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生權
21 世紀以來,通過院校合并、高專升級、創設新建等方式,我國新建了一大批本科院校。截至2018 年底,“全國普通本科院校有1243 所,其中新建本科院校702 所,占56.47%。”[1]新建本科院校在數量上已占據全國本科院校的半壁江山,隨著學術期刊的擴容,每一所新建本科院校至少主辦一種學報。以成立于2010 年3 月的福建江夏學院為例,學?,F主管主辦三種學術期刊:《福建江夏學院學報》《海峽法學》《福建金融管理干部學院學報》(申請更名中)。與老本科院校相比,新建本科院校具有親地方、親產業、親行業的顯著特點,其主辦的學報也具有應用型論文占比較高的顯著特征。
隨著學報數量的不斷增加,專職編輯成為高校里一個特殊的群體:他們不授課,以審讀、編輯、校對論文為主要職責;他們較少寫論文,卻擁有評判他人論文的權利;他們與學者之間的距離不斷拉大,學者不認同其學術能力,僅認同其編輯加工能力;他們不被學術共同體認同,“編輯的身份焦慮一直如影隨形”[2]1。較之老本科院校學報,新建本科院校學報年輕編輯的身份焦慮更甚。雖然朱劍明確指出“回歸學術共同體是學術期刊發展以及編輯身份建構的根本途徑”[2]34,但對于新建本科院校學報的年輕編輯而言,回歸學術共同體,即實現編輯學者化,困境重重。
筆者考察了2000 年以來由新建本科院校主辦的約100 種學報,歸納總結了綜合性學報主導化、非核心期刊普遍化、業務管理掛靠化三個共性特征。
所謂綜合性學報,是指刊登不同學科學術成果的學報,按照學科屬性分為哲學社會科學綜合性學報和自然科學綜合性學報。與綜合性學報相對應的是專業性學報,只刊登一個學科或一個研究方向的學術成果,如由中國法學會主辦的《中國法學》。主辦專業性學報需要依托一支學術水平較高、專業實力較強的科研隊伍,而新建本科院校一般不具備這樣的科研實力,因此,主辦綜合性學報成為新建本科院校的共同選擇?!霸谄诳Y構方面,新增的學術期刊基本沿襲了綜合性的老路,整個期刊格局仍然是以綜合性為主。”[3]綜合性學報打破了學科的邊界,學報的傳播受眾變得更加多元,但弊端是無法擁有忠實的讀者群。
目前,《中文核心期刊要目總覽》《中國人文社會科學核心期刊要覽》和中文社會科學引文索引(CSSCI)、中國科學引文索引(CSCI)構成了學術期刊的“四大核心”。其中,由南京大學中國社會科學研究評價中心開發研制的CSSCI 成為中國學術界、期刊界最具影響力和最權威的核心期刊來源數據庫。從2010 年以來發布的CSSCI 和CSCI 來源期刊目錄來看,新建本科院校主辦的學報鮮有入選核心期刊。究其原因,固然是多方面的,但學報發展的綜合性取向以及學報的低影響力使其很難聚合高水平的學術研究成果,而學術水平不高、被引用頻次較低的論文又拉低了學報整體的影響因子?!懊總€高校都有專門用于考量教師和科研人員業績的學術期刊榜,以CSSCI 為代表的核心期刊目錄是各校編制榜單的主要依據?!盵4]新建本科院校同樣以論文發表所在期刊對教師進行科研考核,即以刊評文,這就使得新建本科院校學報不僅難以吸引外部的高質量投稿,甚至難以吸引本校教師的優秀論文,以致陷入惡性循環的怪圈:因為不是核心期刊,所以難以吸引優質論文,刊發論文的學術質量較低導致引用率較低,而較低引用率使得影響因子得不到提升,最終難以達到核心期刊的要求。
所謂業務管理掛靠化,是指新建本科院校學報編輯部通常不是一個獨立的部門,而是掛靠在學??蒲刑?、社科處、科技處或宣傳部等部門,并接受掛靠部門的管理。盡管不同院校學報編輯部的獨立程度不同,但非獨立性給學報編輯部造成的影響是普遍存在的:一是學報編輯部受掛靠部門管理,雖然業務上具有一定獨立性,但要參加掛靠部門的各種會議,盡管會議內容與編輯業務無關;二是學報編輯難以專職專心做編輯工作,需隨時接受掛靠部門領導指派的臨時性或某一項長期性工作。此外,新建本科院校學報編輯部的非獨立性還表現在學報主編基本由學校校長或副校長兼任。這種管理者辦刊而非專家辦刊的模式,不利于學報的專業性成長。
編輯學者化可謂“老生常談”,并不是一個新的提法,但老生常談,談而不衰,足見其實現的困難。所謂編輯學者化,是指編輯通過提升在某一學科的學術水平,實現與學者重合的身份建構。早在1988 年,王英志就發表了《學報編輯學者化略論》一文,首次探討了高校學報編輯學者化問題。王英志指出:“學報編輯只有走學者化的道路才有可能掌握編輯的主動權,其編輯工作才能游刃有余。”并指出,學報編輯不能當“雜家”,而應當“專家”,“學報編輯學者化要處理好‘雜’與‘?!?,即廣博與精深相統一的關系”。[5]審視自20 世紀90 年代至今這30 年來編輯學者化的成效,可以說“漸行漸遠”,但又“不離不棄”。當下的學報編輯隊伍,鮮有學者型“專家”,而編輯職業的剛性與固化,使編輯不僅沒有回歸到學術共同體,反而“漸行漸遠”;但編輯學者化又始終是編輯“不懈的追求”,2016 年中國編輯學會第十七屆年會的主題就是“倡導工匠精神 做學者型編輯”[6]??梢姡庉媽W者化是學術期刊編輯發展的方向。較之核心期刊,新建本科院校學報的編輯實現編輯學者化的道路更是困境重重。
在編輯職稱確定之前,學報編輯均由教師兼任,此時編輯與學者的身份是重合的,學者辦刊較為普遍,不存在編輯學者化的問題。1980 年11 月13 日,國務院批轉了國家出版事業管理局、國家人事局制定的《編輯干部業務職稱暫行規定》(簡稱《規定》),對編輯的職稱類別和評定條件作了詳細規定,自此編輯成了與教師平行的職業類別。《規定》在全國實施后,教師逐漸淡出編輯崗位。1988 年,新聞出版署發布《期刊管理暫行規定》,指出創辦正式期刊應“有健全的編輯部、有符合本專業要求的專職主編及一定數量的專職編輯”[7],進一步確定了編輯職業的獨立地位。2001 年,國家對出版專業技術人員實行職業資格制度,即從事學報編輯工作需參加全國統一考試,取得出版專業技術人員職業資格證書,方可持證上崗。職業資格制度的推行不僅進一步固化了編輯職業隊伍,明確了編輯的職業發展方向,而且阻斷了教師與編輯崗位的交互路徑,使得編輯與學者逐漸分化。
教師與編輯不能互聘機制,使得編輯只能通過編輯職稱體制實現職業發展。編輯職業的職稱路徑是:助理編輯、編輯、副編審、編審,其中,助理編輯與編輯需參加全國統一的出版專業技術人員職業資格考試,而副編審與編審則需滿足系列條件經評審認定。作為高級職稱,副編審與編審的評定有一定的難度,在科研成果方面,參評編輯需發表若干篇與編輯職業相關的學術論文,且至少需有兩篇代表作,即較高水平的編輯出版類科研成果。這一規定實質上阻斷了編輯向學者化發展的路徑,編輯的職業發展對編輯在某一學科領域的學術研究沒有作出要求,而對其在編輯出版方面的科研成果作出了硬性規定,職稱評審的“指揮棒”將編輯的學術研究導向了編輯出版方向??疾觳糠中陆ū究圃盒W報責任編輯與副主編(副編審或編審職稱)的科研成果,可以發現,他們的學術研究主要集中在編輯出版方面,而不是所責編的某一個學科領域。職業發展限定是所有高校學報編輯學者化面臨的困境,而對于學術功底較弱的新建本科院校學報編輯更加突出。
“雜”是知識的廣博,“?!笔侵R的精深。自編輯身份定位的討論伊始,關于編輯做“雜家”還是“專家”的爭論就沒有停息。編輯學者化的提出,實質是綜合了“雜家”與“專家”的觀點,是“雜家”與“專家”的有機統一。學報編輯部是高校的一個邊緣部門,由于編制不足,對于綜合性學報而言,一個編輯通常要負責多個專欄,涉及若干個學科。因此,“雜家”是編輯工作的需要,是一個合格編輯首要的努力方向:既要掌握編輯技能,還要廣泛汲取所負責欄目的多個學科知識,即使不精通,也必須掌握基本術語、了解學術前沿。
對于新建本科院校學報的編輯而言,努力做到“雜家”已非常不易,而從“雜家”到“專家”的躍升更是困境重重。從編輯人員結構上來看,新建本科院校學報的編輯大部分是之前高職高專院校學報的編輯,學歷普遍集中在本科層次,而新招聘的編輯鮮有博士學歷,主要集中在碩士學歷層次;從編輯人員研究方向上來看,新建本科院校學報的編輯基本都將編輯出版作為研究方向,以取得編審職稱作為職業發展目標;從編輯人員負責編輯的學科來看,一個編輯通常負責多個專欄的若干個學科(這種情況在哲學社會科學綜合性學報非常普遍),盡管有外審專家的輔助把關,但外審專家所給的意見通常是框架性的宏觀意見,責任編輯需努力做到“雜家”,才能提升所負責欄目的論文審稿水平。
鑒于新建本科院校學報的老編輯多為本科學歷,而新招聘編輯多為碩士研究生學歷的現狀,通過提升編輯學歷來實現編輯學者化,不失為一條可行的路徑。但學報編輯部在高校中屬于教輔部門,學報編輯屬于教輔人員。基于學校發展的需要,新建本科院校對博士的需求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缺口,為了引進博士,多數高校采取了外引與內培相結合的模式,即一方面大力引進博士人才,另一方面鼓勵支持本校教師攻讀博士學位。但教輔人員通常不在鼓勵支持的范圍,而隨著高校博士研究生招生制度的改革,在職攻讀博士學位越加困難。
既然編輯學者化困境重重,那么該如何突破“重圍”,實現編輯與學者身份的合一?《外語與外語教學》編輯部的紀秀明給出的方案是:實施“編輯業務考核制度”“必修與選修結合的專業選擇制”,以及“校內評審與省內考核結合備案制”的評審、考核制度。[8]這個方案比較具體,但卻較難實施。編輯學者化已經提出了30 余年,并沒有什么立竿見影的捷徑,漸進式推進方為可行方案。
“學者化的編輯,應該涵蓋兩個方面:一個是編輯方面,一個是學術研究方面?!盵9]編輯學者化,即學者型編輯,是編輯與學者兩種身份的融合,但編輯始終是第一身份。一個合格的編輯,首先應提升編輯素養,努力成為一名“雜家”,然后再不遺余力刻苦鉆研實現學者化。對“編輯學者化”質疑的蔣永華也認為,“編輯成長的根本出路和職業境界在于讓編輯回歸‘雜家’?!盵10]因此,“雜家”是從事編輯職業的必備素養,而學者化則是成為優秀編輯的努力方向。
一個編輯從入職到成為“雜家”并不容易。上海古籍出版社的谷雨認為,“雜家”包括兩層含義:一是知識雜,二是工作雜。[11]筆者認為,對于一個高校學報編輯來說,“雜家”的“知識雜”包括以下幾個方面:一是編輯出版業務知識;二是與學術期刊密切相關的法律法規、政策文件以及國家標準;三是與所負責欄目相關的若干個學科的基礎術語及學術前沿。但是,一個優秀的編輯“雜家”還必須是編輯出版學方面的“專家”,這是由編輯職業的特性所決定的。
編輯要做好“雜家”,首先要在心理上認同編輯職業,消除與學者之間的“身份焦慮”,甘心為學者“作嫁衣”;其次,通過專業的編輯業務知識贏得學者的身份認同;最后,以學者化為奮斗導向,自覺強化所負責欄目的知識體系,最終回歸到學術共同體中。
鑒于編輯與學者的不同身份,業界對編輯學者化的提法一直存有質疑。如《南京師范大學學報》編輯部的陸炳新、蔣永華認為,“編輯學者化”不利于引導社會準確地、客觀地、科學地評定編輯工作的業績。[12]但無論是支持“編輯學者化”的觀點,還是質疑“編輯學者化”的觀點,學報編輯應努力提升其學術修養是普遍的共識。
新建本科院校學報的編輯鮮有博士學位,尤其是新入職的編輯,其學術修養普遍較低,專業性學術成果匱乏,他們的精力主要集中在編輯技能方面的學習。在具備一定編輯業務能力后,支持、鼓勵編輯繼續學位深造,提升學術修養,是實現編輯學者化的有效路徑。
從編輯繼續學位深造的可行性方面來看,一方面,新建本科院校對擁有博士學位的教職工需求量較大,在不影響正常工作的情況下,一般都會同意教職工繼續深造學位;另一方面,編輯職業特殊,通過網上辦公即可處理稿件,因此,在學位深造期間也不會影響學報的正常工作。
“編輯學者化”的導向之所以一直存在質疑,是因為編輯與學者是兩種不同的身份。質疑者認為,編輯學者化既不可能實現,也是編輯發展的誤導。例如,蔣永華認為,學報編輯學者化系“概念混淆”“邏輯關系不嚴謹、極易歧義”“有理論誤導之嫌”“學報編輯充當了學術營銷商的社會角色,學者充當了學術生產者的社會角色。用生產者的標準去衡量營銷商必然導致評價標準的失衡”。但他同時認為,“為了學術事業的發展,有必要倡導‘學者編輯化’的理念?!奔词Y永華不認同倡導“編輯學者化”,但認同倡導“學者編輯化”。他的認識代表了一部分學術編輯的觀點。
誠然,在現有體制之下,實現編輯學者化困境重重,但實現學者編輯化同樣不容易。無論是編輯融入學術共同體,還是學術共同體兼任編輯,不相容的職稱體制是橫阻其間的藩籬。就編輯職業發展而言,其職稱體系是從助理編輯到編審的路徑;而以教師構成的學者,其職稱體系是從講師到教授的路徑。在現有體制之下,編輯與教師的職稱發展路徑是不能兼容的,即一個人只能評一種職稱。退一步來說,即便允許一個人同時評兩種職稱,教師職稱體系需要滿足一定的課時量,而編輯職稱體系需要取得出版專業技術人員職業資格證書,并發表與編輯出版相關的若干學術論文,這些要求鮮有人能同時做到,也鮮有人愿意花費精力兩條路并進。由學者來做編輯,即學者編輯化,雖然可以實現學者辦刊的理想,但學者若不能取得出版專業技術人員職業資格證書,就不具備做責任編輯的資格。此外,學者做編輯同樣需要花費精力掌握編輯業務知識,否則,也難以成為合格的責任編輯,其編校的論文差錯率可能會比職業編輯高很多。
實現編輯學者化,根本上需打破編輯與教師職稱評審的藩籬,實現編輯職稱與教師職稱的合并,從而實現編輯與學者身份的合一。具體有以下兩條實現路徑:
第一,學報編輯既可以評編輯系列職稱,也可以評教師系列職稱,但評教師系列職稱需在不影響編輯工作的前提下,承擔一定的教學任務;教師既可以評教師系列職稱,也可以評編輯系列職稱,但從事學報編輯工作需取得出版專業技術人員職業資格證書。
第二,為了實現學者辦刊,實現編輯與學者的身份融合,同意編輯評教師系列職稱,且不必承擔教學工作任務,但在學術成果方面需比普通教師更加嚴格,同時還需取得出版專業技術人員職業資格證書,并按規定參加每年不低于72 學時的編輯業務培訓。
無論選擇何種路徑,打破編輯與教師職稱評審的藩籬是可行的。但無論是編輯學者化,還是學者編輯化,“編輯”是本,編輯業務知識是必備的素養,脫離了“編輯”的本,追逐純粹的“學者化”,無疑是舍本求末。
相較于核心期刊的編輯,新建本科院校學報的編輯實現學者化困境更多、難度更大。編輯的學者化之路既是提升編輯業務能力的需要,也是編輯回歸學術共同體、贏得學者身份認同的需要。編輯學者化的困境,既有體制機制的因素,也有編輯職業的因素,不是一蹴而就可以實現的,需要漸進式推進。但無論是編輯學者化,還是學者編輯化,都需要打破編輯與教師職稱評審的藩籬,從而實現編輯與學者在職業發展方面的互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