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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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偏見對基層干部污名評價的影響分析——基于Logistic回歸模型研究
張 華
(安徽大學 社會與政治學院,安徽 合肥 230061)
基層干部污名問題,事關黨和政府形象,亟需重視。學界只見基層干部污名與其行為素質密切相關,卻忽視了社會偏見等因素影響。研究發現,在互聯網時代,人們越來越多地依賴媒介信息而非直接經驗建構個人的意義世界,即使從未與基層干部有過沖突的民眾,也可能依據先入為主的個人偏見給予基層干部污名評價。人們對基層干部的偏見越深,就越可能給予他們污名評價。因此,要提升干部形象,必須在重視干部自律與他律的基礎上,引導媒介傳播,增強官民良性互動,減少社會偏見。
社會偏見;基層干部;污名;互聯網傳播;Logistic回歸
毛澤東同志曾言,路線決定好了,干部就是決定因素。基層干部是黨和國家路線、方針、政策的終端執行者,站在解決社會問題的第一線,代表著黨和政府的形象。隨著中國社會的急劇轉型,基層進入沖突高發期和矛盾凸顯期,基層干部承受著較大的發展和維穩壓力,綜合表現為社會對基層干部否定性丑化評價,即污名評價。對此,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廣大基層干部任務重、壓力大、待遇低、出路窄,要把熱情關心和嚴格要求結合起來,對廣大基層干部充分理解、充分信任、格外關心、格外愛護,基層干部中有問題的有沒有?肯定有,但不能因為出了一些事就把基層干部整體‘污名化’了。”[1]習近平總書記的指示所隱含的深切期望是,基層干部污名評價問題是社會治理必須面對的重要考題,學界應做出相應的研究努力。本文嘗試通過實證研究,解析基層干部污名評價的影響因素,以期拋磚引玉,引發學界更多的關注。
偏見,又稱成見,是一種常見的個人和社會心理現象,一般指人們選擇和判斷事物之前先入為主的固化思維。奧爾波特認為偏見不同于刻板印象和歧視,在其經典著作《偏見的本質》中他將偏見界定為“基于錯誤和頑固的概括而形成的憎惡感”[2],這也是本文的立場。很多因素都會導致偏見的產生,但偏見的后果更令人擔憂。李普塞特指出,偏見具有過于自負的性質,它會成為我們個人傳統的核心,乃至于我們常用頭腦中已有的先入之見去臆想未知的畫面。同時,固化的偏見還會成為一種充滿情感的屏蔽性立場,人們據此調節出符合自我需要的熟悉而舒適的世界景象,也據此排斥任何與自己價值觀念格格不入的外界信息。此外,偏見不但頑固不化,而且還會自我加強:“如果我們看到的完全合乎我們的預想,偏見就會進一步加強,正如一個人早知道日本人狡猾,偏偏又倒霉地碰上了兩個不老實的日本人一樣。”[3]75
歐文·戈夫曼認為,“污名”一詞用來指一種令人大大丟臉的特征,而這種特征又與人們的偏見密切相關,“污名確實是特征和成見之間的一種特殊關系”[4]4,也即,當某類人具有某些不受歡迎的特征,并且這些特征與我們關于某類人應該怎樣的成見不吻合時,污名就出現了。戈夫曼提出三種差別很大的污名:一是與各種身體殘疾相關的污名;二是與個人性格缺點相關的污名;三是與種族、民族和宗教相關的集團意識強的污名。但無論何種污名,都與偏見有關,人們通過先入為主的觀念來判斷是否接受對方:“某個人本來可以在普通社會交往中輕易為人接受,但他擁有的某種特點卻會迫使別人注意,會讓我們遇見他就感到厭惡,并聲稱他的其他特征具有欺騙性。”[4]6
基層干部污名問題與差序政府信任現象密切相關。本文所言的“基層干部”,是對縣級以下黨政干部的泛稱。李連江等人研究發現,中國民眾對中央、省、市、縣、鄉(鎮)五級政府存在差序政府信任,即民眾對越高層的政府越信任,對越基層的政府越不信任。作為自變量的差序政府信任,會導致地方政府威信受損,使民眾低估挑戰低級政府的風險,導致針對低級政府的依法抗爭增多[5]。張厚安等人最早討論農民的差序政府信任,他們記錄湖北農村流行的一首民謠:“中央是恩人,省里是親人,縣里是好人,鄉里是惡人,村里是仇人。”[6]這首民謠已經涉及基層干部污名評價的問題,但時至今日,國內聚焦于“基層干部污名”這個主題的成果并不多見。在此領域耕耘的學者,多數認為基層干部污名與他們的行為素質密切相關,如曹宏偉認為,由于基層干部身處政策執行和矛盾糾紛第一線,崗位決定他們容易被誤解、誤讀甚至污名[7]。文豐安認為,基層干部被污名的制度性原因在于,名目繁多的“一票否決”讓鄉村干部有時不得不得罪群眾。加之責大權小、事多錢少沒尊嚴,基層工作的辛苦與待遇不相匹配,維穩任務重等加劇其污名化程度,并據此提出對策[8]。袁淑玉等人則從風險社會理論視角,分析基層干部污名化原因,并提出對策[9]。
綜而言之,前期論者沒有將社會偏見納入基層干部污名評價的研究之中,而在互聯網時代,人們越來越依賴媒介信息構建個人的意義世界,乃至于很少接觸基層干部的人,也會受外界影響不顧事實地污名評價基層干部。基于此,本研究認為,社會偏見對基層干部污名化的影響不容忽視。為了證實這一點,本研究嘗試運用恰當的定量分析方法,對問卷調查獲得的第一手資料進行數據分析,力求有所收獲。
偏見固執地左右著人們對事物的判斷。偏見可能源于人們自身的經歷,或源于長輩與老師的教誨、朋友的勸告、書本上的知識、媒體信息等。顯而易見的是,在開放的社會中,抑于生活小圈子的人們越來越多地依賴于電視、互聯網等媒介提供的資訊,大眾媒體因此獲得宰制人們思維的地位。人們依據自己的生活經歷或偏好,有選擇性地接收媒體信息,反過來,媒體依據人們的興趣投其所好地推送新聞信息,久而久之,偏見在人們的頭腦中不知不覺地形成。而偏見一旦形成,就會固執地盤踞在人們的頭腦中,成為衡量事物好壞優劣的一把尺子,成為我們觀察和評判各項事物的基本公理。因此,一旦民眾對基層干部抱有偏見,就會對涉及基層干部的負面信息不加分辨地信以為真。李普塞特指出:“比較敏感的人會一門心思地確信,那些干出了可怕勾當的人們一定是些可怕的人。”[3]77基于此,本文提出假設H1:民眾對基層干部偏見越深,就越會給予他們污名評價。
客觀的有限理性與主觀的“偏心”都會導致認知偏差。有限理性決策理論認為,人們由于時間、精力、知識、視野等因素的制約,無法做出符合完全理性的“完美”決策,只能退而求其次地依據有限理性做出相對“滿意”的決策。有限理性限制著人們的認知能力,以致人們對客觀事實經常存在認知偏差。社會心理過程理論認為,人們的自我范疇化會導致系統性感知偏差的刻板化,其表現為對內群的刻板印象是積極的,而對外群的刻板印象是消極的。人們傾向于從自己的立場戴上有色眼鏡觀察世界,在偏好內群的評價維度上極力夸大外群的不足,“在評價性很強的刻板印象維度上,群際差異甚至被雙倍地增強,其目的就是為了要最大化內群(進而最大化自我)的相對優越感”[10]。由此可見,主觀的“偏心”亦會導致民眾認知的偏差。所以,民眾無論是客觀認知能力不夠,還是主觀選擇性“近視”,都有可能給予基層干部污名評價。基于此,本文提出研究假設H2:民眾對基層干部認知偏差越大,就越會給予他們污名評價。
詹姆斯·C·斯科特指出,農民在面對壓迫者時,常會使用諸如偷懶、裝糊涂、開小差、詛咒等弱勢群體的日常武器[11]。張靜在其《基層政權:鄉村制度諸問題》一書中揭示,相當部分鄉村基層組織的作用,不是連接國家體制和社會,而是起著離間它們的作用,乃至影響著基層穩定。在相當多的地區,鄉村基層政權與其應當依賴的社會基礎之間存在脫節現象,導致沖突不斷產生[12]。這種態勢導致民眾怨氣升騰,他們會拿起包括污名在內的各種“弱者的武器”予以抗爭。克雷曼(Kleinman)認為,當人們深信的價值和情感受到威脅時,會采用先發制人的策略進行自我保護,“為了保衛我們的生活和我們自身,我們可以無所不用其極,如果我們感受到嚴重的威脅,我們就可以采取先發制人的策略實施暴力,甚至進行預先報復”[13]。基于此,本文提出研究假設H3:民眾對基層干部抱怨越深,就越會給予他們污名評價。
本文所使用的數據來源于安徽大學輿情與區域發展協同創新中心課題組的調研,課題組于2017年在安徽省進行“網絡時代污名化傳播治理研究”的問卷調查。該調查采用隨機抽樣的方式,利用寒暑假,雇請大學生回到自己家鄉,對親朋好友進行問卷調查。共發放問卷1000份,回收有效問卷988份,回收率為98.8%。
1.因變量
本研究的因變量是:民眾是否會給予基層干部污名評價。為此我們用“有人將基層干部評價為‘縣里是壞人,鄉里是惡人,村里是仇人’,您怎么看”這一問題來測量,受訪者根據自身情況從“很對、有道理、講不清、沒道理、錯得離譜”五個選項中進行選擇。在分析過程中,我們將其做二分變量處理,將“很對、有道理”的選擇編碼為1,表示受訪者認可這種說法,即會給予基層干部污名評價;將“講不清、沒道理、錯得離譜”的選擇編碼為0,表示受訪者不認可這種說法,即不會給基層干部污名評價。
2. 自變量
本研究的自變量分為民眾主觀認知、基層干部自身存在的問題和個人特征三個維度。
民眾主觀認知維度,我們選用三個問題來測量:(1)用“基層干部被污名,您認為是不是好事”這一問題來測量民眾的偏見對基層干部污名評價的影響。(2)用“您是否認為公眾認知偏差,是基層干部被污名的主要原因”這一問題來測量民眾認知偏差對基層干部污名評價的影響。(3)用“有人說‘當官的就沒有好人’,您認為呢”這一問題來測量民眾的怨恨對基層干部污名評價的影響。各變量的編碼情況見表1。
基層干部自身存在的問題,我們選用四個問題來測量:(1)用“您接觸過的基層干部,大部分人的素質是”這一問題來測量干部素質對其污名評價的影響。(2)用“您接觸過的基層干部,是否有能力低下問題”這一問題來測量干部能力低下是否會給其帶來污名評價。(3)用“您接觸過的基層干部,是否有野蠻粗暴問題”這一問題來測量干部野蠻粗暴是否會帶來污名評價。(4)用“您接觸過的基層干部,是否有貪污腐化問題”這一問題來測量干部貪污腐化是否會為其帶來污名評價。各變量的編碼情況見表1。
另外,對受訪者的個人特征,如“年齡”“學歷”“政治面貌”“月收入”“職業”“社會地位”等變量進行了重新編碼。(詳見表1)
表1 變量的編碼與樣本比例

因變量是否會給予基層干部污名評價會=118.7% 不會=081.3% 民眾主觀認知基層干部被污名,您認為是不是好事?(偏見)是好事=17.2% 不是好事=092.8% 您是否認為公眾認知偏差,是基層干部被污名的主要原因。(認知偏差)是=143.7% 否=056.3% 有人說“當官的就沒有好人”,您認為呢?(怨恨)很對=11.9% 有道理=29.2% 講不清=345.6% 不對=439.7% 錯得離譜=53.5% 基層干部自身存在的問題您接觸過的基層干部,大部分人的素質是?素質十分差=13.6% 素質較差=214.1% 素質一般=358.3% 素質較好=422.9% 素質很高=51.1% 您接觸過的基層干部,是否有能力低下問題?有=146.7% 沒有=053.3% 您接觸過的基層干部,是否有野蠻粗暴問題?有=136% 沒有=064% 您接觸過的基層干部,是否有貪污腐化問題?有=145.2% 沒有=054.8% 個人特征年齡16-19歲=111.9% 20-29歲=223.6% 30-39歲=352.9% 40-49歲=47.8% 50-59歲=51.8% 60歲及以上=60.5% 性別男=152.8% 女=247.2% 學歷初中及以下=18.1% 高中或中專=218.6% 大專=321.6% 本科=447.3% 研究生及以上=54.5% 是否中共黨員共產黨員=118.9% 非中共黨員=081.1% 月收入5000元及以下=170.2% 5001-10000元=27.7% 10001元及以上=30.9 職業在機關事業單位上班=221% 在非機關事業單位上班=148.5% 不上班=030.5% 社會地位社會下層=120.7% 社會中下層=242.4% 社會中層=332.3% 社會中上層=43.5% 社會上層=51.0%
1. 因變量。本研究用“有人將基層干部評價為‘縣里是壞人,鄉里是惡人,村里是仇人’,您怎么看”這一問題來測量民眾是否會污名評價基層干部,受訪者中18.7%的人表示會給污名評價,81.7%的人表示不會給污名評價,這說明在絕大部分民眾心里,基層干部的形象還是比較好的。
2. 民眾的主觀認知。本研究用“基層干部被污名,您認為是不是好事”這一問題來測量民眾對基層干部是否有偏見,受訪者中僅有7.2%的人認為是好事,92.8%的認為這不是好事,說明絕大部分民眾對基層干部沒有偏見。當被問到“公眾認知偏差是不是基層干部被污名的主要原因”時,受訪者中有43.7%的認為是,56.3%的人認為不是,說明我們需要重視公眾認知偏差對基層干部污名的影響。本研究用“有人說‘當官的就沒有好人’,您認為呢”這一問題來測量民眾是否對基層干部存有怨恨,受訪者中有1.9%的人認為很對,9.2%的認為有道理,45.6%的人講不清,39.7%的人認為不對,3.5%的人認為錯得離譜,這說明絕大部分民眾對基層干部沒有怨恨。
3. 基層干部自身存在的問題。就基層干部基本素質的感受,受訪者中有3.6%的人認為素質十分差,14.1%的人認為素質比較差,58.3%的人認為素質一般,22.9%的人認為素質較好,1.1%的人認為素質很高,可見,大部分受訪者感到基層干部的素質處于一般及以下,也說明基層干部基本素質亟待提升。就基層干部能力低下問題,受訪者中有46.7%的人認為存在,有53.3%的人認為不存在,表明將近一半的受訪者覺得基層干部能力低下,這說明能力低下在基層干部群體中大面積存在。就基層干部野蠻粗暴問題,受訪者中有36%的人曾遇到過,64%的人沒有遇到過,這說明還有相當比例的干部存在這個問題。就基層干部貪污腐化問題,受訪者中有45.2%的人感受到,54.8%的人沒有感受到,這說明基層干部雖然大部分人都較為廉潔,但是其中的貪腐問題還是不容小覷。
4.個人基本特征。為了得到合理的回歸模型,本研究對重新編碼后的受訪者個人特征變量與污名評價做了相關性分析,發現僅有“年齡”“性別”“職業”三種個人特征與污名評價相關,所以在此只對這三種個人特征進行描述。年齡上,本次受訪者多為39歲以下的年青人,占比90.4%。因為本次問卷是針對網民的調查,所以以年青人為主,但這并不影響最后的回歸分析結果。性別上,受訪者男女性別比為52.8:47.2,基本符合總體人口情況。職業上,受訪者中有21%的人在機關事業單位上班,48.5%的人在非機關事業單位上班,30.5%的人不上班。
表2 基層干部被污名評價的二分類Logistic模型結果

自變量BS.E.Wald自由度顯著性Exp(B) 民眾主觀認知基層干部被污名是不是好事?(偏見)0.904**0.28110.31510.0012.469 民眾認知偏差,是不是基層干部被污名的主要原因?(認知偏差)-0.384*0.194.10710.0430.681 有人說“當官的就沒有好人”,您認為呢?(怨恨)-0.527***0.12418.02410.0000.591 基層干部自身存在的問題您接觸過的基層干部,大部分人的素質如何?-0.325*0.1276.54610.0110.723 您接觸過的基層干部,是否有能力低下問題?0.41*0.1914.61410.0321.506 您接觸過的基層干部,是否有野蠻粗暴問題?0.549**0.1977.74510.0051.731 您接觸過的基層干部,是否有貪污腐化問題?0.416*0.1934.63210.0311.516 個人特征年齡0.1750.1062.6910.1011.191 性別-0.429*0.1885.20710.0220.651 職業0.290.144.27210.0591.336 常量0.4680.5980.61110.4341.596 因變量:有人將基層干部評價為“縣里是壞人,鄉里是惡人,村里是仇人”,您怎么看?(基層干部被污名評價)選項:是=1,否=0 -2 對數似然=797.022a Cox & Snell R 平方=0.138 Nagelkerke R 平方=0.222 ***表示p<0.001, **表示p<0.01, *表示p<0.05
本研究因變量是二分類變量,因此采用二分類Logistic回歸模型對樣本進行分析。回歸后模型系數的Omnibus 檢驗:卡方值為144.138,Sig.=0.000,說明采用該模型合理。Hosmer -Lemeshow檢驗:卡方值為8.442,Sig.=0.638,說明模型擬合度理想。 -2 對數似然=797.022a,Nagelkerke R2=0.222,說明模型擬合尚可。總樣本預測率正確率為82.8%,說明預測效果較好。各變量的回歸系數及顯著性見表2。
由模型結果可以看出,民眾的偏見、認知偏差及怨恨會導致基層干部被污名評價,基層干部自身存在的問題也會造成污名評價,民眾的個人特征與污名評價也密切相關。具體分析如下:
1.民眾的偏見與基層干部污名評價之間呈現明顯正相關關系。結果顯示,此變量系數為0.904,Wald檢驗結果的P值為0.001,在1%統計水平下通過檢驗,具有統計學意義。這說明民眾對基層干部偏見越深,就越會給予他們污名評價。這證明了本文提出的研究假設H1。數據表明,有偏見的民眾給予基層干部污名評價的幾率,是沒有偏見民眾的2.469倍(Exp(B)=2.469)。可見,一旦民眾對基層干部形成先入為主的不良印象,那么即使沒有直接接觸過基層干部,也會依據偏見給予他們污名評價,進而通過各種渠道傳播污名。
2.民眾認知偏差與基層干部污名評價之間呈現明顯負相關關系。結果顯示,此變量系數為-0.384,Wald檢驗結果的P值為0.043,在5%統計水平下通過檢驗,具有統計學意義。此處系數為負數,說明民眾的認知偏差越高,基層干部被污名評價的幾率越低。數據表明,民眾有認知偏差時給予基層干部污名評價的幾率,是其沒有認知偏差時的0.681倍(Exp(B)=0.681)。也就是說,本文提出研究假設H2:人們對基層干部認知偏差越大,就越會給予他們污名評價,被證否。這一點出乎我們預料,也和理論啟示與經驗事實不符。我們將在以后的研究里檢討其中的原因。
3.民眾的怨恨與基層干部污名評價之間的關系。因為在對民眾怨恨度進行1-5賦值時,賦值越小表示怨恨越大,所以導致結果顯示此變量系數是負值。其實,這正說明民眾對基層干部的怨恨越深,越會給予他們污名評價。也即本文提出的研究假設H3被證明。該變量系數為-0.527,Wald檢驗結果的P值為0.000,1‰統計水平下通過檢驗,具有統計學意義。也就是說,民眾怨恨每提高一個單位,對基層干部污名評價的幾率就提高52.7%。可見,民眾一旦遭到基層干部侵害,就會產生較大的怨恨,進而產生“天下烏鴉一般黑”的錯覺,將污名評價放到所有基層干部身上,否定他們的艱苦付出和工作業績。
4.基層干部自身素質與其被污名評價之間呈現明顯負相關關系。結果顯示,此變量系數為-0.325,Wald檢驗結果的P值為0.011,在5%統計水平下通過檢驗,具有統計學意義。此處系數為負數,說明基層干部素質越高,其被污名評價的可能性越低。這符合理論預期和現實經驗。數據表明,基層干部自身素質每提高一個單位,被污名評價的可能性降低32.5%。這說明,提升基層干部自身素質對于其擺脫污名評價至關重要。
5.基層干部能力低下與其被污名評價之間呈現明顯正相關關系。結果顯示,此變量系數為0.41,Wald檢驗結果的P值為0.032,在5%統計水平下通過檢驗,具有統計學意義。能力低下的基層干部被污名評價的幾率,是能力較高干部的1.506倍。由此可見,基層干部服務于民的能力直接關系到民眾的福祉,“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情形,并不會得到民眾的理解和原諒。民眾會用“給差評”的方式,表達心中的不滿。
6.基層干部野蠻粗暴問題與其被污名評價之間呈現明顯正相關關系。結果顯示,此變量系數為0.549,Wald檢驗結果的P值為0.005,在1%統計水平下通過檢驗,具有統計學意義。這說明基層干部工作方式野蠻粗暴會嚴重損害干群關系,破壞其在民眾心目中的形象。數據表明,存在野蠻粗暴問題的基層干部被污名評價的幾率,是沒有此類問題干部的1.731倍(Exp(B)=1.731)。由此可見,在工作中,基層干部應盡量避免用野蠻粗暴的方式對待民眾。
7.基層干部貪污腐化問題與被污名評價之間呈現明顯正相關關系。結果顯示,此變量系數為0.416,Wald檢驗結果的P值為0.031,在5%統計水平下通過檢驗,具有統計學意義。這說明貪污腐化是民眾痛恨的現象,有此問題的基層干部難逃污名評價。數據表明,有貪污腐化問題的基層干部受污名評價的幾率,是沒有此類問題干部的1.516倍(Exp(B)=1.516)。
8.受訪者個人特征與基層干部被污名評價的關系。年齡變量系數是0.175,但Wald檢驗結果的P值為0.101,沒有通過5%統計水平下的檢驗,不具有統計學意義。性別變量系數為-0.429,Wald檢驗結果的P值為0.022,在5%統計水平下通過檢驗,具有統計學意義。性別變量系數為負值,說明男性比女性更傾向于給基層干部污名評價,幾率高出42.9%。職業變量系數為0.29,Wald檢驗結果的P值為0.059,在5%統計水平下沒有通過檢驗,不具有統計學意義。
在構建國家治理能力與治理體系現代化的進程中,民眾參與不可缺席。因此,針對基層干部的民眾評價成為政界和學界關注的焦點。體制力量試圖將民眾評價納入制度軌道,使之成為考察任用干部的民意基礎,但其渠道容量有限,所以,民眾大多會通過其他渠道特別是互聯網平臺發表看法,而且,多數是否定性評價。這種民間私下流傳的口碑性評價具有相當大的“殺傷力”,特別是對某些基層干部的否定性污名評價,如同病毒一般在互聯網上傳播,讓基層干部群體倍感壓力,也毀損基層干部的整體形象。《人民日報》一項關于基層干部形象調查顯示,超過半數的受訪基層干部認為當前社會對其存在普遍誤讀,超過六成的基層干部認為他們形象被“低估了”,還有很多基層干部認為他們 “被污名化”與網友苛責有關,這些都讓他們有著強烈的無奈感和委屈感[14]。可見,民眾通過“評價”使權力發生了社會性轉移,在中央強調“以人民為中心”的今天,“金杯銀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評價性權力已成為民眾用來抗爭基層干部不良作為的“弱者的武器”。
本研究給我們帶來三方面啟示:首先,證實個人基本特征幾乎和基層干部污名評價沒有關聯,也就是說,年齡、職業、收入、是否中共黨員、社會地位等深刻影響人們價值觀的基礎性因素,在是否會給予基層干部污名評價中基本不起作用。也即,任何職業或階層的人都有可能給予基層干部污名評價。其次,證實基層干部自身存在的問題與污名評價之間密切相關。回歸模型發現,基層干部的野蠻粗暴和貪污腐化會引發民眾的污名評價。而且,基層干部自身素質與能力低下也是民眾所不能容忍的,給此類干部貼上污名標簽也是他們的應激性反應。最后,也是本研究證實最重要的發現,即使沒有受到基層干部直接侵害,但由于從眾心理等原因造成的偏見和怨恨,依然會導致民眾不分青紅皂白地給基層干部污名評價。這提示我們,要在加強基層干部自律與他律的基礎上,加強引導媒介宣傳,與反面輿論爭奪陣地,構建基層干部的良好形象。為此,我們根據研究發現,提出如下建議:
1.加強基層干部的自律和他律,通過各種方式提升基層干部自身素質和能力。基層干部應自律自省,自覺學習,不斷提升理論修養和專業技能。基層政府應創造條件將干部送往黨校、高校做短期培訓,請專家學者來做講座,以提升他們的基本素質,或定期輪崗增強他們服務民眾的能力。同時,紀檢監察部門應對基層干部的慵懶散怠、野蠻粗暴和貪污腐化等不良行為進行及時有效的懲戒,使基層干部心中有畏、心中有戒。
2.重視現代媒介的形象塑造功能。加拿大著名傳播學家馬歇爾·麥克盧漢指出:媒介是人的延伸,而且我們人類延伸已達到從技術上模擬意識的階段。“在這個階段,創造性的認識過程將會在群體中和在總體上得到延伸,并進入人類社會的一切領域,正像我們的感覺器官和神經系統憑借各種媒介而得以延伸一樣。……人的任何一種延伸,無論是肌膚還是手腳的延伸,對整個心理的和社會的復合體都產生了影響。”[15]現代生活和工作的快節奏,使人們缺少充足的時間去大范圍接觸外部世界,人們多是通過電視、互聯網等媒介去了解外部世界,這促成現代媒體異常活躍。反過來,大眾媒體深度滲透、互聯網普及應用,使民眾深度依賴媒介信息來構建自己的認知范疇與層次,也即建構人們的意義世界。因此,我們應高度重視傳統大眾媒體與互聯網媒體對基層干部形象的塑造作用,積極作為、權威發聲、有力管控,通過各種措施樹立基層干部正面形象。
3.增強基層干部和民眾之間的溝通和交流,減少誤讀誤解。誤解多由于溝通交流少而產生,基層干部應從相對封閉的小圈子中走出來,多到基層民眾中間走走,多訪貧問苦噓寒問暖,多上當地網絡論壇訪問,看看民眾有沒有牢騷話、麻煩事需要回應解決。特別是地方主要負責干部,應深刻體會“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的道理,多問需于民、問計于民,將“上得了網、下得了鄉”作為為官必備之能力:一方面將國家政策、干部難處多向民眾解釋和說明,另一方面應多渠道獲知民眾訴求并放在心里、著力解決,以零阻礙的溝通交流增進彼此理解和支持,以良性互動為基層干部形象加分。
[1]習近平.在全國組織工作會議上的講話(2013年6月28日)[G]//十八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4: 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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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Influence of Social Prejudice on the Evaluation of the Stigma of Grass-roots Cadres ——Based on Analysis of Logistic Regression Model
ZHANG Hua
(School of Society and Politics, Anhui University, Hefei 230061, Anhui)
The stigma of grassroots cadres affects the image of the party and the Government, and calls for urgent attention. The studies on the stigma of grassroots cadres are closely related to cadres’ behavior quality, but ignores social prejudice and other factors. The study found that in the internet era, people rely more and more on media information rather than direct experience to construct a sense of the world, even those people who never have conflicts with the grassroots cadres may also assess the stigma based on preconceived personal prejudice against the grassroots cadres. According to Binary Logistic regression analysis, it is found that the deeper the prejudice against grass-roots cadres is, the more stigmatized they will be. The behavior quality of grassroots cadres is closely related to their stigma evaluation. Therefore, in order to enhance the image of cadres, we must pay attention to the cadre self-discipline and law, guide the media dissemination, strengthen the benign interaction between officials and people, and reduce social prejudice.
social prejudice; grass-roots cadres; stigma; spread by Internet; Logistic Regression
2018-12-06
安徽省高校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安徽大學農村社會發展研究中心重點招標項目“農村城鎮化發展的途徑與多樣化選擇研究”(SK2014A017);安徽大學輿情與區域發展協同創新中心招標重點項目“網絡時代污名化傳播治理研究”(ADYQ15ZD06)。
張華(1977- ),男,江西廣豐人,講師,博士,研究方向:政府改革與社會治理。
10.14096/j.cnki.cn34-1044/c.2019.01.20
C912.63
A
1004-4310(2019)01-0107-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