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英語教學中的人文教育滲透
——外國文學的課堂引入

張 瑩

（福州大學，福建福州，350116）

一、引言

法律英語是“以普通英語為基礎,在立法、司法及其他與法律相關的活動中形成和使用的具有法律專業特點的語言,是表述法律科學概念以及從事訴訟或非訴訟法律事務時所使用的英語”。[1]由于法律觸及各個領域，其內涵不斷擴展，法律英語也成為許多領域國際活動中必不可少的工具性語言。在我國法律英語是高校法學院學生及部分商貿專業學生的必修課程，無論是作為專門用途英語的一個分支還是作為應用語言學研究的一個領域，其受到的重視程度與日俱增，特別是當前我國在推進依法治國的理念，實施“一帶一路”經濟戰略，需要一大批能參與國際競爭與合作，通曉國際法，對國家和社會具有責任感和使命感的高層次法律人才，在此背景下，高校法律英語課程的教學目的和教學內容應著眼于更深層次、更宏遠的目標，即在強調學習內容的專業性和實用性時還要注重對學生進行人文素質教育以提升他們的人文素養和道德意識。人文素質教育是指將人類的文化精華，如文學、歷史、哲學和藝術等知識，通過傳承和熏陶，使其在人的身上內化成氣質、人格和修養等綜合品質，其目的是教會學生如何立身處事，即如何處理個人與社會、個人與他人以及個人自身的各種問題。優秀的文學作品在深刻反映社會生活和人性的復雜性的同時，弘揚著人文主義精神和積極的價值觀與道德觀，因此，如果在法律英語的課堂教學中融入優秀的外國文學作品，可以讓學生在具體的文化語境中了解西方的政治、經濟、社會、法律制度、法律文化與傳統，借鑒和學習他們良好的價值觀，理解東西文化的差異，提升人文素養和道德意識。

二、文學在培養法律從業者的人文素養中所起的作用

法律是一個國家政治、經濟、社會的反映，是為解決人與人之間的各種問題而存在的，它有著“豐富的文化與價值預設，又有著精密的技術屬性”,[2]因此，當學習法律英語時，不能僅限于掌握這門法律語言，還需關注它所承載的英美國家的法律文化與傳統以及蘊含其中的價值取向，而文學作為一個國家或民族文化的一部分，從不同的側面反映某一時代的社會生活和風貌是我們了解這些知識和信息的來源。從表面上看，法律是實施社會管理和統治的國家機器，極具理性和無情的特點，而文學作為反映人類情感和社會生活的一種藝術形式，是感性和浪漫的。然而，它們都關注人，關注人的問題，關注社會生活，都具有認識人性，體現人性，尊重人性的價值取向，[3]兩者對人和社會影響的方式和手段不同，但本質及追求的終極目標是一致的。正因此，在歐美的許多經典文學作品中，法律一直是其所涉及的重要內容，如英國的莎士比亞戲劇、狄更斯的小說、19 世紀法國作家大仲馬、雨果，俄國作家契科夫、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的作品，再到20 世紀的美國作家哈珀·李、麥爾維爾及約翰·格雷森姆等人的小說，這些文學作品均通過其創造的法律語境，把不同社會階層、不同種族的人與人之間的矛盾與沖突，困惑與彷徨藝術化地表現出來，并在主題或形式上隱含或彰顯著道德與價值觀的取向。上世紀70 年代在美國興起的“法律與文學”運動便是在探索法律與文學之間的關系基礎上開辟出來的新研究領域，盡管這一研究視角主要應用于法學的學術研究，但它給法學院的課程設置和教學方法注入了新的內容和活力,使法學院避免過度的職業化訓練，開拓了思維。[4]目前歐美的著名法學院均開設了法律與文學的課程，法學教授們在講解上訴法院的判例時，也引入了文學作品，特別是那些涉及法律問題的作品，通過對法律、文學的背景分析，探討如法律與秩序的屬性，罪與罰、正義與非正義、倫理道德等問題。2015 年，美國法律學者斯科特·多森做過一項調查，發現美國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們喜歡在判決書里引用文學名著中的句子，被引用最多的前四位作家是莎士比亞、劉易斯·卡羅爾、喬治·奧威爾及狄更斯。這些大法官巧妙地用文學的感性彌補了法律理性所帶來的剛性問題，正如詹姆斯·懷特所指出的：“文學名著為法律的各種人文價值提供了最好的倫理描述”。[5]

文學是人類認識自我的藝術觀照，[6]自古以來就有道德教化的功能，清華大學格非教授認為文學“體現著信仰的一面，價值觀的一面和道德反思的一面”，而這些因素對一個人的生活及職業生涯都有著重要的影響。學習法律的學生很大部分將成為法律從業者，在一般民眾的心里，法律從業者的職業和職責從某種程度上代表著法律的權威與尊嚴，但他們也和普通人一樣具有人性的弱點，要維護其職業帶來的獨特地位，并達到長期有效的社會效果，單純依靠外部強制性，如法律本身或司法部門設立的職業道德規范來維護顯然是不夠的，還應從提高法律從業者的人文素養著手，以潛移默化的方式完善其內在的道德品質、價值觀和情操來實現，而文學正是可以幫助學生達到這一目標的最佳途徑。美國法學家波斯納認為“閱讀文學具有道德和政治的效果，因為信息和說服可以影響人的行為，而文學正起到傳達信息和說服的作用”。[7]當學生閱讀文學作品時，他們會對作品中人物的生活經歷產生同情和理解，形成對社會和個人的認知和洞察力，從深層次去思考人存在的意義和價值，而這一切都會轉化成他們內在的人文素養，從而使他們“在普通生活和職業生涯中成為更好和更道德的人”。[8]

三、外國文學作品課堂引入的策略

（一）教學材料的選擇

文學作品對學生人文知識的獲得和人文素養的培養具有積極的促進作用，當我們把它們引入法律英語的課堂時，應該考慮它們的適用性。雖然中西方的法制體系不同，但法律與文學的精神和本質在東、西方是一樣的，[9]因此理論上講，只要能增進法律學生或未來法律從業者對英美國家的文化、社會、政治、法律等方面的了解，并對他們可能形成道德影響的外國文學作品都是適用的，但在實際教學中，還需充分考慮學生的興趣，英語水平和課時的長度。以筆者的經驗，比較傾向于選擇包含有法律主題和內容的文學作品，這些作品中涉及的法律問題和各種社會現象與學生的主修專業或未來職業具有相關性，更容易激發他們的學習熱情和動力。教師可以按照主題來選擇具體的作品，如種族和文化沖突，婚姻家庭，戰爭，復仇，等等，也可以根據學生們正在學習的法律專業知識選擇與之相聯系的作品，比如，學生學習合同法時，可以融入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當學習英美法律制度與審判制度時，可以布置學生閱讀Reginald Rose 的《十二怒漢》；當探討刑法中是否廢除死刑判決時，可以閱讀契科夫的短篇小說《打賭》。這些作品所營造的法律語境既能強化學生的法律知識，更重要的是可以引導他們思考由此產生的各種社會、道德倫理等問題。此外，考慮到學生專業課的壓力，如果要求他們課后花大量時間閱讀文學作品，顯然不現實，因此可以通過選讀的方式進行，由授課教師選取作品中的重要片段供學生閱讀，并根據這些內容設計具有啟發性的問題讓學生進行討論，撰寫小論文。

從廣義上講文學也包括了作為視聽藝術的電影、電視劇和紀錄片，在大學英語的視聽教學中，影視資源已被廣泛地納入課堂教學計劃中，但大部分只停留在作為語言視聽訓練的素材或文化背景的介紹和導入，在引導學生對作品所蘊含的意義和價值取向做較深層次的分析方面比較欠缺。筆者認為法律英語的課程中，教師可以選擇那些已被拍攝成電影的文學作品，以電影作為輔助手段，讓學生在閱讀原作品的重要片段后再觀看改編的影視作品，或者先把電影作品作為主要對象，再布置學生閱讀原作品，由此可以增強學生對文學的感受力和理解力。

（二）混合式教學模式的應用

由于師資力量等問題，許多院校目前只是為法律學生開設一門綜合性的法律英語課，隨著高校非英語專業的英語課時數的減少，法律英語的課時也相應地縮減了，要在原有的教學計劃中增加教學內容，讓學生在有限的課堂時間內完成文學作品的閱讀或視聽，再進行分析討論，顯然是不現實的，因而需要充分利用現代化的教學手段來實現教學目標。

混合式教學模式是以現代網絡技術和傳統課堂相結合為基礎，使學習資源、環境及方式得以優化和互補的新型教學方式。教師在課程設計時，可以把教學活動分成兩部分進行，一部分通過網絡教學平臺開展，另一部分以傳統的課堂授課進行。網絡教學平臺集文本、聲音和圖像等信息為一體，非常直觀立體地把教學內容呈現在學生面前，是非常有效的課堂教學輔助手段，教師可以在學期初或上課之前把挑選好的文學作品的電子版、相關影視作品、需要思考的問題單以及其他教學資源上傳至網絡教學平臺，要求學生以小組為單位，在限定的時間內完成該選讀的作品和觀看的視頻片段，并回答相關問題。這樣學生可以根據自身情況靈活地安排學習時間，在較為從容的環境中利用網絡查找更豐富的相關資源，與組員進行討論完成作業。回到課堂上，教師讓各小組輪流介紹他們對作品的理解和分析，解答學生提出的疑問，修正他們的知識，再對學生的見解和表現做出評價。在整個線上和線下的教學活動中，學生始終是學習的主體，而教師則是主導者和引導者。混合式教學法的運用，一方面能彌補課時的不足，另一方面能提高教學的效率和效果，加強學生自主學習的能力，激發他們的思維和學習積極性。

（三）混合式教學過程的設計案例

外國文學的課堂引入需要教師做大量的課前準備工作，如挑選作品，確定選讀的部分，搜集相關資料、尋找相應的視頻，設計問題，制作課件等。

教學活動可以分成四個環節進行：1.作家、作品背景介紹；2.閱讀，觀看視頻；3.寫作：完成問題或小論文；4.討論。前面三個環節，學生基本都在課外進行，第四個環節在課內進行，安排的課堂教學時間是兩個或三個課時。下面筆者介紹兩個課堂教學的案例。

莎士比亞的著名戲劇《威尼斯商人》是一部膾炙人口的喜劇，但也是一部杰出的法律小說，故事圍繞著猶太人夏洛克與商人安東尼奧所訂立的合同而展開，筆者在教學計劃中安排把它引入與合同法相關的課堂教學中，考慮到學生英語水平和學科背景，筆者選擇了蘭姆兄弟改編的《莎士比亞故事集》（英文版）中的《威尼斯商人》作為教學資料，并把它上傳至網絡教學平臺，學生可在線閱讀也可打印成印刷文本閱讀。筆者要求學生在閱讀故事之前先通過筆者所提供的一些英文網站，如http://www.onlineliterature.com，https://www.britannica.com 等查尋涉及莎士比亞生平，伊麗莎白一世時期英國的社會狀況，歐洲反猶主義，16 世紀威尼斯商業地位及猶太人社會處境等方面的信息，了解故事的歷史背景，然后才開始閱讀戲劇故事。如果在閱讀過程中有什么疑問，學生可以在網絡平臺中的留言區提出，教師根據情況在線上或線下課堂中解答。為了幫助學生理解故事的脈絡和主題，引導他們關注和分析故事中所涉及的主要社會人文問題和法律問題，筆者上傳了一個問題單，要求學生以小組為單位思考并解答。這些問題包括了法律學生通常比較關注的比如庭審的過程，鮑西亞的辯護手段，或依據當今的英美合同法去探討夏洛克與安東尼奧所簽合同的有效性和可執行性等，但筆者認為更重要的是應該讓學生去分析夏洛克與安東尼奧的合同背后所牽涉到的社會、人性、宗教、文化和道德等因素，如巴塞尼奧是否真的愛鮑西亞，還是追求她的財產？夏洛克對安東尼奧仇恨的根源是什么，原著中多次用到了“mercy”一詞，它體現了怎樣的宗教思想，mercy 與justice 是否沖突等等。《威尼斯商人》曾被多次改編成影視作品，在改編的過程中，改編者往往會不可避免地受到所處的社會文化語境影響，以不同于原作者的另一種角度去展現作品。為了讓學生更直觀地理解原著，了解西方文化價值觀的演變，筆者也上傳了好萊塢2004 年出品的電影《威尼斯商人》，要求學生把它同原故事進行比較，說明電影對夏洛克形象的詮釋是否有所不同；從影片的視角，威尼斯法庭對夏洛克的判決是否真的體現了公正和憐憫；改編者對夏洛克的結局持怎樣的態度。完成作業后，學生可以把他們的見解制作成PPT 在課堂上進行演示，與同學們討論分享。通過這種方式，學生對西方經典文學作品的內涵有了較深的理解。

筆者選擇的另一部文學作品是美國作家大衛·加特森的小說《愛在香杉林》，該小說于1995 年獲得美國文壇大獎筆會/福克納小說獎。小說故事發生于上世紀50 年代初美國西北部的一個小島上，通過一位土生土長的日裔美國人宮本株南被控謀殺了一位白人漁民的案件審理過程為線索而展開。但這不是一部單純的法律小說，作者以二戰時期的太平洋戰爭前后為背景，講述一個發生在美國土生土長的日僑和美國白人之間的案件，顯然有其更深刻的含義。筆者要求學生上網了解珍珠港事件，戰時美國的日僑拘留營，上世紀50 年代美國實施的針對亞裔的帶種族歧視的《外國人土地法》等相關歷史背景，再通過www.cliffnotes.com,或www.sparknotes.com 網站閱讀小說的梗概，然后閱讀原著的重要片段。考慮到原著采用的是多視角的敘事手法，為讓學生更好地理解故事的情節和人物關系，筆者也采用了由小說改編的電影作為輔助，電影中有大量法庭上律師陳述和證人證言的場景，可讓學生更真實地了解美國法庭審理的程序及控辯雙方的立場和邏輯。在要求學生分析的問題單中，筆者把重點放在了案件背后的各種可能影響司法公正的復雜因素，如文化沖突，種族歧視，戰爭導致敵對國普通民眾的對立與不信任，個體（如證人、法官和律師）在群體的偏見和壓力中能否堅守道德和忠于事實等，筆者有時也直接引用小說中人物的話語作為問題的切入點，要求學生思考其隱含的深意，如小說中宮本的律師對他說在法庭上“你的臉就能決定你的命運”。[10]學生們對問題往往會有不盡相同的解釋和理解，但這激發了他們思維和想象的空間。

美國著名的倫理學家瑪莎·娜斯鮑姆認為：“比起那些虔誠、枯燥和毫無幽默感的道德書，道德的困境在文學作品中得到更加生動的體現”。[11]《愛在香杉林》就是這樣的一部作品，比起那些剝去了血肉只剩骨架的枯燥案例，文學作品能讓學生走進書中各色人物的經歷，無論他們是普普通通的個體，還是法律從業者，如律師、法官等，或者委托人、受害者，從他們身上感受和洞悉訴訟和審判前后各類人物的心理和道德意識，了解司法判決和訴訟對個體生活乃至社會價值取向的后效和后果，從中認識法律在社會中的角色和法律從業者的道德責任。

四、結語

早在18 世紀，英國著名的作家司各特就說過：“一位沒有歷史和文學知識的律師只是一架機器或一位工匠，只要他能掌握一些歷史與文學知識，他就可以被稱為建筑師”。[12]文學作品，即便是法律題材的文學作品，或許無法完全準確地體現法律的技術性，但它所描述的各種法律現象和人生圖景顯得更加生動、深刻和全面，把外國文學引入法律英語的課堂，讓學生從表面的功能性語言和法律科學知識的學習深入到對西方傳統思想文化、思維方式、價值觀、法律與法文化的理解，能夠幫助他們形成一種新的觀察和體驗，拓展他們的國際視野，提升他們的人文素養，從而加強他們的道德意識和公正意識，使他們在未來的職業中處理國際性法律事務時能從不同語境和角度出發，理解和克服由于社會、政治、文化、價值觀等因素而產生的差異，從而更好地維護國家和民眾的正當權益，而這些正是我們當下國際化法律人才所應具備的素質和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