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詩詞的理解與誤解（二十六）

鐘振振

北風(fēng)行

[唐]李白

燭龍棲寒門，光曜猶旦開。日月照之何不及此，唯有北風(fēng)怒號天上來。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臺。幽州思婦十二月，停歌罷笑雙蛾摧。倚門望行人，念君長城苦寒良可哀。別時(shí)提劍救邊去，遺此虎文金鞞靫。中有一雙白羽箭，蜘蛛結(jié)網(wǎng)生塵埃。箭空在，人今戰(zhàn)死不復(fù)回。不忍見此物，焚之已成灰。黃河捧土尚可塞，北風(fēng)雨雪恨難裁。

關(guān)于“燭龍棲寒門”等六句

中國社會(huì)科學(xué)院文學(xué)研究所《唐詩選》注曰：“前六句都是寫幽燕地方苦寒。略謂燭龍棲宿寒門，用它的眼睛代替了太陽。日月的光輝為什么不照耀到這塊地方？只有北風(fēng)怒號，大雪紛飛。‘燭龍，古代神話中司冬夏及晝夜的神。人面龍身而無足，住在極北太陽照耀不到的寒門。燭龍銜燭照耀，以開眼、閉眼分晝夜，吹息分冬夏（見《淮南子·地形訓(xùn)》）。”（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78年版，上冊，第 151 頁）

按：《淮南子》卷四《地形訓(xùn)》：“北方曰北極之山，曰寒門。”漢高誘《注》：“積寒所在，故曰寒門。”《地形訓(xùn)》又曰：“燭龍?jiān)谘汩T北，蔽于委羽之山，不見日。其神人面龍身而無足。”高誘《注》：“蔽，至也。委羽，北方山名也。龍銜燭以照太陰，蓋長千里，視為晝，瞑為夜，吹為冬，呼為夏。”可知《唐詩選》對“燭龍”的解說，不僅采用了《淮南子》，而且采用了高誘《注》。

“燭龍”亦見《山海經(jīng)》卷一七《大荒北經(jīng)》：“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視乃明，不食不寢不息，風(fēng)雨是謁。是燭九陰，是謂燭龍。”又卷八《海外北經(jīng)》：“鐘山之神，名曰燭陰。視為晝，瞑為夜;吹為冬，呼為夏。不飲，不食，不息，息為風(fēng)。身長千里……其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鐘山下。”則“燭龍”一名“燭陰”。又《楚辭》屈原《天問》：“日安不到，燭龍何照？”漢王逸《章句》：“言天之西北有幽冥無日之國，有龍銜燭而照之也。”因神話傳說燭龍銜燭而照幽冥，故后世詩文用此典故，多以“燭龍”謂光明照耀。如三國魏毌丘儉《承露盤賦》：“詔燭龍使吐火，運(yùn)混元以陶甄。”阮籍《達(dá)莊論》：“且燭龍之光，不照一堂之上。”晉傅玄《元日朝會(huì)賦》：“華燈若乎火樹，熾百枝之煌煌。俯而察之，如亢燭龍而照玄方。”成公綏《天地賦》：“昆吾嘉于南極，燭龍曜于北址。”潘岳《芙蓉賦》：“光擬燭龍，色奪朝霞。”劉琨《散騎常侍劉府君誄》：“存若燭龍銜曜，沒若庭燎俱滅。”范堅(jiān)《蠟燈賦》：“赫如燭龍吐輝，爛若翳陽復(fù)旭。”釋僧肇《鳩摩羅什法師誄》：“自公形應(yīng)秦川，若燭龍之曜神光;恢廓大宗，若曦和之出榑桑。”庾闡《游仙》詩十首其二：“仰盼燭龍曜，俯步朝廣庭。”南朝宋謝惠連《雪賦》：“若乃積素未虧，白日朝鮮，爛兮若燭龍，銜耀照昆山。”北魏孝文帝《吊殷比干墓文》：“飛廉而前驅(qū)兮，使?fàn)T龍以輝澄。”北齊邢劭《又為文襄帝讓尚書令表》：“正以晝鑒太山，不假秋毫之察;夜仰列宿，豈藉燭龍之明？”唐張九齡《奉和圣制燭龍齋祭》詩：“燭龍煌煌，明宗報(bào)祀。”孟浩然《同張將薊門觀燈》詩：“薊門看火樹，疑是燭龍燃。”皆是其證。李白此詩，也不例外。這六句是說，寒門雖然極北極冷，但燭龍棲息在那里，當(dāng)燭龍睜開眼睛時(shí)，還有白晝和光曜;而幽州、燕山一帶卻是日月不照、風(fēng)怒雪虐的地方，沒有一點(diǎn)明亮與溫暖。在這里，“寒門”不是作為“幽州”“燕山”的同位語，而是作為“幽州”“燕山”的參照系出現(xiàn)的。

浪淘沙

[唐]白居易

一泊沙來一泊去，一重沙滅一重生。

相攪相淘無歇日，會(huì)教山海一時(shí)平。

關(guān)于“一泊沙來一泊去”

劉永濟(jì)先生《唐人絕句精華》曰：“泊，漂泊也。”（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81年版，第177頁）

按：這里的“泊”不是動(dòng)詞，而是量詞。它幾乎沒有等值的詞匯可供替換或解釋，可見詩人煉字之精切。在江河兩岸的沙灘上，隨著浪潮的來去，總有一批批泥沙被裹挾來，一批批泥沙被裹挾去。“一泊沙”，即指一波浪潮所裹挾來或裹挾去的泥沙。

關(guān)于“會(huì)教山海一時(shí)平”

劉永濟(jì)先生《唐人絕句精華》曰：“言世事變化無已，如浪之淘沙。‘山海平，言榮辱、貴賤如一也。”（同上，第178頁）

按：此詩純屬就題生發(fā)，寫由“浪淘沙”這一自然現(xiàn)象引起的，個(gè)人對于其終極后果的設(shè)想：江河的浪濤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地沖刷著岸邊的土石，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將它們剝蝕為泥沙，并裹挾著泥沙流入大海。總有一天，山巒也會(huì)被蠶食成、海洋也會(huì)被淤積成平陸吧！詩中體現(xiàn)著的是詩人對于大自然的探索精神，似不必認(rèn)定其為比興體，喻言“世事變化不已”“榮辱貴賤如一”。將人類社會(huì)的哲理強(qiáng)加給此詩，既為其文字所不能承載，也有損其探索自然的興味。

浪淘沙

[唐]白居易

借問江潮與海水，何似君情與妾心。

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覺海非深。

關(guān)于此詩的藝術(shù)手法

劉永濟(jì)先生《唐人絕句精華》曰：“借海潮以喻人心之不同。”（同上，第178頁）

按：此詩所“借”者，非“海潮”，而是“江潮”與“海水”。至所謂“喻”，提法也不恰當(dāng)。準(zhǔn)確地說，此詩中的“江潮”與“海水”，都不是“比喻”，而是“反襯”。“江潮”來去有定時(shí)，故謂之“有信”;而女主人公的夫婿離家遠(yuǎn)行，歸無定期或逾期不歸，故女主人公“恨”他“不如潮有信”。同時(shí)代李益《江南曲》曰：“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與此詩命意相似，可以參看。“海水”之“深”，不可測量;而女主人公對于夫婿的思念，更“深”于“海”，故曰“相思始覺海非深”。

賈婦怨

[唐]劉得仁

嫁與商人頭欲白，未曾一日得雙行。

任君逐利輕江海，莫把風(fēng)濤似妾輕。

關(guān)于“任君逐利輕江海，莫把風(fēng)濤似妾輕”

劉永濟(jì)先生《唐人絕句精華》曰：“三四句體情恰合。蓋蓄怨甚深者正有此冷誚口吻也。”（同上，第233頁）

按：這兩句詩是模擬女主人公對她那位經(jīng)商的夫婿說：“任您追求利潤，不把江海航行當(dāng)回事，但千萬別像忽略我一樣忽略了那能夠致人于死命的風(fēng)浪啊！”這是妻子對丈夫的關(guān)心，而非“冷誚”。詩題雖作《賈婦怨》，詩中也確有“怨”——抱怨自己的丈夫“商人重利輕別離”，耽誤了自己的青春;但末句卻迸出了一位善良女性對親人的關(guān)愛，看似溢出題外，實(shí)在情理之中。要之，此二句作“冷誚”看，便澆薄;作關(guān)愛看，便溫厚。就人性而言，善與不善，差別甚大，不可不辨。

思王逢原（二首其二）

[宋]王安石

百年相望濟(jì)時(shí)功，歲路何知向此窮。

鷹隼奮飛凰羽短，騏埋沒馬群空。

中郎舊業(yè)無兒付，康子高才有婦同。

想見江南原上墓，樹枝零落紙錢風(fēng)。

關(guān)于“百年相望濟(jì)時(shí)功，歲路何知向此窮”

金性堯先生《宋詩三百首》注曰：“兩句意謂，本來希望王令能完成百年大計(jì)那樣的功業(yè)，誰知壽命卻如此短促。”（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6 年版，第 98 頁）

按：“百年”，人的正常壽命在百年之內(nèi)，因此古人以“百年”稱人的一生。漢曹植《贈(zèng)白馬王彪》詩：“變故在斯須，百年誰能持？”晉吳隱之《休洗紅》詩二首其一：“人壽百年能幾何？后來新婦今為婆。”南朝宋鮑照《行藥至城東橋》詩：“爭先萬里途，各事百年身。”北周庾信《對酒歌》詩：“人生一百年，歡笑惟三五。”隋江總《南還尋草市宅》詩：“百年獨(dú)如此，傷心豈復(fù)論。”唐王勃《春園》詩：“還持千日醉，共作百年人。”宋王禹偁《遣興》詩：“百年身世片時(shí)間，況是多愁鬢早斑。”歐陽修《重讀徂徠集》詩：“人生一世中，長短無百年。”孔平仲《陰山七騎》詩：“世人見識無百年，追歡取快貴目前。”范成大《春前十日作》詩：“臘淺猶賒十日春，官忙長愧百年身。”皆是其例。

這兩句是說：本期望王令這一生能建立經(jīng)時(shí)濟(jì)世的功業(yè)，哪里知道他生命的歷程到這兒就完了。

將之湖州戲贈(zèng)莘老

[宋]蘇軾

余杭自是山水窟，仄聞吳興更清絕。

湖中橘林新著霜，溪上苕花正浮雪。

顧渚茶芽白于齒，梅溪木瓜紅勝頰。

吳兒膾縷薄欲飛，未去先說饞涎垂。

亦知謝公到郡久，應(yīng)怪杜牧尋春遲。

鬢絲只可對禪榻，湖亭不用張水嬉。

關(guān)于“湖亭不用張水嬉”

陳邇冬先生《蘇軾詩選》注曰：“意謂此行雖因公查勘吳興水利，實(shí)私愿想看吳興山水，用不著像崔元亮那樣張水嬉招待杜牧。”（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84年版，第70頁）

按：舊題宋王十朋注此詩“應(yīng)怪杜牧尋春遲”句，引厚曰：“杜牧佐宣城幕，聞湖州多奇麗，往游之。刺史崔君張水嬉，使州人畢觀，令杜牧閱之。因見一女姝，期之曰：‘吾不十年來守此郡。不來，從所適。洎牧守湖州，女已從人三年矣。牧因賦詩曰：‘自是尋春去較遲，不須惆悵怨芳時(shí)。”又王注“鬢絲只可對禪榻”句曰：“杜牧詩：‘今日鬢絲禪榻畔，茶煙輕飏落花風(fēng)。”這兩條注可稱精當(dāng)，陳先生此《選》也都采納了。可惜的是，他似乎并沒有看懂東坡這里拈引杜牧故事及詩句的用意。

其實(shí)，“鬢絲只可對禪榻，湖亭不用張水嬉”二句是詩人對孫覺（字莘老）說：我已經(jīng)老了，不再是對美女感興趣的年齡，所以這次到湖州來，您就用不著像當(dāng)年崔使君招待杜牧那樣“張水嬉”——舉行盛大的龍舟競渡游藝活動(dòng)了罷。

按情理來推測，孫莘老不見得會(huì)有——甚至可以說根本就不會(huì)有用這種與唐人雷同的方式來招待詩人的打算。蘇軾當(dāng)然也明白這一點(diǎn)。其所以這樣說，不過是因?yàn)橐ズ荩谑窍氲蕉拍猎诤莸娘L(fēng)流逸事，故而用來和正做著湖州地方長官的老朋友打打趣，所謂“戲贈(zèng)”是也。

書韓幹牧馬圖

[宋]蘇軾

南山之下，汧渭之間，想見開元天寶年。八坊分屯隘秦川，四十萬匹如云煙。騅骃駱驪騮，白魚赤兔皇。龍顱鳳頸獰且妍，奇姿逸德隱駑頑。碧眼胡兒手足鮮，歲時(shí)剪刷供帝閑。柘袍臨池侍三千，紅妝照日光流淵。樓下玉螭吐清寒，往來蹙踏生飛湍。眾工舔筆和朱鉛，先生曹霸弟子韓。廄馬多肉尻脽圓，肉中畫骨夸尤難。金羈玉勒繡羅鞍，鞭箠刻烙傷天全，不如此圖近自然。平沙細(xì)草荒芊綿，驚鴻脫兔爭后先。王良挾策飛上天，何必俯首服短轅。

關(guān)于“柘袍臨池侍三千”

陳邇冬先生《蘇軾詩選》注曰：“柘袍，紅色袍服。臨池，指洗馬。”（同上，第 126 頁）

按：宋施元之注此句：“《六典》曰：隋文帝服柘黃袍及巾帶以聽朝，至今遂以為常。白樂天《長恨歌》：后宮佳麗三千人。”（按：《六典》，即《唐六典》，舊題御撰，李林甫等注）所注可稱允當(dāng)。《舊唐書》卷四五《輿服志》曰：“武德初，因隋舊制，天子宴服，亦名常服，唯以黃袍及衫，后漸用赤黃。”《新唐書》卷二四《車服志》曰：“初，隋文帝聽朝之服，以赭黃文綾袍……至唐高祖，以赭黃袍、巾帶為常服。”《宋史》卷四七五《叛臣傳》上《張邦昌傳》：“金人將退師，邦昌詣金營祖別，服柘袍，張紅蓋。”唐王建《宮中三臺》詞二首其一：“日色柘袍相似，不著紅鸞扇遮。”洪咨夔《朝中措·送同官滿歸》詞：“去天尺五城南杜，趣對柘袍紅。若問安邊長策，莫須浪說和戎。”元?dú)W陽玄《陳摶睡圖》詩：“陳橋一夜柘袍黃，天下都無鼾睡床。”由此可知：

一，“柘袍”乃赭黃色，而非紅色。“柘”“赭”讀音相同，僅聲調(diào)有別（前者為去聲，后者為上聲）。因此，“柘袍”就是“赭袍”。

二，“柘袍”乃皇帝的服裝，而非“洗馬”者的服裝。

要之，這句是說唐玄宗在一大群宮女的陪侍下，親臨御池邊，觀看他的駿馬們洗澡、戲水。

（作者單位：南京師范大學(xué)文學(xu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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