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布蘭森
如果不是維珍航空的一名飛行員不經意地走錯了機庫,維珍銀河可能根本就不會存在。他在那里發現的東西絕對夠格成為科幻小說里的情節:一艘快要完工的宇宙飛船。
這個機庫和這架宇宙飛船屬于飛機設計師伯特·魯坦(Burt Rutan)和他的公司斯卡爾德復合材料公司。在1987 年一次橫跨大西洋的行程之前,我到伯特在加州的基地,向他請教關于密封艙和空氣動力學等方面的問題。
15 年后,我再一次聯系上伯特,是為了維珍航空的環球飛行者項目。這個項目是想要建造一艘單座全碳纖維材料的飛機,不加油、不落地地環球飛行,伯特負責設計這架飛機。
事實上,有同事偷偷地告訴我們,除了設計維珍航空環球飛行者之外,伯特還在另外一個機庫里進行著一個秘密項目。2003 年,飛行員亞歷克斯.泰(Alex Tai)在執行了從倫敦到洛杉磯的飛行任務后,直接去了莫哈韋。當他不小心走錯到75 號樓的機庫時,發現了這個秘密。威爾(曾任維珍銀河副總裁)得知這個消息后,火速地給我打來電話,聲音里有抑制不住的興奮。
“理查德,別管什么環球飛行者了。他們居然造了一艘宇宙飛船!”
這簡直難以置信。
過去的12 年,我們一直在全球到處尋找天才的設計師來實現我們的太空夢?,F在居然讓我們碰上了一個,而且我們和他合作的項目就在隔壁,無須多說,我要飛去沙漠基地親眼看個究竟。
莫哈韋沙漠一直是飛行項目的試驗地。這里也是一個非常壯觀的地方:天氣又熱又干,無盡的藍天和黃色的地面、筆挺的綠色植物形成鮮明的對比,中間還點綴著仙人掌和當地特產約書亞樹的壯麗剪影。伯特的房子也同樣很驚人——一座沙漠里突兀建起的金字塔,看上去簡直是電影里的場景,坐定后,我開始問伯特關于那艘被他命名為“宇宙飛船”一號的新飛行器的事。
“其實很簡單?!彼f,我本來以為他會給我看一張詳細的藍圖,誰知伯特抽出一張餐巾紙,這一定是個和我志同道合的人!宇宙飛船一號的設計圖畫在316 號餐巾上,母艦白騎士一號的設計圖則在318 號餐巾上。
伯特說他希望宇宙飛船一號能贏得“安薩里X 大獎”。1996 年5 月成立的這個獎項是歷史上獎金最高的獎項,獲獎者將贏得1 000 萬美元的獎金,其條件是成為第一個建造并發射能承載一個人進入太空的宇宙飛船的私人團隊,而且還必須在兩周內成功飛行兩次。
伯特接著解釋了他的獨特設計,這里沒有承載宇宙飛船的巨大火箭,也沒有戲劇性的從10 到1 的發射倒數。相反,參考的是不遠處愛德華茲的空軍基地里為美國空軍突破音速的X 系列火箭飛機。類似X–15 的飛機被B–52 轟炸機帶著飛上了天,并且在高空釋放,為前者節約了燃料,并且使之能夠像箭一樣飛速地沖向大氣層邊緣。
伯特的設計在此基礎上進行了改進,白騎士一號的角色是一架超輕的母艦,能承受系在下面沉重的宇宙飛船一號。它將把宇宙飛船一號送到非常高的空中,然后把它釋放出去。
宇宙飛行最大的難點并非把飛船送上太空,而是讓它安全返回。伯特相信他設計的系統能讓宇宙飛船一號解決這個難題。一旦從白騎士一號上脫離,宇宙飛船一號將盡全力沖向太空中能達到的最高點。當它開始返回,獨特的羽毛系統就開始發揮作用了。宇宙飛船一號的翅膀將被解鎖,并且可以通過向上折疊來調整姿勢。這就讓它在返回大氣層時,將自己變成一只巨大的羽毛球。這樣飛船就不會高速直接墜向地面,而是順利地滑回來,降落在它幾個小時之前離開的跑道,就像一片柔軟的羽毛。
這是看上去很棒的想法,不過我知道這要花很多錢才能完成。這就是微軟公司很有遠見的創始人保羅.艾倫(Paul Allen)參與的部分了。保羅同意投入大約2500 萬美元,讓伯特的項目至少在資金上能與美國、英國、俄羅斯、阿根廷、羅馬尼亞以及加拿大的其他隊伍抗衡。伯特和保羅都深信,他們有機會贏得X大獎,這對我來說就足夠了。我們很快就達成協議,維珍將贊助莫哈韋沙漠太空冒險團隊,并且讓宇宙飛船的尾翼打上維珍的標志。
我開始展望未來,希望把維珍銀河打造成一個商業品牌,因為維珍的生意是服務于民眾的,消費者在哪個領域中沒有得到足夠好的服務,我們就會進入那個市場。哪里還會有比宇宙更大、更好的市場呢?
我告訴保羅,維珍愿意為使用目前開發出來的這些科技而支付專利版權費。保羅喜歡我的想法,我也迫切希望能完成授權協議,保羅非常贊同,就在他的廚房和我簽下了協議。
2004 年9 月29 日,我站在莫哈韋的跑道上,看著眼前在耀眼的陽光下閃爍著白色和紅色光芒的宇宙飛船一號。我激動得無法保持站姿,沖擊X大獎的日子到來了。
兩天前,我到這里宣布了我們的新公司——維珍銀河的成立。我說,如果宇宙飛船一號贏得了X大獎,我們將與斯卡爾德復合材料公司合作開發更大的母艦和飛船——白騎士二號和宇宙飛船二號——目的是為了實現載客宇宙飛行。同時,我宣布行程預約即將開放,乘客需要預先支付20 萬美元的定金。
當宇宙飛船一號成功落地后,大家紛紛與家人擁抱慶祝,有人笑容滿面,也有人喜極而泣。我和兩位飛行員——伯特、保羅,以及其他組員,奮力地爬上一部皮卡車的車頂,向人群招手、擊掌和擁抱。
我們與斯卡爾德復合材料公司簽訂好合約,由他們開始籌備我們新的宇宙項目;同時我們也開始組建自己的團隊,開始考慮如何接受預訂、保證經營符合所有的法律法規,以及協調這個項目如何融入維珍集團的戰略。
雖然還不清楚所有的細節,但是我相信這個機會將創造幾百個工作機會并激勵數百萬個太空夢想,隨著壁壘被打破,兩名商業航天員成功地飛上太空,我距離自己的夢想又近了(小小的)一步?,F在,真正艱難的工作開始了,一個價值數十億的商業宇航產業等待著我們去開發,維珍銀河啟航了。
正當一切都進展順利的時候,一場悲劇震驚了我們。
2007 年7 月26 日,本來可以成為維珍銀河史上重要的一天。斯蒂芬·阿滕伯勒(Stephen Attenborough)——他以商務經理的職位加入維珍銀河并成為維珍銀河的第一名正式員工——正與亞歷克斯·泰一起在新墨西哥評審太空港的建筑設計方案。
他打電話告訴我說,諾曼·福斯特(Norman Foster)的太空港全球設計稿贏得了世界第一,作為世界上最偉大的建筑設計師之一,他超凡脫俗的設計讓太空港看上去就像是沙漠中升起的神秘仙境。
斯蒂芬和亞歷克斯正駕車穿過沙漠去拉斯克魯塞斯,并將在那里宣布這個消息。正當他倆在途中加油站加油,吃個冰激凌休息一會兒時,亞歷克斯接到斯卡爾德團隊的電話,之后他馬上給在內克島的我打電話。我剛環島散步了一圈,高興地接起電話,以為是關于諾曼·福斯特的什么新消息。
亞歷克斯說:“理查德,你最好找個地方坐下,莫哈韋發生了爆炸?!?/p>
那天,斯卡爾德的復合材料正在準備進行例行的冷機測試。下午2點30 分,莫哈韋沙漠的東北角,他們正在測試宇宙飛船二號的推進系統。他們的計劃中并沒打算要點著火箭的發動機,甚至沒有任何點火計劃——僅僅是測試燃料通過一個新的閥門時候的速度,一切原本都應該是常規。
但這次不同。
有17 名工作人員在現場觀測這次測試。其中6 個人移動到100 米外的控制室通過閉路電視觀看,他們前面有泥土掩體和集裝箱做掩護。另外11 名工作人員則移到一堵圍墻后面,離測試點只有10 米遠。當一氧化二氮被點燃的時候,整個氣罐發生了爆炸。爆炸的聲音就像500 磅炸藥炸開一樣,氣罐的底部被強力地撕開,碳纖維材料和底座的水泥被炸向空中。附近站著的工程師的身體里被射入了碳纖維材料的碎片。
這個消息太令人傷心了。出于尊重,我們取消了關于太空港項目所有的新聞發布,斯卡爾德也開始調查到底發生了什么。伯特當時并不在莫哈韋,他憂心如焚地立馬回到了沙漠。在他漫長而出色的航天技術生涯中,之前從未發生過死傷事故,這次他卻在一天中失去了三名隊員。
幾周后我飛過去探望他,卻發現自己面對著一個完全心碎的人。他好像一夜之間老了20歲, 他平日的無窮精力仿佛瞬間都流失了,幾乎無法行走、呼吸困難,日漸消瘦。他責備自己沒做好安全措施,也責怪自己事發的時候不在現場。我完全可以看到他將重重的責任壓在了自己肩頭。
伯特后來被診斷患有縮窄性心包炎,他心臟周圍的囊腔硬化。伯特作為一個具有工程師思維的人,拒絕承認他的病和這次事故帶來的壓力有關,但我不免這么覺得,他就是心碎了,他的妻子也這么認為。但他們并沒有自憐,而是設立了一個基金來幫助逝世員工的家庭。
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思索,清晨獨自在內克島上行走,努力思考下一步應該怎么做,在與幸存者及犧牲者家屬交流之后,我決定要繼續。
但是我們只能在缺少一名關鍵人物的情況下繼續了。調查結束后不久,伯特辭去了斯卡爾德的領導工作。2010 年底,他宣布退休。不久,他離開了居住了36 年的莫哈韋,離開了他的金字塔房子,搬到了愛達荷的一個農場。
2007 年7月的事故后,斯卡爾德的火箭推進實驗項目關閉了約一年。此后,因為無法確定原有的推進系統是否十分安全,斯卡爾德開發了新的鋁制內襯燃料箱替代以往的碳纖維氧化劑燃料箱。
這一舉措讓維珍銀河的發展進程退了一大步且讓項目預算增加了很多,但這顯然是正確的一步。我鼓勵維珍銀河的相關人員要對未來有信心、有耐心。
同時,我們也在討論到底什么時候開始接受乘客預訂。我希望越快越好,但是泛美航空在20世紀60年代那次失敗的太空計劃又讓我有些猶豫。登月成功后,泛美航空開始預售登月機票,他們保守估計登月航班的日期是在2000年。之后20 年間約有10 萬人參與預約,1991 年,原計劃登月航班首航的9 年前,泛美航空破產,我可不希望維珍銀河走向這種結局。
我們一方面讓技術研發重回正軌,另一方面讓倫敦的維珍銀河團隊開始制訂銷售計劃。我一直認為最有效的市場調查就是從身邊人的意見開始,然后朝外推進。我的家人都愿意參與太空飛行,一般大眾——特別是那些有錢人——會不會愿意做出這么大膽的承諾?
2005 年,我們討論從第一名客戶那里收取多少定金時,唯一的參考標準:數年前俄羅斯宇航計劃給我的太空飛行報價是數百萬英鎊。最后,我們定下來每個預約的定金是20萬美元。
我們做了一個網站,想看看是否有人報名,結果因為訪問量過大,網站崩潰了。于是,人們出現在維珍管理辦公室門前,有人甚至帶著現金來報名,準備立馬出發。很快,就有上百個人參與我們的項目,和我一起驕傲地自稱為“未來宇航員”。
測試還在繼續。
2009 年3 月,斯卡爾德的飛行員皮特·西博爾德(Pete Siebold)駕駛白騎士二號完成了它最快、最遠的一次飛行。在2.5 小時的飛行中,他們飛到了2萬英尺的高度,并且最高速度達到140節,這一過程中還完成了7次測試,包括空中引擎重啟、分析操作能力等。地面測試中,新的火箭推動系統通過了第一次測試,6 月份又進行了數次成功的試飛,我們感覺距離宇宙更近了。
每次取得新的進展都會有隨之而來的花銷,要維持發展的速度必須有新的資金注入,我們需要有一個強大的合作伙伴投入數億美元,這樣才能將其推進到下一個階段。
幾個月前, 我計劃接洽阿聯酋副總理謝赫·曼蘇爾(Sheikh Mansour),他也是世界上最為富有的人之一,對宇宙飛行很感興趣,我成功地約到第二天和曼蘇爾一家見面。
整個晚上我都在仔細斟酌這次投資機會。但當我走進他那富麗堂皇的家時,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忘在腦后了,看著眼前正襟危坐的幾個人,我必須要喚起他們的想象力。
喝了一口水,我開始了自己的陳述,我使用了很多手勢來描繪未來阿布扎比航空港的藍圖,以及能進入一個前沿產業的難得機會。他們看上去很感興趣,但我仍然懸著一顆心——維珍銀河的未來、我畢生的夢想,可能都掌握在這一屋子人的手中了,后來我看到酋長露出了微笑。當天,我們就握手簽署了阿爾巴投資公司投資維珍銀河2.8億美元的協議。
自此,阿爾巴投資公司得到了維珍銀河32%的股份,整個公司估值超過10 億美元。我們也達成協議——日后開發小型衛星發射系統,讓衛星發射更加廉價、可靠以及靈活。阿爾巴還對在太空建立實驗室非常感興趣,他們的支持和投資讓我們備受鼓舞,這對公司的財務狀況是個重要轉折。
2010 年,我們見證了宇宙飛船二號的第一次試飛。斯卡爾德復合材料公司計劃了一次“運輸俘虜”測試——企業號附著在VMS 伊芙下面的飛行測試,測試圓滿成功。
斯卡爾德在莫哈韋進行載人宇宙飛船測試的同時,我們還在悄悄地進行著另外一個宇航產業的革命性項目:衛星,在準備私人投資的衛星發射系統的過程中,我很快意識到這個產業會改變世界。
我們已經和美國宇航局達成協議——用宇宙飛船二號為工程師、技術人員以及科研學者運送科研用品到太空中去,這也是美國宇航局第一次與商業公司簽約使用亞軌道飛船運送物資。
很多媒體都宣稱我和其他的企業家(比如特斯拉和SpaceX 的創始人埃隆·馬斯克、亞馬遜及藍色起源的創始人杰夫·貝佐斯等)之間展開了新一輪的“太空競賽”?!敦敻弧冯s志寫道:“太空競賽又開始了——只是這一輪的參賽者是科技巨頭們?!盋NBC則將這個產業描述為“三個億萬富翁間的權力游戲”。
讓我深感自豪的是,維珍銀河的先鋒項目為之后很多私有企業進入這個市場鋪平了道路。宇宙不再遙不可及,而且我們也開創了一個價值數十億美元的新市場,創造了無數的工作機會,以及助力無數夢想的實現。與其說我和埃隆、杰夫是直接的競爭對手,不如說我們三人是從不同的角度來看待這個市場。其中,埃隆集中關注于如何將人類送上火星, 這是一個令人敬佩的昂貴目標。
從2008 年我與拉里·佩奇(Larry Page)以及其谷歌共同進行的一次試驗中,我了解到這個市場是絕對存在的。在內克島沙灘屋度過的一個漫長夜晚里,我們設計出了一個新的計劃:成立一家新的合資公司, 名叫維歌(Venture)——此生難求的冒險。
這家公司會將人類運送到火星,而且只提供單程票,送去的人類將成為紅色星球的殖民者。數千人報名參加了這個項目,只有極少數的人會注意到我們公布這個計劃的時機:4 月1 日(西方愚人節)。
我認為,人類到達火星在未來是可以實現的,我也相信,維珍銀河、宇宙飛船公司以及維珍天體軌道采取的制造未來航空器、提供載人太空飛行以及小型衛星發射服務等是將宇宙開放給更多人的更好方式,這將有益于整個人類以及地球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