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企業破產清算中勞動債權優先清償的法律問題

(1.上海市匯業律師事務所 上海 201800；2.上海對外經貿大學 上海 200235)

一、前言

《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破產法》(以下簡稱“《企業破產法》”)第2條即已指出企業破產的背景條件，“企業法人不能清償到期債務，并且資產不足以清償全部債務或者明顯缺乏清償能力的，依照本法規定清理債務”。企業法人進入破產清算程序后，由于其破產財產體量有限，不同債權順位的債權人將得到不同比例的債權清償。在企業法人破產清算程序中，破產財產的分配應當注重照顧各方利益，充分體現法律公平公正的精神。

勞動債權是“因為企業拖欠職工工資、勞動保險費、因企業破產解除勞動合同而支付給職工的補償金等所發生的職工請求企業給付一定金錢的權利”。①勞動者在破產程序中較之其他債權人更加弱勢，勞動債權中的工資薪金、傷殘補助金等關系勞動者的人身權益，因而受到優先清償。

二、關于勞動債權優先清償的相關規定

1.勞動債權清償順位的法律規定

在《企業破產法》等相關法律規定中，擔保債權在擔保物范圍內具有絕對優先權。《企業破產法》第109條規定，“對破產人的特定財產享有擔保權的權利人，對該特定財產享有優先受償的權利。”第110條規定，“享有本法第一百零九條規定權利的債權人行使優先受償權利未能完全受償的，其未受償的債權作為普通債權；放棄優先受償權利的，其債權作為普通債權。”2013年9月5日發布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破產法>若干問題的規定(二)》第3條②也明確了擔保債權就擔保物部分優先受償，即擔保債權具有特別優先的地位。又根據《企業破產法》第43條③、第113條④之規定，破產財產優先清償破產費用、共益債務，然后按照勞動債權、稅收債權以及普通債權的順位進行清償。

上述法律法規的規定，明確了企業破產財產按照以下債權順位進行分配：(1)企業破產財產中設定擔保物權的特定財產先行實現有擔保物權的債權；(2)特定財產實現擔保物權后的剩余部分，加上未設定擔保物權的破產財產，按以下順序進行分配：破產費用和共益債務；勞動債權；稅收債權；普通破產債權。

2.勞動債權的范圍

根據《企業破產法》第82條⑤及《全國法院破產審判工作會議紀要》第27條⑥之規定，在企業破產程序中，勞動債權包含以下內容：職工工資、醫療補助、傷殘補助、撫恤費用、應當劃入職工個人賬戶的基本養老保險費用、基本醫療保險費用、依據法律及行政法規應當支付給職工的補償金、住房公積金。

三、勞動債權在破產程序中優先清償的緣由

企業被宣告破產后，其破產財產必然不能足額清償破產企業全部債務?！镀髽I破產法》等相關法律法規有關破產財產分配制度的規定，即是在破產財產不足以足額清償全部債務的情況下，根據不同屬性的債權按照其清償順位以不同比例進行受償，同等順位債權按相同比例受償的原則，對破產企業的全部債務進行清理。這一過程中，體現的是“破產免責主義”：破產企業的部分債務得以豁免，債權人放棄其部分債權，以達到清理僵尸企業(對應破產清算程序)、挽救有繼續經營可能性的企業(對應破產重整程序)，保護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充分發揮經濟活力的目的。在破產財產不足以清償破產企業全部債務的情況下，對勞動債權進行優先清償有其必要性。

1.勞動債權關系勞動者的生存權益

將勞動債權優先清償可以保護勞動者最基本的生存權益，從而保障其生存權益。生存權作為人安身立世之本，是最基本的人權?！吧鏅嗍且环N積極性、群體性人權，國家需要積極干預”⑦。生存權益關系到人的基本生活能否得到滿足，是實現生命權的最低限度需求。在當下社會，勞動者通過勞動獲得必要的生活資料以滿足自身的生存，通過勞動解決自身乃至家庭的衣食住行問題。連接勞動與生存資料的橋梁是勞動者的報酬，勞動者通過勞動獲得報酬從而維持生存，享受作為人的最基本的權利。再者勞動債權是勞動者通過勞動創造而形成的特殊債權，具有人身屬性。⑧梁慧星教授認為：勞動者通過勞動換取報酬用以養家糊口、維持生計，體現的是“生存利益”，而企業破產法中的其他債權體現的是“經濟利益”。在“生存利益”與“經濟利益”同時出現且不能全部滿足的情況下，應優先保護“生存利益”。⑨

2.勞動者的抗風險能力較弱

破產程序中的擔保債權、稅收債權、普通債權的債權人與破產企業之間系平級關系，甚至存在管理關系，如稅務機關就涉稅事宜對破產企業進行管理；而職工與破產企業之間屬于隸屬關系，職工受雇于企業，聽從企業的安排從事生產經營活動。⑩相比于其他債權，勞動債權處于明顯的劣勢地位。大部分勞動者在與公司簽署勞動合同的情況下，對公司的安排并不能提出改變。勞動者在勞動過程中面對的是雇主，勞動者的弱勢地位是明顯的，一旦企業進入破產，勞動者即面臨著失業與被企業淘汰的巨大困境，成為企業改革與發展市場經濟過程中的需要付出的成本與代價的承擔者，屬于社會的弱勢群體。勞動債權優先清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彌補社會保障制度的不足，保護社會弱勢群體。由于我國當前的社會保障、社會保險制度不完善，設立勞動債權優先清償的法律制度來解決破產企業職工勞動債權第一清償順序的問題顯得尤為必要。運用勞動債權優先權法律制度對勞動債權進行法定化的保護是社會公平正義的要求，也是對廣大勞動者權利的保護的本質要求。因此，在企業破產程序中勞動債權應得到特別保護。《企業破產法》第1條即已指出，企業破產過程中，債權債務應得到公平的清理。對處于劣勢地位的勞動債權進行優先清償，更加貼合《企業破產法》的精神，即公平公正清理企業債權債務。

四、勞動債權內部清償順位的厘清

現行《企業破產法》對勞動債權在清償時未進行任何的區分，對是否實行全面和無差別的保護上也沒有進行具體和明確的規定，法律和相關的司法解釋沒更有明確勞動債權清償的先后順序。如果在破產財產能夠完全支付勞動債權情況下全部一視同仁，按比例分配未嘗不可，但是如果破產財產不能完全支付勞動債權，按比例支付勞動債權未必足夠合理。勞動債權之所以在《企業破產法》中被規定為優先清償，就是由于保障勞動者及其家庭的生存需求以及繼續從事勞動等基本需求。如果對于一些福利性與提成性的勞動債權進行優先清償，對于其他的勞動債權無疑是一種不公平的舉措。

1.生存性勞動債權

生存性勞動債權包括基本工資、基本五險，應由企業負擔的醫療、傷殘及撫恤金費用。當勞動者在勞動過程中，因為侵權行為或者意外事件發生了人身損害，企業應對勞動者的人身損害承擔醫療費等費用的情況下，該種責任是對勞動者生命健康損害的補償，關系到勞動者基本的生命健康權益。

勞動者基于其付出的勞動為對價，向企業索取報酬，以滿足自身及親屬日常生活所需，因此勞動者的基本工資關系勞動者及其親屬的生存權益。是其生產生活的基本來源，關系其生存利益，亦屬于生存性勞動債權。

2.補償性勞動債權

《勞動合同法》第46條，規定了用人單位在以下情況下應向職工支付經濟補償，“(一)勞動者依照本法第三十八條規定解除勞動合同的；(二)用人單位依照本法第三十六條規定向勞動者提出解除勞動合同并與勞動者協商一致解除勞動合同的；(三)用人單位依照本法第四十條規定解除勞動合同的；(四)用人單位依照本法第四十一條第一款規定解除勞動合同的；(五)除用人單位維持或者提高勞動合同約定條件續訂勞動合同，勞動者不同意續訂的情形外，依照本法第四十四條第一項規定終止固定期限勞動合同的；(六)依照本法第四十四條第四項、第五項規定終止勞動合同的；(七)法律、行政法規規定的其他情形?！眲趧友a償金是用人單位解除勞動合同后，給予勞動者的經濟補償。相比于上文中的生存性勞動債權，此類債權對職工生存的威脅性較小，在破產財產不足以清償全部勞動債權的情況下，應劣后于生存性勞動債權進行清償。

在破產案件中，尤其時破產財產不足以清償勞動債權的案件中，職工意見較大。對于生活困難、或無專長技能的職工，管理人還可積極尋找街道、工會或相關政府部門的幫助，給予這些職工一些專業技能培訓，幫助其再就業，便利職工尋找新的就業機會。該種方式突破了單一的經濟補償形式。當破產財產不足以全額覆蓋經濟補償金時，管理人及相關政府部門亦可采取該種方式，幫助減少勞動者的損失。

3.福利性勞動債權

《全國法院破產審判工作會議紀要》第27條規定，“債務人欠繳的住房公積金，按照債務人拖欠的職工工資性質清償”。而我國《公積金管理條例》第一條指明，住房公積金的設立目的是“提高城鎮居民的居住水平”，并非是保障居民的基本生活需求，因此屬于福利性債權。

另外，關于工資，根據國家統計局令第1號《關于工資總額組成的規定》，工資包括計時工資、計件工資、獎金、津貼和補貼、加班加點工資以及特殊情況下支付的工資。除基本工資外，勞動者還享有經獎金、提成等。企業承諾員工的獎金、提成等，是企業基于經營效益及員工貢獻的基礎上，額外派發給員工的獎勵，其性質也與勞動者基本工資不同。

相比于生存性勞動債權、補償性勞動債權，此類債權對勞動者的生產、生活并非是急需的款項。在破產財產不足以清償全部勞動債權的情形下，優先保障勞動者的生存性債權十分必要。在生存性勞動債權得到全額清償的情況下，進而清償補償性勞動債權。而福利性勞動債權應列入勞動債權內部的劣后順位。

如企業破產財產能夠完全覆蓋勞動債權，在破產程序中對勞動債權不再加以細分并無問題，破產企業的勞動者能夠得到足額清償。但當破產財產不能完全覆蓋勞動債權，對所有的勞動債權進無差別的清償，不符合《企業破產法》公平清理債權債務的立法本意。因此，再破產財產不足以清償全部勞動債權的情況下，有必要根據勞動債權中不同款項對勞動者生產生活的不同程度的重要性，對勞動債權中的各類費用的優先受償順序進行再劃分。

五、結語

對弱勢群體進行保護，是人文關懷的體現，是法治國家的內在要求，是《企業破產法》公平清理債權債務的必有之意。勞動者以其勞動為對價，向用人單位獲取生存資料。與破產程序中的其他債權人相比，勞動者顯得更為弱勢，因此將勞動債權進行優先清償并無不妥。現行《企業破產法》對勞動債權的范圍及保護程序進行了相關規定，但對勞動債權的范圍并未再進行細分，所有勞動債權都按照同一順位進行清償。當破產財產不足以清償全部勞動債權的情況下，應對勞動債權的內容再進行劃分，按照其對勞動者生產生活影響性的大小，排列清償順位，與勞動者生存權益緊密關聯的勞動債權得到優先清償。

【注釋】

①王利明.關于勞動債權和抵押權.法學家.2005(2).

②《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破產法>若干問題的規定(二)》第3條：債務人已依法設定擔保物權的特定財產，人民法院應當認定為債務人財產。對債務人的特定財產在擔保物權消滅或者實現擔保物權后的剩余部分，在破產程序中可用以清償破產費用、共益債務和其他破產債權。

③《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破產法》第43條：破產費用和共益債務由債務人財產隨時清償。債務人財產不足以清償所有破產費用和共益債務的，先行清償破產費用。債務人財產不足以清償所有破產費用或者共益債務的，按照比例清償。債務人財產不足以清償破產費用的，管理人應當提請人民法院終結破產程序。

④《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破產法》第113條：破產財產在優先清償破產費用和共益債務后，依照下列順序清償:(一)破產人所欠職工的工資和醫療、傷殘補助、撫恤費用，所欠的應當劃入職工個人賬戶的基本養老保險、基本醫療保險費用，以及法律、行政法規規定應當支付給職工的補償金;(二)破產人欠繳的除前項規定以外的社會保險費用和破產人所欠稅款;(三)普通破產債權。

⑤《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破產法》第82條：下列各類債權的債權人參加討論重整計劃草案的債權人會議，依照下列債權分類，分組對重整計劃草案進行表決：(一)對債務人的特定財產享有擔保權的債權；(二)債務人所欠職工的工資和醫療、傷殘補助、撫恤費用，所欠的應當劃入職工個人賬戶的基本養老保險、基本醫療保險費用，以及法律、行政法規規定應當支付給職工的補償金；(三)債務人所欠稅款；(四)普通債權。人民法院在必要時可以決定在普通債權組中設小額債權組對重整計劃草案進行表決。

⑥《全國法院破產審判工作會議紀要》第27條：企業破產與職工權益保護。破產程序中要依法妥善處理勞動關系，推動完善職工欠薪保障機制，依法保護職工生存權。由第三方墊付的勞動債權，原則上按照墊付的勞動債權性質進行清償；由欠薪保障基金墊付的，應按照企業破產法第一百一十三條第一款第二項的順序清償。債務人欠繳的住房公積金，按照債務人拖欠的職工工資性質清償。

⑦黃學賢,周存華.生命權:和諧社會的”顯權”[J].四川行政學院院報.2005(6).

⑧陳青,魏賢達.《破產清算中勞動債權保護研究》.[J].江蘇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05).

⑨梁慧星.讓拖欠工資的雇主不敢心存僥幸[N].工人日報,2005-5-19.

⑩黃良軍.論企業破產清算中勞動債權的優先權問題[J].石家莊鐵道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