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珂 鄧媛媛 張薇
摘 要:夫妻共同債務的本質要素與核心判斷標準是該債務是否用于“家庭日常生活需要”,要根據不同債務的類型、成因及數額,在確定相應責任基礎后分別作出判斷。債權人須舉證證明債務的用途,不可根據借款合同約定用途而直接認定該借款用于“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民法典婚姻家庭編》應確立“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的概念,以明確夫妻共同債務的范圍,并對舉證責任進行合理劃分,強調事先預防機制,從源頭化解夫妻共同債務糾紛。
關鍵詞:夫妻共同債務;家庭日常生活需要;舉證責任
夫妻共同債務是夫妻財產關系中的重要內容,如何界定夫妻關系存續期間一方以個人名義所負之債的性質,同時關乎非舉債方及債權人的利益,并且涉及到交易安全的保護。2018年1月8日,最高人民法院再次就夫妻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單方負債問題出臺新的解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涉及夫妻債務糾紛案件適用法律有關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夫妻債務糾紛司法解釋》)。其中,第二條規定:“夫妻一方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以個人名義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負的債務,債權人以屬于夫妻共同債務為由主張權利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雹俦疚膶⒁运痉▽崉张袥Q為例,就夫妻共同債務認定中“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的判斷及舉證責任的劃分作深入分析,為《民法典》婚姻家庭編中完善夫妻共同債務認定問題提出建議。
一、問題的提出
2018年,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夫妻債務糾紛司法解釋》將夫妻共同債務分為三類:夫妻共同意思表示所負之債,家庭日常生活所需之債以及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產經營所負之債②。其中,該解釋第二條涉及的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系夫妻共同生活的重要構成部分,亦是引起夫妻共同債務的重要原因之一。但因目前立法缺乏對“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的相關規定,導致了大量問題的出現。
第一,我國目前缺乏“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的統一概念?!斗蚱迋鶆占m紛司法解釋》第二條規定了家庭日常生活所需之債,第三條規定了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而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的債務,此兩種債務應屬完全不同的債務類型,前者系建立于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的基礎之上,而后者建立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經營的基礎之上③。“家庭日常生活”與“夫妻共同生活”應有明確的界限。但由于我國目前缺乏相關概念,在司法實踐中,常常將二者混為一談,例如在“路某某與新樂市恒興名酒城等買賣合同糾紛”一案④中,其一審法院經審理后認為,李某經營新樂市恒興名酒城,銷售所得收入用于家庭共同生活,適用《夫妻共同債務解釋》第二條,認定該債務屬于夫妻共同債務,應由李某及紀某某共同償還原告。筆者認為,此判決明顯將“家庭日常生活”和“夫妻共同生活”混為一談,而出現了錯誤的法律適用。為促進對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的正確理解和適用,我國立法有必要對“家庭生活需要”的概念進行規制。
第二,實踐中“家庭日常生活需要”認定標準不一,導致大量同案不同判的情況出現。在司法實踐中,對于該債務是否是“家庭日常生活需要”,大量案件是由法官根據生活經驗,結合相關因素,主要通過債務數額的大小,來推定該債務是否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皵殿~論”的做法存在一定的問題:一是債務額度的標準不一致,容易造成司法裁判的混亂;二是數額較小不一定代表該債務一定是用于家庭日常生活,若出現夫妻一方多次以自己的名義進行小額借債,而該多筆債務并非用于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的情況,如果僅依照“數額論”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顯然對非舉債一方不公⑤,例如“佟某某與被上訴人許某民間借貸糾紛一案”⑥中,涉案借款系因十多年前發生的多筆借款累計形成,二審法院綜合多種因素考量后認定,該債務未明顯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之范疇,故認定該債務為夫妻共同債務,由夫妻二人共同償還。
第三,對于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的界定,債權人的舉證責任過重。就舉證責任而言,《夫妻共同債務解釋》將其分為兩類:一是家庭日常生活所負之債,推定為夫妻共同之債,無需舉證;二是超出家庭日常生活所需之債,債權人若是主張其為夫妻共同之債,須舉證證明之。有學者對夫妻共同債務判決進行了統計,在4418份將涉案債務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的判決中,僅有125份判決因其交易數額較小,屬于債權人有理由相信該債務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或屬于家事代理,僅占統計總數的2.83%⑦。上述數據表明,當借債數額較大超出了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時,債權人很難通過舉證證明該債務系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或共同經營。在《夫妻共同債務解釋》頒布后,湖南寧鄉縣人民法院審理了婚姻法新司法解釋第一案,該案中債權人起訴舉債方周某某及其丈夫,因債權人不能對該債務屬于夫妻共同生產生活所負債務進行有效舉證,故判決債務并非為夫妻共同債務,由舉債方周某某一人承擔。自《夫妻共同債務解釋》頒布以來,因適用第三條,還有大量的債權人因難以舉證僅能向舉債人求償,而無法向非舉債一方配偶求償。家庭財產的處分具有私密性,不可為債權人所輕易窺知,由債權人舉證證明借款用途,不具有現實可行性。⑧
二、“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的判斷標準
在《夫妻債務糾紛司法解釋》生效之前,實踐中主要根據《婚姻法解釋(二)》)第二十四條的規定來認定債務是否屬于夫妻共同債務。該條規定將“所負債務是否發生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作為夫妻共同債務認定的唯一標準,采取“一刀切”的方式來推定夫妻共同債務成立,學界普遍稱之為“夫妻共同債務推定規則”。按照法理,推定只是一種為了司法裁判更加簡便而產生的立法技術,推定是允許通過反證推翻的。《婚姻法解釋(二)》第二十四條雖然規定了兩類例外情形,但其縮小了反證的范圍,即只允許對“是否明確約定為個人債務”以及“債權人是否知曉夫妻雙方實行分別財產制”通過反證加以排除,而不是對“非用于共同生活”進行反證。這一不適當的法定反證范圍導致《婚姻法解釋(二)》所界定的夫妻共同債務外延大于《婚姻法》的用途論所規定的范圍。
適用“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的判斷標準,可以跳出反證的怪圈,建立全新的證明體系?!斗蚱迋鶆占m紛司法解釋》確立的“家庭日常生活需要”判斷標準,將夫妻關系存續期間的對外債務劃分為個人債務和夫妻共同債務。筆者認為,在夫妻雙方采法定財產制的情況下,應當以為家庭利益作為區分是否為家庭日常生活的關鍵。為“家庭日常生活”舉債的本質實為“因負債而使共同體受益”。也就是說,以家庭利益為目的而負債并使夫妻團體受益的行為即滿足“家庭日常生活需要”。
在夫妻一方行使家事代理權之時,也符合“家庭日常生活需要”這一事實。所謂日常家事代理權,是指夫妻一方因日常事務而與第三人交往時所為法律行為應當視為夫妻共同的意思表示,并由配偶承擔連帶責任的制度。在夫妻共同債務中,夫妻一方在處理家庭日常事宜時可以不需事先征得配偶的同意,而且其處理行為產生的法律效力及于其配偶,除非夫妻一方的處分行為超出了日常家事的范圍。從夫妻關系的內部方面來看,日常家事代理制度設立的主要目的是為夫妻日常共同生活之便利,也是以家庭利益的更好實現為基礎的。而從夫妻的對外關系方面來考察,將形成在日常家事代理權范圍內的債務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與民法上債的相對性原理也并不矛盾,即使婚姻當事人中非舉債一方并未參與該項法律行為,但基于夫妻之間的特殊身份關系,其依然可以形成表見代理權,而這種債務通常表現為因家庭日常生活所需即滿足衣、食、住、行最基本的生活條件所負債務。⑨
對于超出日常家事范圍的代理行為,我國現行法律并未推定夫妻一方為有權代理。故此時應適用《民法總則》和《合同法》中關于代理的一般規定。唯有符合表見代理之要件——形成可信賴之外觀、本人具有可歸責性、相對人不知且非出于過失不知代理權瑕疵——方可視為夫妻共同債務。⑩
同時需要明確的是,即使夫妻舉債一方與債權人簽訂借款協議時明確在合同條款中約定了此筆借款用于家庭日常生活需要如:購買房屋,家庭理財投資,購買共有財產等等,也不能表明該筆債務就是夫妻共同債務。合同約定的借款用途需要在司法實務中由舉證方客觀舉證證明,因為根據《夫妻債務糾紛司法解釋》中確立的共同債務用途論,我們不應該僅僅考慮借款合同中明確約定的文字內容,還應該關注該筆借款的實際用途。
三、“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的舉證責任劃分
《夫妻債務糾紛司法解釋》徹底改變了《婚姻法解釋(二)》第二十四條過于保護債權人利益的立場,對舉證責任進行了重新劃分。《夫妻債務糾紛司法解釋》根據債務實際用途對債權人、舉債人、舉債人配偶之間的舉證責任進行劃分,債權人僅需對其主張的超出家庭日常生活的債務承擔舉債責任。這一劃分標準看上去很合理,但是其適用前提在于已對債務是否用于家庭日常生活進行了判斷,由于立法缺失對這一前提的舉證責任劃分,導致債權人背負極重的舉證責任。夫妻共同債務糾紛涉及債權人、舉債人及其配偶三方利益,在債權債務關系中舉債人及其配偶通常不會主動承擔這一舉證責任,在司法實踐中,債權人既要對債務的真實存在進行證明,又要對該筆債務用于“家庭日常生活”進行證明,相較于《婚姻法解釋(二)》第二十四條保護債權人的而言,《夫妻債務糾紛司法解釋》對于舉證責任的劃分無疑是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舉證責任的分配應當考慮公平性,對雙方當事人證明的難易、距離證據的遠近及誰承擔證明責任更有利于權利保護和實現等進行衡量。?對于夫妻共同債務的舉證責任,應當在債權人、舉債人及其配偶之間進行合理的分配。首先,對于債務是否真實存在,應當由債權人承擔舉證責任。按照“誰主張,誰舉證”的一般原則,債權人作為債權債務關系的當事一方,對于涉及自身利益的債務應當保持足夠的關注,有能力有義務對于債務的真實性進行舉證。其次,對于債務是否用于“家庭日常生活需要”,如果債權人主張該債務用于家庭日常生活需要,且夫妻非舉債方無法舉證的,該筆債務應當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诰喗Y婚姻而產生的夫妻關系具有高度的私密性,家庭內部資金的使用、流動狀況一般難以為外部第三人所知。即使在債權債務關系成立時,債權人已經就債務的用途進行了審查,但對于舉債方是否存在隱瞞或者改變債務用途等情況,債權人既沒有能力,也沒有義務了解。事實上,對于夫妻一方舉債,其債務的實際用途只有舉債方或實際分享了舉債所帶來利益的舉債人配偶知曉,且因夫妻人身關系的原因使得夫妻一方更有能力和條件掌握有關債務用途的信息,夫妻一方更容易取得相關證據。?此外,對于大額舉債,如果債權債務關系的存續沒有取得夫妻非舉債方的同意或者事后追認,對于債務是否用于“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由債權人承擔舉證責任?!斗蚱迋鶆占m紛司法解釋》的出臺旨在“引導債權人在形成債務尤其是大額債務時,為避免事后引發不必要的紛爭,加強事前風險防范,盡可能要求夫妻共同簽字?!眰鶆盏慕痤~越大,其隱含著的風險就越高。對于大額舉債,債權人應當承擔更多注意義務。在訂立合同時,應當確保舉債人配偶清楚了解合同的主要內容并在合同上簽字。對于在合同訂立時,夫妻非舉債方因客觀原因無法實行”共債共簽”的,債權人應在合同訂立后履行告知義務。將大額債務的舉證責任劃分給債權人,以促使債權人以更加謹慎的態度對待借貸,通過采取事先預防措施減少夫妻共同債務糾紛的發生,避免因舉債方單方面大額舉債導致其配偶承受巨大的經濟壓力。
四、立法建議
《民法典婚姻家庭編(草案)》(以下簡稱《草案》)對夫妻共同債務的規定見于第八百六十七條?,但該條文規定相對比較粗略,還無法解決實務過程中的難點和矛盾點,法院仍需借助相關司法解釋來裁判法律問題。筆者認為,關于夫妻共同債務規則,未來《民法典婚姻家庭編》應當有明確的范圍界定和舉證責任劃分。
一方面,《民法典婚姻家庭編》在沿用《夫妻債務糾紛司法解釋》中關于夫妻共同債務的界定標準時,應當結合家事代理權制度,細化“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的概念,以明確夫妻共同債務的范圍?!恫莅浮返诎税偃邨l?建立了我國家事代理權制度,夫妻一方因家庭日常生活需要而實施的民事法律行為,對夫妻雙方發生效力。此處的“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應與夫妻共同債務認定標準相符,即滿足下列條件:第一,只適用于與家庭消費密切相關的交易,涉及衣食住行各方面,與生活緊密相關,不同于投資理財的目的;第二,滿足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的支出數額須具有適當性,且應當結合家庭經濟情況、夫妻消費習慣以及資金用途綜合判斷;第三,該筆負債應使夫妻共同體受益。
另一方面,《民法典婚姻家庭編》應強化事前預防,合理劃分夫妻共同債務的舉證責任。在債權人對債務的真實性進行舉證證明的基礎上,由夫妻非舉債方對債務是否用于家庭日常生活需要進行證明。對于大額舉債,債權人在借款前負有一定的審慎義務,若夫妻非舉債方未事先同意或事后追認,債權人應對該筆債務的用途承擔舉證責任。
注釋:
①《夫妻債務糾紛司法解釋》第二條:“夫妻一方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以個人名義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負的債務,債權人以屬于夫妻共同債務為由主張權利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p>
②冉克平.《論因“家庭日常生活需要”引起的夫妻共同債務》,載《江漢論壇》,2018年第7期。
③《夫妻債務糾紛司法解釋》第三條:“夫妻一方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以個人名義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負的債務,債權人以屬于夫妻共同債務為由主張權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債權人能夠證明該債務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產經營或者基于夫妻雙方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
④河北省新樂市人民法院(2018)冀0184民初1637號民事判決書。
⑤夏江皓.《論中國民法典夫妻共同債務界定與清償規則之構建》,載《婦女研究論叢》,2018年第4期。
⑥吉林省吉林市中級人民法院(2018)吉02民終2463號二審判決書。
⑦葉名怡.《〈婚姻法解釋(二)〉第24條廢除論——基于相關統計數據的實證分析》,載《法學》,2017年第6期。
⑧孫若軍.《論夫妻共同債務“時間”推定規則》,載《法學家》,2017年第1期。
⑨趙莉.《論確立夫妻日常家事代表權制度之必要——日本夫妻家事代理權制度帶來的啟示》,載《江海學刊》,2009年第2期。
⑩周曄.《解釋論視角下的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載《廣東開放大學學報》,2018年第2期。
?夏江皓.《論中國民法典夫妻共同債務界定與清償規則之構建》,載《婦女研究論叢》,2018年第4期。
?李洪祥.《我國夫妻共同債務構成依據的反思》,載《江漢論壇》,2018年第7期。
?《民法典婚姻家庭編(草案)》第八百六十七條:“離婚時,夫妻共同債務,應當共同償還。共同財產不足清償或者財產歸各自所有的,由雙方協議清償;協議不成時,由人民法院判決。”
?《民法典婚姻家庭編(草案)》第八百三十七條:“夫妻一方因家庭日常生活需要而實施的民事法律行為,對夫妻雙方發生效力,但是夫妻一方與相對人另有約定的除外。”
作者簡介:
彭珂(1995~ ),男,四川達州人,四川大學法學院民商法碩士研究生二年級,研究方向:民商法;
鄧媛媛(1995~ ),女,四川樂山人,四川大學法學院民商法碩士研究生二年級,研究方向:民商法;
張薇(1995~ ),女,四川成都人,四川大學法學院民商法碩士研究生二年級,研究方向:民商法。
注:本文由四川大學法學院研究生科研創新項目[0010204117001法學院全日制研究生教育經費]資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