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韶陶畫：一部殘零的陶質史書

文/楊明河

中國的仰韶文化彩陶，為北洋政府時期瑞典學者安特生于1921年在河南澠池縣仰韶村首先發現。其后人們又在黃河中上游調查發現若干類似的文化遺址，其分布范圍在整個黃河中游從今天的甘肅省到河南省之間，具體為東起豫東，西至甘肅、青海，北到河套內蒙古長城一線，南抵江漢，中心地區在豫西、晉南、陜東一帶。分布省份有陜西、河南、山西、甘肅、河北、內蒙古、湖北、青海、寧夏9個省區。到目前為止，全國有統計的仰韶文化遺址共5000余處。由于這些遺址均含有一定數量的彩陶，曾被統稱為“彩陶文化”。彩陶以泥質紅陶為主，顏色以黑色為多，兼用紅色。豫西一帶在彩繪之前，先涂上一層白色的陶衣作為襯底。據放射性碳素斷代并經校正，仰韶文化年代約為公元前5000～前3000年。關于文化分區，一種意見認為，西起甘肅天水，東到河南鄭州一帶，是仰韶文化的中心范圍。

古人說，一葉知秋。在這些精致的充滿原始神秘氣息的仰韶彩陶圖畫中，你感知和領悟到了什么？五六千年前的古人真是那么瀟灑、那么天真浪漫嗎？要知，那時的人們平均壽命只有四十歲左右甚至可能更低。制作一件彩陶并構思繪畫內容，將耗去多少精力和時光！單是青海柳灣墓地一處，彩陶占有較大比例，完整或可修復的陶器合計就達一萬多件。他（她）們孜孜不倦地繪制，究竟想要表達什么玄思？是夢境、向往，還是對短暫生命的眷戀？抑或是對靈魂的歸宿和轉世平安的祈愿？

仰韶先民不停地畫，畫了兩千多年，毫不擔心后世之人看不懂，是那么自信與篤定。

五千年往矣！陶畫都已失色暗淡，漶漫不清了，可仍在盼望等來知己……

其實，但凡通曉中國文字六書理論的學者，只要改變一下慣性思維方式，轉尋一下考據手法，或都能悉數譯讀這些陶畫。

如果說古人或是因為他們沒能等到仰韶文化彩陶重見天日之時，故而與之失之交臂，那么，今人卻不能因家寶太多，顧不過來而至面對這批陶畫時一陶障目，不見泰山。

古人做學問講究“探賾索隱”“鉤深致遠”，今人卻多視之為駢文俏辭、聳聞之言。若將陶畫與六書聯系思考，有人不免會咬唇而哂：此風馬牛不相及也。會以為這些陶畫純粹是上古美術、洪荒丹青，絲毫沒有世俗觀念的流露和功利色彩，是先民們閑暇無事用來消遣寂寥，打發落霞晚籟、夢囈星空的，是后人窮盡腦力也無法理喻的東西。這些東西留作館藏擺設也挺不錯，蠻受看的，姑且如此吧！

其實，筆者以為，仰韶先民精心繪制的這些陶畫，并非一般意義上的繪畫，仔細分析來，即漢字的母體——文。中國的漢字，先有文，后才有字。因此，許慎老先生在《說文解字·敘》里講：

倉頡之初作書，蓋依類象形，故謂之文，其后形聲相益，即謂之字。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

我們暫不論是否倉頡之初作書，但中國漢字是從象形之文蛻變衍生出來的，這一點毋庸置疑。據此，漢民族文字應一分為二為兩種有機聯系的形態，即漢文與漢字。漢文是漢字之母，以此為出發點，可將漢文客觀地向前追溯到合理的歷史階段和時期。

為方便敘述，茲錄許慎《說文敘》六書假借之義：“假借者，本無其字，依聲托事。”

仰韶陶畫在未譯讀之前，假設它為漢文，即為文，就是用來描繪指示其事物意義的，古人譯之是附隨語言的，是有聲的。六書假借講的依聲托事，即依據讀圖讀文的聲調（或近聲或諧音），就能約定俗成框定、判斷指明其事物意義，順理成章，毫無牽強。

能如以上這般的前提是，對陶畫閱讀準確，認知無誤。要知，失之毫厘，謬之千里。而更為關鍵之處在于，讀畫者必須跟作畫人是同一語言文化背景。否則，就對不上號，合不上拍。

那么，具體怎樣來求證仰韶陶畫所表之意是屬漢語言思維性質的呢？筆者認為，若以現在國內通常采用的考古手段恐將行之無效，唯有以一種新的考古解讀方法才能達到目的。于是，筆者聯想到河姆渡文化的榫卯結構，凸凹對接、契合相連。故以此為法，試將讀者與仰韶陶畫都代入漢語言思維模式，如果所表之意兩者能對接扣合，嚴絲無縫，那就能明證許慎六書假借之理論是能夠譯讀仰韶陶畫的。同時，此一榫卯相連的對接扣合之法，也能作為一種輔助考古手段而存在。

依此而行，不妨驗證一下，將趣味無窮。

筆者以7件仰韶陶畫為例，列圖審閱，取六書假借之義對應釋讀，漢語敘述，得出文義。

例文一：鸛銜魚紋彩陶缸

白鸛 拾魚 X戈

北觀 視余 禁郭

意譯：北望，巡視我宮苑城邑。

說明：該彩陶缸高47厘米，口徑32.7厘米，地徑19.5厘米。圓唇口沿下貼塑六個鷹首，底部有一個小圓孔。河南臨汝閻府村出土。

判斷：很大可能這是一口甕棺，該容積收斂一個人的骨骸綽綽有余。底部小圓孔應視為亡靈通道，亡主自以為可從此逸出，去巡視他（她）曾經的宮苑城邑。以“北望”而據，墓葬應在城南。

例文二：人面紋彩陶盆A

魚尾冠 根翅 面對魚 斜魚

余為官 耕飭 民兌余 狎余

意譯：我擔任官職，整頓耕地。民眾悅服于我，親近我。

例文三：人面紋彩陶盆B

魚尾冠 魚翅 暝對魚 立魚

余為官 漁飭 民兌余 理余

意譯：我擔任官職，整治侵奪。民眾悅服于我，贊許我。

例文四：人面紋網紋彩陶盆

魚尾冠 紆翅 暝對魚 方罛四隅三角罟

余為官 豫飭 民兌余 防估汜嵎山郭古

意譯：我擔任官職，禍患預先整治。民眾悅服于我。估計防范河水復還與險要地勢，山城方能永固。

例文五：魚蛙紋彩陶盆

魚 映 蛙

余 孕 娃

意譯：我懷上了孩子。

補議：1986年出版的《中國大百科全書·考古》記載，仰韶文化的墓葬已發現兩千多座，其中三分之一是埋葬小孩的甕棺葬。那時的小孩成活率是很低的，所以婦女懷孕是件吉慶之事。但在彩陶盆上有所記錄，非一般貧民所為，當是富裕階層人士，疑是一位女性貴族，才德位相配。

例文六：舞蹈紋彩陶缽（內壁繪有三組相同紋飾，可從三面左右環讀）

五妮 牽手 耞 楥

武力 掔守 家 園

意譯：以武力堅守家園。

補議：該彩陶的繪制，絕非個人意愿所為，而是部落首長意志的體現。以武力堅守的這個家園，不是單門獨戶的小家，而是集體的家園，應是部落、家邦的代稱。

◎采自《中國新石器時代陶器裝飾藝術》，23頁，文物出版社，1982。《瑞典·遠東古物博物館志》張光直教授命名

例文七：X光式人像彩陶

尸骸 洚 罅

師赫 洪 下

意譯：洪水因眾怒而退去。

補議：洪災引起先民們的勃然震怒，從而催生思想，使其精神意志得以焠煉與升華，否則也不會留下這創世豪言。無疑，這是唯心觀念的原始流露，是人類哲思在中華大地上的濫觴。

綜合以上驗證結果可以看出，仰韶文化陶畫是具功利性質的特殊繪畫，它是漢民族文字的前世形態和面貌。從文字成熟的整體歷程來分析，它應當是漢文字的雛形，并且已具備了記事的功能。它孕育于母系氏族社會繁盛時期，這個判斷是公允的，是符合歷史發展規律的。《說文》：“史，記事者也。”仰韶文化陶畫就是部殘零的陶質史書，應該備受珍惜。故而，仰韶文化應視為有史文化，非一般意義上的史前文化，且內容豐富，足夠中國人寬慰和自豪。

咱們的文明不僅歷史悠久，精深博大，民本思想亦源遠流長。數千年前的為官之道，深諳對耕、預、漁之整飭，重視民對官是否持悅、狎、理之態度，實在是難能可貴，舉世無雙。中國人的文化自信從哪里來，就是從老祖宗優秀的文化基因里來。官勤政，民理官，何愁中華不前程似錦，福延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