著臉說：“那是俺娘的柜子，你不要動。”弟妹開玩笑說：“是你娘的柜子，你就給你娘吧。”耳背的岳母這一句話卻聽得真切，立即哭起來：“俺娘早就沒了，到哪里再找娘啊！”我和愛人及弟妹趕緊去哄。不大一會兒，岳母就沒事人似的，又笑逐顏開了，真的像六月的天，小孩的臉，說變就變。

我深知，年事已高的岳母，真的需要兒女們像對孩子一樣精心相守和照顧了。這不，我與愛人商定，等到初秋大忙季節，我們再次回去與岳母相守。

如今，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多在家與94歲高齡的岳母相守一些時間，讓老人家度過幸福快樂的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