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聚合媒體運營法律問題研究

■林 凌 林雨曉

一般認為，新聞聚合媒體是“從多個信息源抓取信息后一并呈現在自營網站上”的媒體。①隨著網絡信息技術的快速發展，以今日頭條為代表的新聞聚合媒體具有明顯的內容搜集、匹配和推送優勢，越來越多的用戶選擇新聞聚合媒體作為閱讀新聞信息的平臺。

新聞聚合媒體運營模式的法律之憂

以今日頭條為代表的新聞聚合媒體的信息源主要有兩個。一是各種入駐今日頭條的自媒體，或根據協議允許今日頭條使用其原創內容的傳統媒體。二是通過網絡爬蟲、設置鏈接等技術方式在網絡上抓取的信息。這兩種方式獲取信息的模式，都存在潛在的法律風險。

（一）合作或入駐媒體提供信息

除了與傳統媒體，今日頭條還與很多自媒體平臺簽訂入駐協議。傳統媒體通過協議的方式允許今日頭條使用其信息，并支付部分報酬；自媒體為了擴大傳播影響力，以進駐今日頭條的方式為今日頭條免費提供信息。兩種提供信息的方式均合法有據。

當傳統媒體和自媒體平臺對同一件事件都有報道時，新聞聚合媒體便會有優先推送哪種信息的價值選擇。首先，優先推送自媒體信息所需的運行成本要遠遠小于優先推送傳統媒體信息，按照市場成本邏輯而非新聞價值成本選擇新聞內容，可能是所有以追求經濟效益優先的企業的最佳選擇。其次較之傳統媒體，自媒體能夠在更短的時間內提供新聞信息。“傳統媒體的新聞生產流程有嚴格的制度規定，需經過層層篩選、把關、編輯后才會到達受眾。在自媒體時代，新聞發布的技術門檻和‘準入’條件降低，不需要成立專業媒體機構來運作也不需要相關部門審批，新聞生產流程更沒有規章制度約束，任何人都可以在博客、微博、論壇、MSN、QQ上發布新聞，信息會很快在這些載體之間互播。”②如此一來，自媒體平臺不僅能搶先發布新聞，而且能夠通過新聞聚合媒體擴大新聞信息影響力，較傳統媒體取得更廣泛的傳播優勢。

問題的關鍵在于，自媒體報道以犧牲新聞報道嚴謹的專業審查流程為代價獲得時效優勢。對新聞聚合媒體來說，基于市場成本優先推送自媒體平臺的信息將在一定程度上增大傳播虛假信息、洗稿的可能性，進而形成劣幣驅逐良幣的傳媒市場效果。

（二）技術抓取信息

新聞聚合媒體最主要的信息源來自于網絡爬蟲通過超鏈接網絡抓取的大量包含關鍵詞的信息。以今日頭條為例，聚合類媒體的工作人員先在后臺設置新聞來源字典，比如“網易新聞”“新浪新聞”“鳳凰新聞”“浙江新聞”等等，通過這些字典，網絡爬蟲將會鎖定這些網站的超鏈接，從中抓取新聞。③將網絡爬蟲或是設置鏈接技術搜集的信息通過新聞聚合媒體平臺傳播，由于缺少著作權人的許可，很可能侵犯他人著作權。根據信息呈現方式的不同，今日頭條平臺可能承擔的法律風險有所區別。第一，未經他人許可直接在其平臺上提供他人的作品本身將侵犯他人著作權。《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第二條規定，任何組織或個人將他人的作品、表演、錄音錄像制品通過信息網絡向公眾提供，應當取得權利人的許可，并支付報酬。若作品呈現于今日頭條平臺上，那么今日頭條便是直接提供作品的行為；若是未取得相應權利人的許可，則屬于侵犯他人信息網絡傳播權，構成直接侵權。第二，今日頭條通過鏈接方式提供作品。若提供的是直接鏈接，如將網易、搜狐等各門戶網站的新聞鏈接到新聞聚合媒體自營平臺，直接鏈接并不構成作品提供行為，因此不侵犯他人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如果新聞聚合媒體在鏈接他人作品時對部分內容提供加框鏈接，或者鏈接跳過其他網站頁面而被植入廣告，則侵犯他人著作權。

新聞聚合平臺的責任認定

（一）轉載信息的真實性的責任承擔

新聞聚合媒體作為信息提供平臺，所有信息都經過技術過濾才能夠在自營平臺上得以發布，所以新聞聚合自營平臺掌握了信息發布與否的權利。既然擁有這項權利，其理應承擔信息真實性、合法性的審核義務及其可能存在的法律風險。但是，作為一個海量信息的處理平臺，新聞聚合媒體的信息匯總及推薦主要是通過算法完成的，而算法技術還沒有能力對信息的真實性實施價值程序性審查；如果依靠人工對于海量信息的真實性、合法性進行一一審核，又將是難以完成的傳播任務。所以合理分配新聞聚合媒體的審查義務將非常重要。

在通過協議或是允許自媒體入駐而提供信息模式中，新聞聚合媒體承擔平臺提供者的角色，類似于電子商務過程中網絡服務提供者的作用。如果出現法律糾紛，則適用于避風港原則。公眾發現新聞聚合媒體上的虛假、違法信息時，即可向新聞聚合媒體平臺發出通知，平臺在接到通知后，對信息進行審查，并對查證屬實的事件報道作出刪除處理，必要時進行解釋說明。平臺如果對通知未作出任何反應，權利人可以在后續的訴訟過程中，將新聞聚合媒體和信息發布者同時作為被告，追究其法律責任。

（二）深度鏈接的法律責任認定

今日頭條等新聞聚合媒體所使用的加框鏈接，是通過技術手段，將鏈接內容局部呈現，原信息提供界面的網站信息以及廣告信息均不再呈現，使原信息提供網站的利益受到損害。對此，新聞聚合媒體平臺的主要抗辯理由是服務器標準。傳統的信息網絡傳播理論認為，當作品沒有進入某一服務器時，其行為只是對獲取信息提供了一種渠道，而非提供作品本身的行為。但是，近些年隨著各類深層鏈接糾紛案件的出現，法學理論界提出了“實質呈現標準”“實質替換標準”“新公眾標準”等“服務器標準”的升級或是替代性標準。司法實踐中這些升級或替代標準仍然面臨一系列考驗。

傳統的服務器標準理論主要是從技術出發，認為鏈接本身并沒有涉及信息內容，因此不應該構成提供作品的行為。效果功能主義理論認為，任何實際效果皆來源于該行為的某種結構。鏈接的最終目的及效果就是為公眾提供作品，對于加框鏈接來說，鏈接是提供作品的途徑和手段，當原信息存儲系統上沒有刪除信息或是關閉服務器時，那么加框鏈接始終具有提供作品的功能。在這種情形下，原信息提供者因為信息傳播獲取的利益，設鏈者同樣可以獲得。

我們認為，信息網絡傳播權不僅僅在于是否能夠在根本上控制作品的提供與否，還包含能否持續提供作品。因此，如果新聞聚合媒體通過加框鏈接能夠持續通過為用戶提供信息服務而享受原信息網絡平臺所享有的利益，則承擔侵犯他人網絡信息傳播權的法律責任。

完善新聞聚合媒體運營法律制度

今日頭條等新聞聚合媒體作為依靠大數據發展起來的網絡運營平臺，基本業務離不開海量網絡信息，既有網絡信息占有越多，使用越充分，越有利于新聞聚合媒體做大做強。但是，無序地使用他人網絡信息，不僅面臨各種法律風險，也將造成行業混亂，從根基上摧毀這個新興行業。因此，必須規范和完善新聞聚合媒體運營法律制度。

（一）行政權介入行業監管

新聞聚合媒體為文化商業平臺，最根本目的是為了實現社會利益和經濟利益。當社會利益和經濟利益發生沖突的時候，企業往往難以割舍經濟利益。新聞聚合媒體作為信息發布方和用戶的中介平臺，其所作的利益權衡，往往會影響到信息發布方的利益分配，甚至影響到整個新聞行業的未來發展生態。可以預見，社會利益和經濟利益沖突并不會隨著網絡技術的發展而得到緩解或是解決，只要本行業仍然以獲取經濟利益為目標，那么沖突將一直存在下去。因此需要通過外界監管力量的介入，督促其履行應該承擔的社會責任。

基于海量網絡傳播平臺，政府部門難以實施一一監管，我國法律規定網絡服務提供者負有監管網絡信息的義務。《網絡安全法》第四十七條規定：“網絡運營者應當加強對其用戶發布的信息的管理，發現法律、行政法規禁止發布或者傳輸的信息的，應當立即停止傳輸該信息，采取消除等處置措施，防止信息擴散，保存有關記錄，并向有關主管部門報告。”《互聯網新聞信息服務管理規定》第十六條規定：“互聯網新聞信息服務提供者提供服務過程中發現含有違反本規定第三條或前款規定內容的，應當依法立即停止傳輸該信息、采取消除等處置措施，保存有關記錄，并向有關主管部門報告。”這種制度設計，使得包括新聞聚合媒體在內的網絡服務提供者監管所傳播信息時，會出現有意無意偏離法律規定的傾向，當行政部門和司法部門強調治理網絡虛假信息時，網絡服務提供者加大治理力度，否則，容忍網絡亂象而換取網絡流量。從這個角度說，根除新聞聚合媒體傳播虛假信息、侵犯著作權、洗稿等問題，僅僅依靠網絡服務提供者的監督及行業自律是遠遠不夠的，必須完善外部監管制度。

行政權力具有強制性，可以依職權對新聞聚合媒體的信息質量提出要求，監管新聞聚合媒體傳播信息的真實性和合法性。與司法權相比，行政權更為靈活，在糾紛發生后，行政權力能及時介入，避免不法傳播進一步擴散。一是暢通不法傳播的行政救濟渠道。當前法律要求網絡服務提供者在頁面上設置投訴舉報渠道，權利人可以向有關部門投訴舉報，但執行過程中效果差強人意，投訴舉報標示不顯著，有關部門對投訴舉報反饋不及時，處理不到位，影響用戶投訴舉報的積極性。所以，必須進一步完善投訴舉報制度，加強反饋機制，讓用戶的訴求得到及時回應。二是行政部門將虛假信息和不法信息納入考核制度，通過引導新聞聚合媒體企業的決策及發展，促使新聞聚合媒體承擔更多的社會責任。

（二）深層鏈接的法律規制

根據服務器標準的理論，只要被鏈接內容未侵權，則鏈接提供者無需承擔著作權侵權責任。信息網絡傳播權本質在于對作品網絡傳播方式的控制，未經許可通過深層鏈接技術將他人作品鏈接至自己網站，同時屏蔽他人網站內容，該行為本質上已經改變了作品在網絡環境中的傳播方式，突破了著作權人對于作品的控制權。因此，深層鏈接行為給著作權人帶來的損害以及提供鏈接者以此獲取的利益，與直接向用戶提供作品的行為并無實質差別。所以若仍使用傳統的服務器標準規制深層鏈接行為，一方面是間接認可了設鏈者通過技術手段謀取不正當利益，另一方面阻礙了受害方維權救濟的途徑。所以，當深層鏈接行為已然侵犯被設網站的權利，同時設鏈者借助設鏈內容獲取不當利益時，便應當認定該行為是信息網絡傳播行為，按照《信息網絡傳播條例》的相關規定，由設鏈方承擔直接侵權責任。

注釋：

①蔡元臻：《新媒體時代著作權法定許可制度的完善——以“今日頭條”事件為切入點》，《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2015年第4期。

②宋全成：《論自媒體的特征、挑戰及其綜合管制問題》，《南京社會科學》2015年第3期。

③王成軍：《“今日頭條”的技術邏輯：網絡爬蟲＋矩陣篩選》，《傳媒評論》2015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