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景，怎樣融入歌聲？

馮新生

近年，隨著旅游文化市場的蓬勃發展，以“聽歌探源”為體驗方式游走名城者逐漸增多。飽含故鄉情愫、描述旅游城市迤邐景色的主題歌也層出不窮。

華夏大地，歷史名景如繁星閃爍。記得讓我初識、令我神往的幾處知名古跡，源于名家演唱、流行甚廣的歌曲。

藝術是相通的。我每每端詳歷經千年風雨的古建，品味見證百代變革的文物，皆有此感。聲樂，或穿越史潮，或跨越國界、或超越行規門戶……有時深沉厚重，有時悠遠空靈。

難道不是嗎？人到中年、經風風雨雨推開信仰之門的我，對嵩山少林寺向往，源于鄭緒嵐的《牧羊曲》。對西湖凈慈寺的深憶，源于崔平的《南屏晚鐘》。對西藏布達拉宮的遙望，源于鳳凰傳奇的《光芒》。對多地佛塔的敬仰，源于遲重瑞的《清空月兒明》……

日前，在京城一家茶樓待客，無意間，聽到背景音樂墻中傳來臺灣創作歌手陳升的《北京一夜》。以飽含情懷的歌詞、舒緩起伏的音韻，略帶蒼涼的聲調，思憶曾經如詩如畫的京城。我側耳細聽，幾句歌詞隨著配樂，優哉游哉地飄來：“One night in 北京，我留下許多情。不敢在午夜問路，怕走到了百花深處。人說百花深處，住著老情人，縫著繡花鞋。面容安詳的老人，依舊等著那出征的歸人……”由此，讓我想到從孩提到少年階段居住過的胡同。當時居住地，與歌中展示的“百花深處”胡同，僅有一街之隔。

北京新街口南大街路西，有一條很不起眼的胡同，幾步踏入，便進入老舍先生《四世同堂》中主人公居住的“小羊圈兒”胡同（現名小楊家胡同）。只是那扇木門經常關閉，似乎塵封了一段昏黃的過往。沿著狹窄彎曲的胡同向里走，便來到與護國寺為鄰的“百花深處”。

追思少年時代，我的思緒、我的腳步常落在北京護國寺一帶。那時，課余時間，我總是洋溢著輕松感，與小朋友相約，在護國寺小學旁的百花深處穿行玩耍，推鐵環的清脆聲、抖空竹的悠揚聲韻連同晨空上回旋的鴿哨，尤其是賦閑的老北京人不時唱出的京劇名段……像是一幅甜美的市井生活畫。

上世紀60年代初，護國寺信眾云集、殿閣齊整的年代遠去，繁錦廟會、民俗聚樂的尾韻成為歷史。元代古寺北門外延續數百年的老巷——百花深處，除了一處蟋蟀市場、一座小學、一片民居，沒有誰見到“深處”有百花的跡象。

及至我調入報社，編輯文化版面，為了求證一名作者文中描述，從《北京瑣記》一書中，見到“百花深處”的當年畫面——明萬歷年間，有張姓夫婦在此購買空地，疊石為山、挖掘水池，不僅建造草閣茅亭，還在園中廣植牡丹、芍藥等花卉，池中栽蓮藕、種浮萍，引得城里許多士大夫駕扁舟游湖尋花，因此被雅稱“百花深處”。而今，此處風光不再、遺址尚存。隨著旅游文化大潮的涌動，被納入什剎海旅游區。

遺憾的是，這位生長在臺灣的歌手，對北京歷史文化了解不深。對百花深處的歷史，略顯生猛地冒出一句，不顧聽眾的反應，而后，便提及在地安門大街走馬觀花，臆想當年情景，草率填入歌詞。歌詞中，描述了一位等待情人征戰歸來的女子，多次在城門徘徊凝望。讓受眾糾結的是，歌詞中提及的城門，竟然是明清皇城四門之一的地安門！

略懂北京史的人，大多知曉——古代征戰的年月，披甲抗敵的將士，“出德勝、進安定”（德勝門、安定門）。作為皇家內城的地安門，遠方征戰者，豈能作為進出之地？

近年，隨著旅游文化市場的蓬勃發展，以“聽歌探源”為體驗方式游走名城者逐漸增多。飽含故鄉情愫、描述旅游城市迤邐景色的主題歌也層出不窮。《成都》《家住臨沂》《我家在鎮江》《太原的承諾》《別樣的銀川》《爽爽的貴陽》……舉不勝舉。近年，隨著京津冀協同發展進程的逐步深入，《北京歡迎你》《我是天津人》和《石家莊之歌》也屢屢唱響在京津、京石高速路的旅游大巴上。一些不太了解石家莊旅游資源的人，行進在燕趙大地途中，就會從歌詞中大致了解這座省會城市的概況：“石家莊不大/歷史不算長/全國所有省會城市他第一個解放/正定大佛寺/趙縣趙州橋/十字路口大鐵爐子老頭烤山藥/平山洗溫泉……”

眾所周知，隨著旅游文化多元化發展，隨著時空在休閑環境中的流轉，隨著旅游市場消費層面的文化個性與人們消費意識的形態變化，眾多“讀城人”的文化需求已不僅僅滿足于觀覽與聽講，他們很想通過一種縈繞心間的歌曲，加深城市審美度，繼而留住對城市的記憶。也正因為如此，一些音樂人，把創作旅游城市主題歌看做是音樂審美的重要部分。

然而，讓一些受眾感到美中不足的是，一些旅游城市主題歌曲，或因作者不太了解當地歷史文脈、旅游資源、缺乏深切感受，或創作的城市主題歌基于心血來潮、依賴名人效應……不太講究是否合乎情理、是否生動精彩。部分用于推介城市旅游的主題歌歌詞，由此便顯得空洞乏味、淺顯呆板，缺少感人情懷，曲調也不動聽。由此，力推此歌者，盡管信心滿滿，聽者卻感覺漠然，更談不上流行開來、傳播久遠。作為旅游城市文化的播揚者，在選擇推介城市文化資源的主題歌時，需著力關注和思考的，或許應該是人才學、經濟學中常說的“磁石效應”。以“磁石效應”作譬，城市旅游文化資源是吸引客源的重要因素，相當于磁核。創作者對“城市文化個性”、城市歷史稟賦、城市前世今生的了解與深度，往往取決于作品對于受眾的“磁力”。以歌展示城市文化風貌的推介效應好比磁場，磁場越強，輻射范圍就越廣，所帶來的播揚效益就越大。受眾對城市的印象就越深。我享受悠然散行、凝視深沉古建，珍愛與之相映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