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丹 趙雋楊
過去20年間,印度私募股權(PE)行業從剛起步, 發展到全球投資者紛至沓來的體量和成熟度。更多職業經理人為PE公司工作,當地的投資者也歡欣鼓舞。毫無疑問,專業機構的投資業績,比那些對股權只了解皮毛的公司要好得多。
不過,印度PE行業仍面臨阻礙,比如缺乏完善的資本市場,公司無法利用股權抵押去借貸,以吸引更多資金投入目標市場;管理障礙和政府政策的瞬息萬變也很常見,這些是PE投資人要做好準備的;目標公司的管理狀況,也時常會有透明度或誠信度的問題。
“印度的PE行業正在成熟,仍有充分的增長空間,”55ip的創始人和董事長Vinay Nair說,55ip是一家投資服務公司。Nair本人也是沃頓商學院和MIT 斯隆管理學院的訪問教授,2014年,其剛開始在沃頓主講一門PE課程時,印度每年的PE投資總量低于20億美元,現已增至300億美元。
過去20年,印度PE行業發展到了擁有“高顆粒度”的水平,投資可被分為種子投資、風險投資、增長型PE基金或是并購基金。總部位于波士頓的PE投資公司Advent International印度區主管Shweta Jalan介紹,過去5-6年里,并購市場崛起,特別是“控制權交易”尤其繁榮,投資人希望在目標公司的管理中獲得話語權。
Amit Dixit是黑石集團(Blackstone )印度的高級主管兼私募股權主管,他認為印度PE行業呈現三大趨勢:
第一,交易體量變大,這可能是其主觀感受,因為總部位于紐約的黑色公司專注于較大體量交易,“12至13年前,我們剛在印度起步,很難發現價值1億美元以上的交易”,現在,超過1億美元的交易占到印度PE交易額的70%、交易數量的25%。
第二,印度的控制權交易大幅提升,約占現在整體市場價值的1/5,“驅動該現象是因公司創始人或富一代沒有繼承方案,或是孩子們不愿意接手企業” ,這為專業的業主型經理人(owner-managers)收購這些公司提供了機會。
同時,印度公司近年來面臨巨大壓力,要創造良好的股本回報率,又要降低債務,這迫使他們拋售非核心資產,“甚至印度最大的跨國公司都開始專注于核心資產、拋售非核心資產,PE得以成為非核心資產的擁有者。以上兩個潛在原因,推動控制權交易市場非常活躍”。
第三,雖然不如美國或中國市場競爭激烈,印度依然是個“已被充分挖掘的市場” 。“現在很少能低買高賣,偶爾會有好運氣,更多情況下,你得在合理價格時買入,以合理價格拋售” ,Dixit回憶,2007年以前,印度則是“一個典型的選股市場”,很多公司的市盈率低于10倍,現在很少能見到這種情況。
更窄的價格套利窗口——受益于更發達的PE投資市場,對于投資者而言意味著更低的回報率,除非可以有更好的表現去提升利潤。“作為PE公司,你得有提高公司利潤表現的能力,” Dixit解釋說,為此目的,PE投資人期待招聘相關運營背景的人才:不只是投資背景,還有提高EBITDA(稅息折舊及攤銷前利潤)或是公司利潤的能力。
“我們自己有大概60個運營人員,收購公司后就依靠他們管理。” Dixit說。
毫無疑問,PE投資人非常強調委派至被投公司管理團隊的素質,“當我們找到一個專業團隊擁有企業家的渴望和創業激情時,我們更多將其視為合作伙伴,”華平投資集團(Warburg Pincus)印度區主管Vishal Madahdevia說,“如果生意做得好,大家也更好,管理團隊會賺到一大筆錢……以前,沒有專業團隊愿加入PE公司,他們認為這樣的公司都沒法做長久生意。”
“管理團隊的素質是最重要的因素,個體是職業經理人抑或所有者,對于其業績表現產生很大影響,你會更期待所有者的表現,而非經理人的表現。要創造所有者的行為模式,就是讓他們變成合伙人,與其分享股權,這是家族企業和PE企業的根本區別。” Dixit介紹說,過去50年,專業人才在印度都為家族企業工作,沒有股權,現在改變發生了,“有才華的管理團隊不再為家族工作,他們更愿意為專業機構工作,這里不只提供一份薪水,還分享所創造的財富。”
過去10年中,印度PE行業最富有戲劇性的改變,正與企業家素質有關,Mahadevia見證了“專業型企業家”群體的崛起,在跨國公司工作多年的職業經理人最為典型,他們想要出走、買下公司或者自主創業, 無奈缺乏資本,“PE公司會提供支持,幫助他們收購、提升、扭虧為盈,并創造一個更好、更有價值的公司。”
20年前,PE在印度尚處孵化階段,公開市場是企業家唯一的資本來源,大多數公司希望上市,“行業環境的改變,催生了更大規模的交易和控制權交易,再往后,印度PE行業亟需企業家和經理人構成的新生態圈,我們能支持他們。”Mahadevia說。
“作為投資人,我們將價值提升歸因為治理質量、企業家能力與合伙人的類型,” 合眾集團(Partners Group)印度區主管Manas Tandon說,這是一家總部位于瑞士巴爾的全球PE公司,“幾乎沒有例外,高質量的企業和高素質的企業家現在都會獲得投資。”
“良好的治理是以誠信度為前提的。世界其他地方,合作伙伴、推動者和管理團隊的誠信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在印度,你在簽署協議當天,需要仔細檢查簽署的交易。”就印度PE標的管理成效的評估,Jalan評論說。
因此,PE投資者將法務審計人員引進保障措施是有幫助的,“他們不僅要看合作伙伴的數量,還要關注合作伙伴的質量、經營歷史、過往的合作關系、與供應商交易、客戶和業績記錄……我們有一系列非常困難的學習經歷,其中公司倒閉或存在巨大誠信問題,以至于整個行業的資本損失。”
印度的PE投資者面臨著“結構性限制”,比如無法舉債,這增加他們在目標公司所要投入的資金總額。“在印度,杠桿作用并不像在西方那樣有效,所以我們的資金必須加倍努力,才能獲得與美國同行相匹配的回報。”Jalan說。
印度的監管機制也是PE投資者面臨的結構性挑戰之一。Jalan提到了一項2006年的交易,當時其公司Advent International和一家PE公司——新加坡淡馬錫控股公司聯合收購了Crompton Greaves公司34.37%的股權,這是印度一家著名的風扇、燈具、水泵和其他家用電器制造商,他們以200億盧比(約合3億美元)的價格,從Avantha 集團購買了該股份。
該宗交易中,投資者必須獲得8個監管機構的批準,包括印度競爭委員會、印度儲備銀行(印度中央銀行)、印度證券交易委員會(印度資本市場監管機構)、國家證券交易所和法院。“在印度,要想做一筆好交易,你要花很長時間才能到達終點。”Jalan還指出了印度市場的估值劣勢,“每個時間點上,你都覺得估值高。”
除監管方面挑戰外,印度PE從業者必須面對墨菲定律(Murphys Law,指即使概率不高,該出問題的事情總可能出錯),描述的情況。Tandon回憶,他曾對一位同事說,“任何可能出錯的事情都會出錯”,“兩次”——其同事回答。
Tandon舉例說,2010年10月,政府的限制措施削弱了小額信貸行業,幾乎將全行業逼上絕路,其肇始于印度安得拉邦的數宗自殺事件, ?借款人因償還高息貸款而陷入絕境,該事件引發了小額信貸的爭議。
在當地政客的慫恿下, 安得拉邦政府引入了一系列限制措施,“基本上等于告訴每個人不要償還貸款,(此前)小額信貸業務處于火爆狀態,是我們投資組合中增長最快的資產。突然有一天,安得拉邦政府出臺了限制小額信貸的規定,整個項目無以為繼,這是我們見過的降價最快的項目。”Tandon回憶。
6年后,另一項政府舉措也傷害了中小企業,進而對整個經濟產生“蝴蝶效應”。2016年底,印度停止了大面額紙幣的流通,有效地使86%的紙幣失去流通能力,嚴重阻礙了現金經濟的發展,其連鎖反應迄今為止猶在。“行業再次經歷了動蕩和挑戰(就像小額信貸崩潰一樣),這就是在印度不得不面對的挑戰。”Tandon說。
在大量紙幣停止流通之后,合眾集團投資的一家抵押貸款金融公司發現自己陷入了困境,因為借款人無法還款,這促使合眾的團隊思考創造性的解決方案,以應對危機。“我們許多貸款的客戶是個體經營者,他們的收入來自現金。我們的員工與客戶站在一起,確保他們將資金存入銀行,以便其EMIs(相當于每月分期付款)到期時可以結清付款。當挑戰出現時,你必須制定計劃,在印度這是相當常見的。”Tandon說。
和美國同行相比,印度的PE產業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例如,美國的交易速度比印度要快得多,“美國的PE交易可在90天內完成,以此為中心形成了一個生態系統……有許多優先事項的安排,你不必從基本原則開始談判,在印度不是這樣,因為許多事情都要根據基本原則談判的,交易要耗費很多時間才能解決各種問題。”Dixit說。
競爭強度低是印度PE市場的第二個特點。印度PE行業的生產力不如美國。Dixit舉例說,在美國醫療保健領域的PE競爭激烈,大約20家公司積極投資不同類別的產品,如醫療保健服務、藥品、醫療技術或生物技術,并在這些子類別中有進一步細分。
第三個特點是資金來源,印度PE行業不同于其他新興市場,比如,中國的PE資本中,近一半是人民幣計價的,在印度,超過95%的PE以美元計價,且多來自海外投資者,以盧比計價的資本不足市場的5%。
Mahadevia認為,從積極的一面來看,在印度進行PE交易的興奮之處在于,提供了“發展和擴大公司的機會,利用極有才華的世界級企業家”。
“在印度你要有耐心。在建立這些公司的過程中,須在多個周期中保持耐心。在未來的10-20年中,PE將成為一個非常棒的資產類別,我很樂觀。”
如果PE投資者為印度監管體系或其他困難做好準備,將比其他人做得更成功,Jalan的公司在拉丁美洲另外一只PE基金面臨著類似的障礙,“不要指望這是一個順利的旅程,無論是貨幣禁止流通還是稅收法,這些都將是旅途中的坎坷,這也正是令新玩家更興奮、更有趣的原因。”
幫助創造就業機會,是在印度從事PE交易另外一種成就。“印度的很多PE基金都在創造就業和商業發展的機會……它們不以削減成本提高盈利能力,而是真正的增長,看到企業的員工人數在5-6年內翻了3倍時。”Tandon說。
就印度PE投資者而言,另一個令人滿意的成就在于,獲利了結后,其標的公司狀態比投資前進步很多。
“我們投資的大多數企業,之前沒有實現增長所必需的系統、流程和專業管理……僅僅在五六年后,借助系統、流程和高質量的專業管理團隊,企業保持了更好的狀態,這是非常令人欣慰的。”Tandon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