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的話:前不久,上海大學、復旦大學、《上海文學》雜志社和《當代文學評論》4家單位在上海聯合主辦了主題為“文學與當代生活”的文學圓桌會議,王安憶、莫言、張煒、嚴歌苓等著名作家出席了圓桌會議,并圍繞著這一話題各抒己見,展開了豐富而生動的研討,作家張煒特別就當代生活背景下文學創作中“個性”與“想象力”,獨特而深刻地談了自己的認識與觀點,作家張煒的發言全文——
看作家就是這樣——缺乏“小個性”不會成為作家;而沒有了“大個性”,什么優秀、杰出、偉大,壓根兒都是不成立的。
不知從哪里說起,就讓我從幾個基本的老詞談起吧,比如“個性”。作家和理論家對這些基本的詞兒大概繞不過去。當然了,一個優秀的作家必須是有個性的。可是我們多年觀察下來,會發現一些很有趣的現象:我們經常注意的,最為稱許的,往往是一個作家很小的、局部的、有時甚至是微不足道的東西,比如說語言姿態,講故事的噱頭,還有某些所謂“出格”的表達等等。這固然是“個性”,或許非常好也非常重要。但僅僅這樣還遠遠不夠,因為有時候我們不能從更大更高,從全局的意義上,更遠一些把握“個性”。比如我們缺乏將作家從整個時期、整個群體的創作傾向和精神潮流中區別出來的能力(或意識)。如果說前一種區別和分析只是鑒別“小個性”的話,那么后一種分析則是鑒別“大個性”,也是真正意義上的“個性”。
這種尋找需要時間,需要距離和高度,一般講更難做到。所以有時候我們對“小個性”,局部的,細微末節的,很敏感也很容易認識,津津樂道。但我們對于“大個性”,比如說寫作者與一個時期精神流向的對應關系,與這個時期藝術趣味的對應關系,卻視而不見或不夠注意。一個時期的文化趣味、精神傾向性,是有自己的總的流向的,有自己的腳步、自己的節奏、自己的色澤。每個時代都有自己最時髦的東西。看一個作家,比如自我審視,回顧十年或更長時間以來的創作,就要看是否順從了這種時髦,要看其藝術追求和精神指向,是不是完全順從了這個時代的流向。如果是完全合拍,或頂多是快一點慢一點,反正大家推動的東西我們也在推動,這就大可懷疑有沒有個性了。
這時要停下來,要懷疑自己。實際上我們許多時候既沒有發現什么也沒有創造什么,只是以自己的方式(“小個性”)跟隨和推動著,參加時代大合唱。我們作品中大量的肯定或否定、熱衷的東西,與主流意識形態基本一致,有時只是潛性的一致,不過是外表不同,使用的語言不同,更愛使一點性子而已。我們的思想真的與上上下下都很合拍。看看吧,改革開放以來我們一直在不停地一路解構下去,是很合拍的。其實我們的可憐之處,在于我們使用的不過是文學的符號和手法,其內在精神、內在作用,與上上下下的表達意愿總體是一致的,趣味也一致。退遠一些看即可知道,我們哪里有什么“個性”。
大學、報刊、電視網絡,許多時候都是綜合進入一種時髦的,頂多是依賴一點自己的語言方式而已,即“小個性”——如果其中大部分連這種“小個性”也沒有,那大家是不會理睬不會叫好的。但總體上看,許多創作的確是處于這種缺少真正個性的狀態。我們現在收視(閱讀)率非常高、受到極大追捧的部分東西,也包括我自己似乎值得自喜的某些東西,其實沒有什么“個性”。我們沒有在一路涌動的大潮流里站住,沒有自己的思考發現,沒有我們自己。
時間是無情的,幾十年過去,歷史還是要記住“大個性”,而不會太在意僅有一點靈性、聰明、愛狂歡、會頑皮、花花哨哨的東西。有時候我們老在譴責快餐文化、快餐作品,實際上我們自己整個的就是一道快餐。我們理解問題,表達思路,哪有什么大眼光,基本上沉不住氣。看作家就是這樣——缺乏“小個性”不會成為作家;而沒有了“大個性”,什么優秀、杰出、偉大,壓根兒都是不成立的。
再說“人品”,這也是個老詞兒。通常說人品和人格最終決定了作品的高度和成就,這種說法既樸素又準確,非常深刻。但由于反復說,又是一些大詞,一旦失去了時代內容和具體內容,反而顯得淺薄可笑。實際上那種說法一點錯都沒有。我們對人格和人品不能做褊狹的、膚淺的、概念化的理解。我還是得說,現在杰出的作品少,關鍵還是作家關懷的力度、強度和深度不夠,沒有更高、更大的關懷,還是人格問題。這種強烈的關懷,執拗如一的人格力量,最終還是決定一個作家能否走遠的最大因素。
立場、情懷,強烈的關注力,需要在時間里貫徹。這種力量有時是非常緩慢地被送走、被理解的,它會以自己的方式打動世界,需要去感悟。創作者會留下極大的感性空間,這個空間留得越大,創作越是自由,越是個性,越是出現許多連自己都把握不了的一些意蘊。不能用邏輯意志去壓迫,不能喪失千姿百態的逸出和飽滿。
我還是非常喜歡一些老詞兒,我比較保守。比如人格、人品,仍然要談,因為它仍然決定了最終的創作。現在有時理解起來則正好相反,好像只有壞一些才能寫出好作品、大作品似的。(眾笑)這怎么成,說白了,他對追求人類進步、追求完美沒有感情也沒有愿望,真的黑暗起來了,不是可怕嗎?一路解構,還能解構到哪里去?
當然,走入理解上的簡單化二元化也是可怕的,文學既不是揭發信也不是表揚信,表達大關懷甚至也可能使用反藝術的方式去處理。文學問題相當復雜,對世界的藝術把握相當復雜。看看,人們連當年那個語境下的“垮掉派”都沒有否定,仍能肯定他們對于人類的成長和世界的進步所具有的意義。不過晚垮掉不如早垮掉,那是很久以前外國的事了,現在語境變了、世界變了,一路模仿下去可不靈。今天,我們甚至都沒有否定物質豐饒之地的那一類極松弛、極無聊的寫作,因為我們看到了文字背后透出的一種荒涼和絕望。可這需要是真的荒涼和絕望,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真實徹底,還有純粹。
想象力其實是對語言的把握能力,是通過語言進入細節和獨特世界的一種能力,是一個個綿密的細部的展現能力,而絕非僅僅是一些大幅度的編造勇氣。
當代生活與創作,是個很寬泛的題目。現在的社會生活、現實矛盾,往往表現得非常激烈,已經遠遠超過了作家的想象力。生活中的故事,其強度、曲折性,作家們想都想不到。而由此我們也發現,越是處于社會各階層激烈對抗的時期、個體和社會的對應關系處于十分緊張的時期,文學創作特別是小說創作,作家的想象力反而會出問題、會萎縮。而當一個社會相對平和,人的生活相對舒適,自然環境和人文環境較好的時期,作家們的想象力倒是比較發達,虛構能力強大起來。如西方發達國家的一些作家,他們在形式創新中極盡能事。文學的形式技法方面的革命,往往是發生在他們那里的。他們用在形式探索方面的力氣很大,文字也極精致。但是統觀起來,好像這些作品內容上有點蒼白,沒什么意思。
照理說,處于動蕩變革中的社會生活,往往更能夠刺激出作家強大的虛構力,但實際情形卻常常相反。形式上千奇百怪的小說、大膽想象與結構的作品,不一定出現在第三世界。當代生活與小說創作的關系就這么奇妙,好像劇烈的現實生活正壓迫著作家的想象力。超越這種局限,大概需要個體的強大,只有強大了,才能沖破這種壓迫,獲得自由。
說到想象力,我看起碼有兩種不同的想象力。一種是較大幅度的“情節動作”,如編織離奇的大故事,比如《西游記》、《變形記》、《聊齋志異》,其中有難忘的猴子造反,人變甲蟲,狐貍媚人等等。這種想象固然需要,這也是作者的勇氣、生命力和膽魄的表現;但是否還有另一種——另一種更難一點的,卻又長久不被人注意和認識的想象力?
人們長期以來太過注重劇烈和離奇的故事,所以格外看重這方面的編造能力,甚至誤以為這就是文學想象力的全部或主要部分。其實文學的想象力的重心,并不表現在這兒——或者嚴格一點講,這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文學想象力。正像社會生活中的千奇百怪直接記錄下來畢竟不是小說一樣,僅僅是幻想出一些怪異的故事也還不算文學。文學的想象力和剛才說的大膽編造幻想仍然有所不同,而是更內在、更復雜一些。比如說它可以是通過個性化的語言去完成和抵達的一個復雜的過程。文學作品寫出的完全不是現實生活中一再重復的故事,而是經過了作家獨特心靈過濾的東西。苛刻一點講,文學的語言也不是生活的語言,而是虛構和創造出的一種語言,就是說,真正意義上的想象力首先從語言開始,然后是細節,再然后是作家自己的一個完整的世界。
想象力其實是對語言的把握能力,是通過語言進入細節和獨特世界的一種能力,是一個個綿密的細部的展現能力,而絕非僅僅是一些大幅度地編造勇氣。這種編造比較起來是沒有難度的,是可以重復和仿制的。文學的想象力既需要付出一生的勞動,更需要天生的個性魅力。我們常說“只有說不到的,沒有做不到的”,就是指各種故事的發生是容易的,而“說”本身卻是難的。作家寫不到的故事,生活中已經發生,這是古已有之。可見我們今天強調的想象力,不是比誰更能編能造,比誰更能想出什么虛玄奇怪的事情,而是比怎樣通過個人的語言去抵達奇妙的細節。整個事件的過程由細節表達,這些細節你無法看到,所以只有依靠想象力。這種能力,才是小說家的想象力——通過語言,展示細節,完成一系列非常復雜的過程。小說家的想象力當然要包括情節,但最重要的不是情節,而是細節,說白了,直接就是語言本身,是“說”。
我們也許長期以來對于想象力有一些誤解,比如無法把握它的重點和重心。從這方面講,就不是小問題。什么才是真正的文學想象力,這不是個通俗的問題,所以常常弄反。由此我們也就明白,為什么越是變動激烈的社會,反而越是壓迫了人的想象力——它讓我們只去追求和跟隨社會上發生的故事,而忽視了語言方式、喪失了對細節的興趣。所以在這樣的一個時期,一些毫無節制的胡編亂造反而像噱頭一樣被叫好,被復制。真正的想象力是無法復制的。在故事上過分熱衷于大幅度動作的,恰恰是想象力萎縮的癥候,并一定會因為這種喪失而丟棄了想象力的第一環節——語言。
實質上,只有弄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文學想象力,才有真正杰出的創造。激烈的當代生活怎么會壓迫文學想象力?看看另一些第三世界,那里就有最優秀的創作,如拉美的“文學爆炸”。
-family: 宋體;mso-bidi-font-family:宋體;color:black'>評論家對作品的理解自有他們的道理,這會讓作家琢磨著。但寫作活動是自然樸素的,有更多的感性。理性一旦壓迫了感性,這個作家就危險了。理性并沒有壓迫感性才是正常的,作家長時間沉浸在性情之中,并不說明這個作家是傻乎乎的。相反,過于精明熟透,倒有可能藏下了創作的危機。
好的作家變化再大,大致還是沿著一條自己的路徑往前。這條路徑是必然的,而不是刻意追求的。思想和藝術之路如果給人跳來跳去的感覺,那一定是不祥的。
那些非常自信的作家,才敢于寫同一種人物和生活,并且一直寫下去;他們敢于寫同一片土地,一直地寫下去。這也許需要更大的力氣。這是通俗作家所不具備的一種力氣。比如美國的索爾·貝婁,一生盡寫猶太知識分子的困境與尷尬,離婚,司法困境,還有糾纏不休的思索,有人就說他重復自己。他可能覺得沒法解釋清楚吧,只好調侃說:我重復自己總比重復別人好吧。
貝婁的話要解釋起來的確是非常復雜的。他的原創力太強大了,而不是相反。有人恰恰不理解這些。寫作,這是并不通俗的心靈之業,有時候要說清一個道理,寫上一本書都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