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杉
(樂山市文化藝術研究所,四川 樂山 614000)
由于《清末民初時期外來文明對樂山文化的影響與作用》的課題研究,2015年我去了加拿大,在采訪90歲的云達樂(Don Willmott)時,他忽然問我:你筆記本封面上的人是誰?我告訴他是郭沫若。他顯得很開心,講述起與郭沫若的往事。
一
云達樂的父親云從龍(Leslie Earl Willmott)1921年以教育傳教士身份來到四川,在仁壽縣創辦了華英中學,并擔任首任校長。云達樂就出生在仁壽。由于家里的保姆、廚師、轎夫是四川人,所以云達樂小時除了能講一口流利的英語外,還能滿口仁壽方言以及成都話。他說父親最初為他取名叫:大樂。希望他一生都有大大的快樂。后來意識到期望過高,覺得只要能通過努力達到快樂就滿足,于是更名為:達樂。
抗日戰爭爆發后,位于山西的銘賢學校(Oberlin Sansi Memorial School)幾經輾轉,在于右任的幫助下終于在四川金堂縣一座清代莊園——曾家寨安頓下來。該校原是由美國歐柏林大學派外語教師,因為戰爭爆發暫時中斷,只好在在華的西方人中招聘教師,云達樂便應聘到銘賢學校任教。
云達樂回憶道:“我到銘賢學校當英語老師時,與許多學生年紀相仿,有的比我年紀還大,所以師生之間沒有隔閡,相處非常愉快。我們經常在一起打球、唱歌,出去爬山。男生們性格開朗一些,會主動用英語與我對話,講對講錯不在乎,因此他們英語提高比較快。可女學生比較害羞,擔心自己說得不好,不好意思說英語,除了課堂以外總是用中文與我說話。那些女生說話細細的,柔柔的,非常好聽。我便模仿她們說話,時間一長我說中文就帶她們的腔調,結果后來有人給我取了個‘娘娘腔’的外號!”
1944年抗日戰爭進入反攻階段,19歲的云達樂被招募到來華的美國空軍某部擔任翻譯,成為了一名軍人。由于他對中國抗日戰爭的貢獻,2005年中國政府邀請他到北京參加抗日戰爭勝利60周年慶典,并授予他“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60周年紀念章”。
二
云達樂在重慶期間曾四次見過宋慶齡。說她當時被軟禁,不能離開重慶,私下里組織了一些藥品和物質,只能請外國友人幫忙運到延安幫助共產黨。由于他當時年少,又在美軍中服役,四處行走不受限制,暗中為共產黨做了一些工作,也結識了共產黨中的一些精英分子。
云達樂回憶:“1945年6月3日,在陶行知先生的引薦下,我見到了郭沫若,他非常和藹。郭沫若先問了我家人的狀況,然后談起抗日戰爭,言語中流露出對國民黨的不滿。他當時在重慶領導文化界人士進行抗日宣傳,身邊聚集了大批文人。其中一些人與父親是朋友,如陶行知、龔澎、喬冠華、張友漁、馬識途等,還有一些同情和支持中國共產黨的外國人。聊了一陣,郭沫若先生問我了解中國書法嗎?我說略知一點。他便讓我硯墨。我拿起桌子上的一塊墨,在硯臺里加上水,一絲不茍地研磨起來。稍后,郭沫若先生微笑揮筆寫下一幅書法:‘我們應以世界市民的心情通力合作,使全世界真正地成為民主的大家庭。’郭沫若先生把這幅書法送給我,我珍藏了大半個世紀。五十年代我返回加拿大后,曾經給學生講過中國書法,每當我拿起毛筆時,就會想起郭沫若先生。”(圖見封二)
云達樂回憶道,他在美軍服役期間,主要是教授美軍中文。珍珠港事件爆發后,美國投入二戰,增派了大量飛行員到中國,因此學中文成為美軍的重要內容之一。他所在的軍隊中也招募了少許中國人,閑暇時大家喜歡湊在一起下棋,中國人學會了美國人帶來的國際象棋,而美國人學會了中國象棋。
三
抗日戰爭結束后,云達樂覺得自己有必要進入大學學習,便于1946年7月退伍返回故鄉,不久考入美國康奈爾大學人類學專業。之所以選擇這個專業,是希望畢業以后回中國進行這方面研究。云達樂生于中國,長于中國,了解中國人在其社會生活中的行為和想法。他相信學成之后,能在中國成就自己的學術事業。可是天有不測風云,就在他準備來中國完成博士論文時,中國的大門關閉了。無奈之下他只好選擇到華人較多的印尼開展中國人研究,故他的人類學博士論文名為《僑胞在印尼》。
他始終覺得自己是中國人,所以對在國外居住的華人稱僑胞。他在印尼等地接觸到許多中國明代移民與馬來人通婚后的后代,他們的文化介于中國和馬來文化之間,也受到其他非華人族群的影響,后來這些人被稱為“娘惹”。

作者與云達樂。分別合影時云達樂特地穿上他當年在中國服役時的軍服。
云達樂獲得第一個博士學位之后,中國大陸依然沒有開放。他還是不死心,決定再攻讀社會學博士,準備一邊儲備知識,一邊等待機會。他只好再次到印尼,在爪哇島研究華人。《中國華僑的生活狀態》一書就是他的社會學博士論文。
后來《僑胞在印尼》、《中國華僑的生活狀態》這兩本書,均由美國康奈爾大學出版。
沒有機會返回中國的云達樂,最后只好應聘到加拿大約克大學任教,擔任社會學和人類學教授直到退休。
四
云達樂一家對四川有深厚的感情,多次到峨眉山避暑,母親云瑞祥曾經與時任華西協和大學教授費爾樸(《峨山圖志》英文翻譯者)合作出版了《峨眉山香客集詠》英文詩集。父親云從龍因為幫助共產黨,被四川省主席王陵基氣憤得罵為“華西壩上三個外國共產黨分子。”
云達樂說:“我父親是一個基督徒,一個堅定的基督徒。他認為應該幫助社會底層的窮人,所以與共產黨解放勞苦大眾的思路是一致的。”
采訪結束后,云達樂向我展示了兩件珍藏多年的衣服:一件是七十多年前的軍服,一件是抗日戰爭勝利后在西安訂制的毛嗶嘰中式長衫。
他指著軍服袖章上的三個圖標說:這是盟軍的標志,一個代表美國,一個代表中國,還有一個代表英國。
七十多年過去了,兩件毛料服裝居然沒有一點損壞與蟲蛀,可見云達樂是多么用心珍藏!
他曾穿中式長衫給加拿大學生講中國書法課,曾穿著軍服參加中國抗日戰爭勝利紀念慶典。這兩套服裝留下了他生命中特殊的記憶。
分別那天,他特意穿上軍裝與我合影,最后向我行了一個莊嚴的軍禮!

1945 年云達樂(后排右一)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