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晉南朝時期“還資”現象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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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財經大學 國際文化交流學院,上海 200433)
一
自秦漢以郡縣治國,由中央政府任免官吏以來,地方官吏任職期滿后的新舊交替成為常態,離職者去官返京之際也常常衍生出諸多流弊。始見于東晉、盛行于南朝齊梁時期的“還資”現象,是官場貪腐的一種集中表現形式,折射了東晉南朝時期的官場生態和世道人心。“還資”問題關聯著此時期的政治、經濟,連接著從中央到地方各政治層面,包括從皇帝、朝廷官員到各級地方官員,及其家族、親故等各色人物。可以說,“還資”是理解東晉南朝政治的一個核心關鍵詞(1)。
通過下文的敘述可知,“還資”在史籍中有諸多別名,有時又被稱做“還裝”“歸資”“歸裝”“資財”,甚至徑稱為“資”;根據任職地方位,“還資”有時也被稱為“南資”“西資”[1]等。顧名思義,它指的是官員任職期滿去職返京時所隨身攜帶的財產,這其中既包括官員按照其職級所應得的俸祿,也包括原官府在官員離任時為其準備的錢、物(2),還包括官員在任上通過各種形式聚斂的錢財和物資。對于那些清廉自守的官員來說,“還資”就是他們的俸祿所得,離職時輕車簡從,心無牽絆。如蕭梁時江革為會稽郡丞、行府州事,離職時官府為其準備了大船以載歸資,他并不接受,“惟乘臺所給一舸……或謂革曰:‘船既不平,濟江甚險,當移徙重物,以迮輕艚。’革既無物,乃于西陵岸取石十余片以實之”[2]525。反之,對于那些把為官之道視同發財致富的官員來說,受贈之錢物和搜刮所得,占了“還資”數額中的絕大部分。
東晉時期已見“歸資”之說,《晉書·謝安傳》載:“安少有盛名,時多愛慕。鄉人有罷中宿縣者,還詣安。安問其歸資,答曰:‘有蒲葵扇五萬。’安乃取其中者捉之,京師士庶競市,價增數倍。”[3]2076蒲葵扇屬于華南地區特產,這位中宿縣令特地儲備了五萬把蒲葵扇,返鄉后變賣取值。“還資”的內容,根據各地出產和個人喜好而有所不同,除了蒲葵扇,還有綿絹紙席及草鞋、干姜等,不一而足。如《宋書·孔覬傳》記載:孔道存、孔徽“請假東還,覬出渚迎之,輜重十余船,皆是綿絹紙席之屬”[4]2155。又《南史·王曇首傳附王筠傳》載:王筠“出為臨海太守,在郡侵刻,‘還資’有芒屩兩舫,他物稱是”[5]610。再如南齊孔琇之出為臨海太守,“罷郡還, 獻干姜二十斤”[6]922。
但是,更多的情況是以“見錢”為“還資”,也就是將物資在當地貿易之后換成現錢。“見錢”,少則幾十萬、上百萬,多則幾千萬,數量可謂驚人。地方官將實物轉換成現錢后,一方面方便攜帶,省去了諸多運輸及保管之煩;另一方面現錢相對容易隱藏,貪腐行為不易暴露。
二
“還資”數額因地、因職、因人而異,具體來說,各地財政水平有高下,官員職級有差別,官員義利觀存在巨大差異,都使“還資”現象呈現出復雜性。“還資”并不直接與官場腐敗直接劃等號,但它確實容易成為一些地方官員聚斂財富、中飽私囊的便利形式,具體情況還要結合地、職、人加以分析。
(一)不同地區官員的財富狀況有天壤之別
東晉南朝雖是半壁江山,但各地區資源亦有豐瘠之分,經濟發展水平有高下之別,地方官任職于何地,對其日后“還資”數額有決定性影響。
將當時社會上流行的謠諺加以對比,就可以看出各地官員收入的巨大差異。如“吳興步擔令史”[6]809,是說吳興土地貧瘠,官員沒什么油水可撈,離任時只須民夫挑擔即可挑走全部家當。相反地,交阯“通日南、象郡,多金翠珠貝珍怪之產”[7]471,屬物產豐富之區,劉宋時南海上已是舟舶繼路了,故有“廣州刺史但經城門一過,便得三千萬”[8]578之說,意思是廣州刺史聚斂三千萬輕而易舉。一個頗為典型的事例是南齊時期王秀之的故事,《南齊書》載:王秀之“出為晉平太守。至郡期年,謂人曰:‘此邦豐壤,祿俸常充。吾山資已足,豈可久留以妨賢路。’上表請代,時人謂‘王晉平恐富求歸’”[6]799。從王秀之的話中不難看出,晉平郡屬于富裕地區,他上任才一年就儲備了充足的“還資”。“山資”與“還資”名異而實同。
(二)不同職級的官員獲利數額差異巨大
從刺史到太守(內史)、縣令(長),因為管轄區域有大小之異,獲利渠道則有廣狹之別,“還資”從十幾萬到百萬之間甚至上千萬不等。簡言之,任職級別越高,“還資”數額就越大。
如東晉孔愉為會稽內史,棄官后“送資數百萬”[3]2053。南齊時,褚炫“罷江夏還,得錢十七萬”[8]583。南齊時,范述曾為永嘉太守,“郡送故舊錢二十余萬”[9]770。這幾例史料所說的“送資”或“送故”錢,不能直接與“還資”劃等號,但據此亦可大致推斷,太守“還資”數額當更在此之上。
作為地方最高長官的刺史,“還資”的數額則是千萬錢打底的。如劉宋時蕭惠開“自蜀還,資財二千余萬”[10]2202。南齊時崔慰祖父崔慶緒永明中為梁州刺史,“梁州之資,家財千萬”[6]901。南齊時皇子蕭嶷在荊、湘二州刺史任上,“齋庫失火,燒荊州‘還資’,評直三千萬”[8]418。據《南齊書》記載,曹虎任雍州刺史,“好貨賄,吝嗇,在雍州得見錢五千萬”[8]564。而據《南史》記載,曹虎獲得的“還資”甚至不止五千萬,而是“致見錢七千萬,皆厚輪大郭,他物稱是,馬八百匹”[11]1154。
(三)“還資”多寡與官員義利觀直接相關
“還資”的多寡主要取決于官員自身的義利觀,東晉南朝時期,肆意聚斂和清廉自守的官員都大有人在。最典型的對比莫過于同一家族的兄弟二人,雖任職于同一地區,但為政的表現卻懸若天壤。劉宋時,孔道存接替其兄孔覬任江夏內史,時東土大旱,都邑米貴,孔道存派吏人送五百斛米給孔覬,孔覬不受,說:“我在彼三載,去官之日,不辦有路糧,二郎至彼未已,那能便得此米邪。”[4]2155兄弟二人任職同地,貧富懸殊如此,當然是主觀因素在起作用。義利觀發生扭曲的極端事例,如劉宋時長沙景王劉道憐任荊州刺史職,“貪縱過甚,畜聚財貨,常若不足,去鎮之日,府庫為之空虛”[12]1462。離職時把公家府庫洗劫一空,近乎強盜打劫。梁朝魚弘有所謂“四盡”官箴:“我為郡,所謂四盡:水中魚鱉盡,山中獐鹿盡,田中米谷盡,村里民庶盡。”[2]422魚弘歷任南譙、盱眙、竟陵太守,官跡所至將各地資源搜刮殆盡,因此在歷史上留下“四盡太守”之臭名。魚弘“四盡”官箴,將南朝地方官所能想到的搜刮方式發揮得淋漓盡致。
盡管官場濁氣熏天,不為利益所動而兩袖清風的官員仍大有人在,其“還資”就是正俸所得,除此之外,雖一毫而莫取(3)。東晉孔愉為會稽內史,“送資數百萬,悉無所受”[3]2053。宋衡陽王劉義季由荊州刺史改任南兗州刺史,“登舟之日,帷帳器服,諸應隨刺史者,悉留之,荊楚以為美談”[13]1655。南齊時,王延之“出為吳郡太守。罷郡還,家產無所增益”[8]585。齊梁之際的孫謙,歷任二縣五郡長官,“每去官,輒無私宅,常借官空車廄居焉”[9]773。梁時王瞻為晉陵太守,“潔己為政,妻子不免饑寒”[2]318。梁時楊公則為武寧太守,“在郡七年,資無擔石,百姓便之”[14]195。梁時顧憲之,“雖累經宰郡,資無擔石,及歸,環堵,不免饑寒”[9]760。梁時范述曾從永嘉太守離職,“及還,吏無荷擔者”[9]770。梁時任昉出為義興太守,“及被代登舟,止有絹七匹,米五石。至都無衣,鎮軍將軍沈約遣裙衫迎之”,任昉后來卒于新安太守任上,家貧無以為斂,但“遺言不許以新安一物還都”[15]1454。陳時褚玠為山陰縣令,“在任歲馀,守祿俸而已,去官之日,不堪自致,因留縣境,種蔬菜以自給”[7]460-461。后來在皇太子的資助下,才得以還都述職。諸如此類的良吏、廉吏在史書中不勝枚舉,與貪官形成了鮮明對照。
一方面,這些清廉官員的人格修養和義利觀令人尊敬;另一方面也要考慮到,這些官員不僅在職時生活比較清貧,而且若不接受“送故”或為自己謀求“還資”,在離職后生活仍“不免饑寒”。這就足以說明,官員的收入制度不盡合理,國家規定的正俸不足以“代耕”。要想過上優裕的生活,就要“未雨綢繆”,為離職甚至致仕后的生活早做謀劃,于是乎“送故”“還資”等形形色色的灰色收入就成為重要補充,這些額外收入的數額甚至遠遠超過正俸。與此同時,在法律監管并非那么嚴厲且行之有效的情況下,巨額財富又進一步激發了某些官員的貪欲,對財富的追逐反而大張旗鼓甚至是肆無忌憚了。
三
“還資”的來源,要之以地方政府自行征收“雜調”和經商獲利所得為主。
東晉南朝時期,州、郡、縣地方長官的秩祿,根據官員級別,有統一制定的標準,如梁武帝蕭衍所說“百官俸祿,本有定數”(4)[14]71。除中央政府規定的正調、正役之外,地方政府也常自行向百姓征調錢、米、綿、土特產等“雜調”,征收的數量、品種,州郡長官根據各地的情況自行掌握,并無統一標準,正如齊高帝皇子蕭嶷在地方任職的政治實踐中,以高度的政治責任感所指出的那樣:“伏尋郡縣長尉俸祿之制,雖有定科,而其余資給,復由風俗。東北異源,西南各緒,習以為常,因而弗變,緩之則莫非通規,澄之則靡不入罪。”[8]409-410由此可知,征收“其余資給”即“雜調”的做法,并不合法,但各地都這樣操作,如果懲治起來則牽一發而動全身,慢慢也就變成了官場約定俗成的通則。
“雜調”又稱為“橫調”“常調”“供調”“雜供給”等(5)。這些收繳上來的“雜調”,并不上交國家,而是納入地方財政收入系統。史載劉宋沈攸之任郢州刺史時,“賦斂嚴苦,征發無度”[4]1931。沈氏所為,屬于在國家正調之外征收“雜調”。“雜調”五花八門,史載陳朝的陳褒任合州刺史,“遣使就渚斂魚,又于六郡乞米”[7]385-386,深為百姓所苦。這筆錢物,可以用于地方政府的行政支出,如梁武帝蕭衍在大同七年(541年)十二月詔書中一針見血地指出的那樣:“州牧多非良才,守宰虎而傅翼……至于民間誅求萬端,或供廚帳,或供廄庫,或遣使命,或待賓客,皆無自費,取給于民。”[14]86由此可見,地方政府“巨細所資,皆是公潤”[8]412,公家的一切開銷都轉嫁到百姓頭上。“雜調”,還可用于地方長官的收入補充,如南齊范云在任零陵內史期間,“零陵舊政,公田奉米之外,別雜調四千石。及云至郡,止其半,百姓悅之”[15]1417。此處的“雜調”,是太守在“公田奉米”之外自行征收的,用于太守的收入補充,當然太守也有權決定廢止或減半。
“還資”的另外一個主要來源是官員的經商獲利。東晉南朝時期,官員經商比較普遍,利用行政手段聚斂錢財以中飽私囊。傳、屯、邸、冶,是地方官生產、儲存、運輸以及進行貨物貿易的地方(6)。史載東晉時劉胤在江州刺史任上大搞經商致富,利用公家漕船在長江上“大殖財貨,商販百萬……商旅繼路,以私廢公”[3]2114。將朝廷賦予的使命置諸腦后。劉宋時期劉道濟在益州刺史任上“頗為殖貨”,下令在刺史府立冶,“一斷民私鼓鑄, 而貴賣鐵器,商旅吁磋, 百姓咸欲為亂”。用行政權力打壓民間手工業活動,使官府壟斷經營暢通無阻。上行之則下效之,受其鼓舞,劉道濟手下的長史、別駕、參軍等“并聚斂興利,而道濟委任之,傷政害民,民皆怨毒”[12]1380-1381。南齊時湘州刺史柳世隆“在州立邸治生”[8]452。梁時,“(南海)郡常有高涼生口及海舶每歲數至,外國賈人以通貨易。舊時州郡以半價就市,又買而即賣,其利數倍,歷政以為常”[2]470。可見,州郡長官還有以賤買貴賣而獲暴利的生財之道。
下面的事例可反證官員有經商致富之特權和便利。梁時傅昭出為臨海太守。“郡有蜜巖,前后太守皆自封固,專收其利。昭以周文之囿,與百姓共之,大可喻小,乃教勿封。”[2]394傅昭還利于民的做法值得稱贊,不過與其成為鮮明對比的,是他之前、之后的太守都封固山林,將采蜜的特權牢牢抓在地方政府手里,專收其利而不許百姓染指,足見是一筆可觀的收入。無獨有偶,梁時任昉出為新安太守,新安郡“有蜜嶺及楊梅,舊為太守所采,昉以冒險多物故,即時停絕,吏人咸以百余年未之有也”[15]1455。蜂蜜、楊梅皆當地土產,采集、出售可以獲利,歷任太守命令吏人冒著生命危險采集,無非是利潤的驅使,只有任昉愛惜民命,立即廢止了這項陋習。
由此可見,無論是搞運輸貿易,還是搞壟斷經營,抑或是出售當地土特產,都是地方官“因地制宜”的生財之道,成為其去職時“還資”的一部分。這些行為在官場蔚然成風,官員間心照不宣、互相仿效。誠如梁朝賀琛在向梁武帝的上書中一針見血地指出的:“今天下宰守所以皆尚貪殘,罕有廉白者,良由風俗侈靡,使之然也。”[2]544
四
“還資”是理解東晉南朝時期政治的關鍵詞,對“還資”的態度,關系到地方官的出仕動機、執政理念、執政方式,也關乎到朝廷到底是褒獎廉吏還是默許搜刮的政策導向。
東晉南朝時期,獲得數額可觀的“還資”是不少官員主動請求外仕、為牧一方的內在驅動力,一些士人以“家貧”為由請求出任地方官,政府則以“恤貧”為名目安排世族子弟出任各級地方長官。筆者在《如此“體恤”為哪般?——東晉南朝時期的“恤貧”現象》(7)一文中對此已做詳細的概括,這里僅舉兩例以窺全豹。一是,“(劉宋)孝武起新安寺,傣佐多亻親錢帛,融獨亻親百錢。帝曰:‘融殊貧,當序以佳祿。’出為封溪令”[6]721。二是,南齊時輔佐齊武帝有功的王晏“位任親重,朝夕進見,言論朝事”,“上以晏須祿養……轉為江州刺史。晏固辭不愿出外,見許……終以舊恩見寵”[6]742。可見,無論是名重一時的文士還是改朝換代時的佐命元勛,都得到了皇帝貼心的安排,這種貼心不體現在別的方面,而是體現在為其安排外派機會,或脫貧,或養老。
與此同時,朝廷官員則端坐“清水衙門”,俸祿由國家按時按規定數額統一發放,梁武帝所說的“百官俸祿,本有定數”[14]71,就是對此而言。即便是這筆有限的收入,也因軍費開支或遇災年,常被削減三分之一至一半(8),而不能按時足額發放;相較之下,地方官掌握的山林湖澤等公共資源多,他們有權額外征收“雜調”,為個人、家族、親舊謀求私利,并變成將來的“還資”,因此當時人們對地方官職位趨之若鶩。東晉南朝時期,世家子弟因“家貧”而求仕的現象比較普遍,在筆者搜羅的19例求官實例中,17 人申請成功。而這17 位成功者中,14 人出任縣令,另3 人分別出任太守、內史、郡丞等地方官。這些求仕者中,多數人原已是軍、政大員的屬下或王府的掾屬,但他們并不希冀在朝廷做官而是請求出仕地方,這是極其耐人尋味的歷史現象。劉宋時期有個外戚趙倫之,因為不了解官場規則而鬧出了笑話,《宋書》記載這位皇親國戚“性野拙,人情世務,多所不解。久居方伯,頗覺富盛,入為護軍,資力不稱,以為見貶”[12]1389。這則史料從一個側面說明了朝官與地方官收入的巨大差異。
其實,南朝統治者對于地方官的“廉潔自守”或“聚斂自肥”,其態度也是搖擺不定的,這也說明了朝廷對地方官的某些非正規收入,給予了較大的彈性空間。這僅從以下兩個事例就可以看出:一是,宋齊之際的劉懷慰為齊郡太守,“不受禮謁,民有餉其新米一斛者,懷慰出所食麥飯示之,曰:‘旦食有余,幸不煩此。’因著《廉吏論》以達其意”[6]918。劉懷慰堪稱廉吏是毋庸置疑的,對此,當時為齊王而尚未稱帝的(齊高帝)蕭道成“手敕褒賞”,明確傳達出褒獎廉吏的鮮明態度。同樣是蕭道成,稱帝之后對于倡廉的態度似乎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如當朝的名士褚炫“以家貧,建元初,出補東陽太守,加秩中二千石”[8]582。褚炫因為家貧而出為太守,且超乎規格加秩中二千石,這可能與其堂兄褚淵是蕭道成稱帝時的佐命元勛,且褚炫本人也是當時影響較大的風流名士不無關系。政權初建,須以物質利益為誘餌,以政治回報為目的,拉攏、安撫功臣名士以鞏固新生政權,于是乎,即便犧牲百姓利益、敗壞社會風氣也只能在所不惜了。另一事例發生在梁武帝蕭衍身上。同樣,以廉潔自律為臣下表率的蕭衍,對于官場風氣,其態度也是徘徊兩間的。如上文提到的樂法才不受俸秩之舉,高祖對其高風亮節予以嘉獎,曰:“居職若斯,可以為百城表矣。”[2]304即日將樂法才升遷。同樣地,另一大臣蕭介以“甚著聲績”“在職清白”也受到褒獎。但吊詭之處在于:清貧的蕭介,卻受到了梁武帝主動“恤貧”,被安排了地方官職位。“(蕭衍)謂何敬容曰:‘蕭介甚貧,可處以一郡。’……由是出為始興太守。”[9]587梁武帝蕭衍目的何在?如果是希望蕭介繼續保持清正廉潔的本色,則蕭介仍將是“甚貧”,則“恤貧”的初衷無從實現;如果是鼓勵蕭介搜刮百姓,謀求“還資”,則清白的名聲也就遭到玷污。梁武帝的所作所為,實在令人費解。
東晉南朝時期,通過“還資”,還連接起了由官員自身及其親族、門生故舊、朝廷官員乃至當朝皇帝所構成的利益鏈條。如果說“還資”關系到東晉南朝時期的世道人心和政治生態,毫不為過。
(一)“還資”與地方官的家族、宗族、故舊
“還資”并非是發生在地方官身上的孤立事件,在重視宗法、裙帶關系的中國古代社會,它首先與地方官的家族成員、門生故舊等發生密切的關聯,構成了利益鏈條上的重要一環。這種利益鏈條,就如瞿同祖先生在《漢代社會結構》一書中所分析概括的:“在血緣紐帶既強韌又緊密的傳統中國……這種特權同樣也會被大家庭的所有成員分享,比如叔伯,從子或者從兄弟等”“在這些家族里面,家族的社會地位是由所有做官成員的地位聯合決定的。不僅家族成員之間往往會彼此認同,一個做官的人和他所有的家族成員之間,也會被鄉黨一體對待。出于這些理由,我們必須把家族而非個人,作為每個階級的基本單位。”[16]
在中國古代宗族社會大環境中,時見以“還資”救濟扶持親族的事例。《宋書·蔡廓傳》中記載蔡軌、蔡廓兄弟通財事跡:“廓罷豫章郡還,起二宅。先成東宅,與軌,廓亡而館宇未立,軌罷長沙郡還,送錢五十萬以補宅直。”[12]1573從數額上不難猜測,蔡廓、蔡軌兄弟立宅以及“補直(值)”的錢,來自“還資”,其具體來源雖未言及,但應非官員的正俸。再如,劉宋江秉之曾為新安、臨海二郡太守,“所得祿秩,悉散之親故,妻子常饑寒”[10]2270。《南齊書·崔慰祖傳》記載了崔氏以大額“還資”進行宗族互助的又一事例,“(崔慰祖)父慶緒,永明中,為梁州刺史……父梁州之資,家財千萬,散與宗族”[6]901。作為執掌一方的地方官吏,可以毫不吝惜地將千萬家財散與宗族,卻不能從源頭上減輕所轄范圍內百姓的各種雜稅負擔,足見其思想觀念中強烈地打下了宗族利益共享的烙印,而未能貫徹以民為本的為政理念。
不僅如此,地方官還利用當時刺史、太守可以自行征聘下級官吏的制度,廣建裙帶關系網,提攜賓僚故舊利益共享,如《南史》所載:“梁、益豐富,前后刺史莫不大營聚畜,多者致萬金。所攜賓僚并都下貧子,出為郡縣,皆以茍得自資。”[5]431在當時政治生態環境之下,“愛民如子”的高標對于很多官員來說,不過是一句空洞的口號,為本人及親故創造機會撈取利益才是最現實的考量。
南朝時期甚至還發生了家族成員爭奪“還資”的鬧劇,《南齊書》載蕭齊劉祥“兄整為廣州,卒官,祥就整妻求還資”[8]639,最后竟然驚動了朝廷,可見動靜不小。不難想見,這樁丑聞在歷史上并非絕無僅有的孤立事件,因為“還資”數額不菲,足以對家族成員產生強烈的心理沖擊,道德的支柱轟然倒塌。
(二)“還資”與朝廷官員
在利益攸關的“還資共同體”內部,地方官在利益分配時,朝廷官員是他們必須考慮在內的一環,地方官必須精心維護與朝廷官員特別是主管官員的關系,以使任職之路變得順暢方便,同時也是為以后的出仕做好鋪墊。《宋書·褚叔度傳》載劉宋時褚叔度為廣州刺史,“在任四年,廣營賄貨,家財豐積,坐免官,禁錮終身。還至都,凡諸舊及有一面之款,無不厚加贈遺”[12]1505。由于打點得當,官官相護,褚叔度并未被真的禁錮終身,而是很快就轉為他職。劉宋時,庾仲文為吏部尚書領選而頗通貨賄,“用少府卿劉道錫為廣州刺史”,如前所述,廣州刺史乃炙手可熱的撈金之職,劉道錫喜獲如此要職,焉得不投桃報李?故上任后“驟有所輸,傾南俸之半”,且以名貴的“白檀牽車”[17]913-914作為報答,竟惹得宋文帝為之眼紅。
(三)“還資”與皇帝
因為“還資”數額巨大,連皇帝也不能對之無動于衷,必欲收入己囊而后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既然官職都是皇帝恩賜的,向皇帝奉獻一部分“還資”不也是順理成章的嗎?這同時也就牽扯到南朝政治的一個怪現象,那就是地方官離職返京后須遵守一個約定俗成的慣例,那就是要將“還資”的一部分“獻奉”給皇帝作為報答,皇帝則以“獻奉”的數額來衡量官員對皇帝的忠誠度。
有傾資獻奉,獲得皇帝嘉許者。南齊時崔惠景,“每罷州,輒傾資獻奉,動數百萬,世祖以此嘉之”[6]873。蕭惠休,“齊永明四年,為廣州刺史,罷任,獻奉傾資。上敕中書舍人茹法亮曰:‘可問蕭惠休,故當不復私邪?吾欲分受之也。’”[5]501蕭惠休主動奉獻全部“還資”,博得皇帝歡心而欲與之“分受”。有獻奉“還資”之半,皇帝仍不滿意,竟以刑獄相威脅者。劉宋時,垣閎罷益州刺史還京,“蜀還之貨,亦數千金,先送獻物,傾西資之半,明帝猶嫌其少”。垣閎返京后被關進監獄,“于是悉送資財,然后被遣”[17]688。有時皇帝對地方官獻奉數額不滿,與之賭博而巧取者。《南史》載宋孝武帝“末年貪欲,刺史二千石罷任還都,必限使獻奉,又以蒱戲取之,要令罄盡乃之止”[17]688。可見,皇帝為了得到“還資”也是絞盡腦汁。
正因為皇帝本人喪失了基本的“義利觀”底線,就不得不對地方官搜刮民財消極認可,甚至積極縱容,想方設法為官員貪腐創造條件。《宋書·蕭惠開傳》載蕭惠開嫁妹、嫁女之際,孝武帝任命其為豫章內史以籌措嫁資,傳曰:“大明二年……惠開妹當適桂陽王休范,女又當適世祖子,發遣之資,應須二千萬。乃以為豫章內史,聽其肆意聚納,由是在郡著貪暴之聲。”[10]2200-2201《南齊書》又載郁林王蕭昭業奪南彭城太守與親信綦母珍之一事,傳曰:“巴陵王子倫字云宗,世祖第十三子也……遷北中郎將、南瑯邪彭城二郡太守。郁林即位,以南彭城祿力優厚,奪子倫與中書舍人綦母珍之,更以南蘭陵代之。”[6]712民間俗語“肥水不流外人田”,宋孝武帝任命蕭惠開為豫章內史、郁林王奪南彭城與綦母珍之,都是出于此種心理。
“還資”像一組多面鏡,折射出了東晉南朝時期官場潛規則和官場生態,折射出了各色政治人物在重大利益面前的內心活動和外在表現。這些人,從身居九五的皇帝到執掌黜陟大權的當軸諸公,再到各懷心腹事的地方官及其家族、故舊等,無一不在多面鏡前貪相畢露。由于地方官職位成了皇帝與功臣、世家子弟交易的籌碼,在以“脫貧和恤貧”“搜刮還資”與“瓜分還資”為目標的官場環境下,東晉南朝的政治難有優異的表現。但一批真正踐行儒家“義利觀”的官員不忘初心,“心如明鏡臺”,總算給東晉南朝的政治留下了一抹亮色。
注釋:
(1)學界對“還資”問題并未給予應有的關注,在中國知網上搜索,筆者僅檢測到2 篇文章:賀曉昶《南朝宋齊還資述略》(1995年4月15日刊于《南京高師學報》),及張嫣《宋齊地方官吏“還資”淺探》(2006年4月15日刊于《歷史教學問題》)。
(2)兩晉南朝時期地方長官離職之際,按當時之官場風俗與規則,官府會為其準備一筆數額不菲的金錢或物資,后來甚至演化成送部曲、勞動力等。這種活動當時人稱為“送故”,受贈之錢、物甚至勞動力等,被稱為“送故”之資。關于“送故”現象的研究論文,可參高敏先生《魏晉南朝“送故”制度考略》(載于《歷史研究》2000年第6 期)一文,及筆者《論漢晉南朝時期官場“送故”活動及官場人際生態》(載于《青海社會科學》2013年第4 期)。
(3)不僅如此,還有一些官員不領俸祿,或者將俸祿所得大部分賑濟給貧民的情況。如蕭梁時,樂法才為建康令而不受俸秩,離任之際將之上交歸入國庫。見《梁書·樂藹傳附樂法才傳》,第2 冊,第304 頁。
(4)關于官員俸祿的研究成果,可參看朱大渭《兩晉南北朝的官俸》(載于《中國經濟史研究》1986年第4 期),曹文柱《東晉南朝官俸制度概說》(載于《北京師范學院學報》1986年第1 期)以及陳仲安、王素著《漢唐職官制度研究》(中華書局1993年9月版)等論文、專著。
(5)關于“雜調”的研究,可參看楊際平《東晉南朝賦役制度的幾個問題》一文,載于《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1993年第2 期。
(6)關于官員經商,可參看王大建《東晉南朝的傳、屯、邸、冶》一文,載于《煙臺大學學報》,1991年第3期。
(7)載于《文史知識》2014年第11 期,第56-62 頁。
(8)《晉書·孝武帝紀》載太元四年詔:“年谷不登,百姓多匱……眾官廩俸,權可減半。”(第1 冊,第229 頁)又《宋書·文帝紀》載,為抵御北敵,“以軍興減百官俸三分之一”(第1 冊,第98 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