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田耕者

◎爨龍顏碑

◎爨寶子碑局部
到云南旅游,最好認識“爨”字。在曲靖及陸良地區,隨處可以看見此字,并發展成為一種文化,稱為“爨文化”。上述兩地,被稱為爨鄉。爨,音cuàn。它有二個含義:一、指炊事和灶。二、指魏晉南北朝時期西南的大姓。東晉咸康五年(339)南中(《史記》所記西南夷的益州、永昌、牂牁、朱提,史稱南中)大姓霍氏、孟氏火拼同歸于盡,爨氏迅速崛起。建寧郡(今云南曲靖、陸良)是他們的政治中心。統治的范圍包括今全云南、四川涼山、貴州西部。統治的時間長達400年。一直到貞觀二十一年(647)南詔國倔起于巍山(今云南巍山彝族回族自治縣),爨氏因內訌而正式消亡,大部分爨族被新的云南王皮羅閣勒令遷往永昌(今云南保山一帶),并被迫改爨姓為寸姓。有意思的是,一個有三十畫的姓,竟然變成只有三畫的姓。《百家姓》沒有收入爨姓,據了解全國各地還有不少姓爨的人呢。
若論爨文化,最有名的莫過于曲靖市的爨寶子碑和陸良縣的爨龍顏碑,前者立于東晉義熙元年(405),后者立于南朝宋大明二年(458)。1961年和1963年,兩碑分別被國務院列為第一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二碑簡稱為“二爨”,又因爨龍顏碑大于爨寶子碑,又別稱為“大爨”和“小爨”。
己亥年正月,筆者前往云南旅游,特地赴曲靖、陸良觀瞻了這兩塊碑。
爨寶子碑現存于云南曲靖一中隔壁的碑亭中,筆者曾于2001年造訪過此碑,事后,還寫了一篇《端如鐘鼎,動如頑童——爨鄉曲靖賞神品爨寶子碑》的文章,現摘抄如下:
爨寶子碑置放在曲靖一中的爨碑園內,當時由一位王姓的校長助理具體管理。王助理小心翼翼地打開碑亭,1.83米高的爨碑就在眼前。碑的左面有一塊小黑板,上面有日本書法家梅舒適等的粉筆簽名。王助理告訴我們,日本人一到碑前就長跪不起,口誦碑文,十分虔誠。現在的石碑在土里埋藏了1373年,面世228年,作過豆腐作坊的案板;當過寒士的榻席;甚至被兵士抬去修過工事,可謂命途多舛。所以,石面有不少磨損,成了鑒別拓本優劣的佐證。現在以“王”字完好本為初拓本。據稱,這個本子原歸云南省主席陳名樞,后贈與李濟深。濟深深愛此體,題識做字皆用爨寶子。廣東著名書家秦咢生,一生精研、臨習此碑,并有創新。粵省的一些大單位的招牌皆用出自秦咢生的爨體,如招商銀行、粵海集團、南方都市報等。秦咢生也贏得了“秦寶子”之譽。王助理還介紹說,一次廣東省省長來曲靖看爨寶子碑,對云南省省長開玩笑提出,將爨寶子碑借給廣東十年。一年一個億的租金。粵人喜愛爨寶子體,除了秦咢生的大力倡導之外,還有更深的商業文化心理。
爨寶子碑是書法史上承隸書而啟楷書的重要的里程碑之一。與書圣王羲之時代,相距不過三四十年時間。由于書風迥異,引起了不少學者對王羲之天下第一行書《蘭亭序》真偽的質疑。最為激烈的是清代光緒年間的學者李文田,他對《蘭亭序》真偽提出了三個疑點。認為若世上有王羲之書法,“必其與《爨寶子》《爨龍顏》相近而后可”。1965年,郭沫若根據南京出土的王羲之好友謝尚父親謝鯤的《謝鯤墓志》和族兄弟王興《王興之夫婦墓志》的字體結合《爨寶子》和《爨龍顏》考證,更進一步地斷言,《蘭亭序》實屬偽作。繼而引發了長達數年的“蘭亭論辯”。
爨寶子碑系爨族首領爨寶子的碑文,書者必然是當時公推的書法名家。在南京《王興之夫婦墓志》未出土之前,有人推斷由于云南偏居一隅,和晉都南京相隔千山,文化交往較少,故書風有其濃郁的區域色彩。但是《王興之夫婦墓志》的書風極似《爨寶子》,故打破了“文化隔絕說”。可以推斷,當時定有東南文人前往南中發展,并傳播了漢文化之精華。從書法的藝術角度看,《爨寶子》的成就遠遠超過《王興之夫婦墓志》和《謝鯤墓志》。即使與同時代的碑刻相較,也是首屈一指的。難怪康南海高度評價《爨寶子》:“寶子端樸若古佛之容”。“樸厚古茂,奇姿百出”。
爨寶子的書寫者是一位極有才氣的書法家。按理說,寫碑文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情,加上又是為這樣一位重量級的人物寫墓志,因此,書者必定會小心翼翼,收斂鋒芒。但爨寶子碑的書寫者在寫到恣肆時,居然會有“偶爾露崢嶸”的現象,這一點恰好符合中國美學的“奇正相倚”或“絢爛之極,復歸平正”的理念。縱觀全碑,端莊者居八,爛漫者居二。如“紫、滄、庭、光、春、將、軍、樂、秋、感、挺、野”等字,如頑童嬉鬧,極盡調皮之能事。其余的如“君、寶、爨、邈、德、晉、顯”等諸字則肅穆穩重,有如商周之鐘鼎。當然,爨書多彩風格還體現在開合自如、險中求穩、揖讓得當、動靜相宜等多方面,這需要我們進一步地研究探索。
應該感謝鄧爾恒太守,是他從廚房豆腐上的字紋發現了爨寶子碑,才把碑搬回家中保存;感謝寒士張士元,是他從戰場上將碑運回家中作榻,使此碑免遭兵戎破壞;感謝黨和政府,將此碑與敦煌石窟同列為國家第一批保護文物,并辟專園保存;感謝曲靖一中,幾十年如一日地精心呵護此碑,使此碑與名校同輝。滇人袁嘉谷贊曰:
奉東晉大亨,瑰寶增輝三百字。
稱南滇小爨,石碑永壽二千年。
還有奇特的是,云南曲靖一中是批量產生高分考生的中學,2006年高考中有64人達到600分以上,其中10個考入清華大學,3人考入北京大學。為云南省高考成績之冠。曲靖一中歷來的高考成績均為全省前列。校方無不自豪地表示,由于校內有爨寶子碑,校園傳統文化底蘊深厚。我想,取得如此佳績,除去校方的教育有方外,精心保護爨寶子碑的功德大焉!
上文寫于2006年10月,距今已有13年了。筆者又好奇地查了曲靖一中2018年學霸的產生情況,更令人嘖嘖稱奇:據云南《都市時報》報道,記者從曲靖一中獲悉,2018年高考該校達到600分以上的學生有737人,其中文科245人,理科492人,占總參考人數的75.23%。目前,文理科共有25人成績被屏蔽(進入云南省文理科前50名)。總體來看,理科一本率94.24%,本科率100%;文科一本率92.11%,本科率100%。其中,有一個班全部640分以上,平均分達到了682分。
所以,《左傳》提出了文物昭德的美學思想非常有道理。
此次曲靖造訪爨寶子碑,發現當地政府已為這塊神碑修建了精美的庭園和碑亭,使之得到更好的保護。
爨龍顏碑現存放云南省陸良縣馬街鎮薛官堡村斗閣寺中,碑高3.38米,寬1.46米,厚0.24米。碑陽現存字904字,碑陰存字312字。此碑在元代李京《云南志略·諸夷風俗》有過記載。道光七年,云貴總督阮元發現了倒仆于荒野的此碑,遂令知州張浩建亭保護,并在碑左刻跋云:“此碑文體書法皆漢晉正傳,求之北地,亦不可多得,乃云南第一古石,其永保護之。”康有為在《廣藝舟雙楫·碑評第十八》云:“爨龍顏若軒轅古圣,端冕垂裳”;“渾厚生動,兼茂密雄強之勝,為正書第一。”列為神品第一。爨龍顏碑文由爨道慶撰,辭藻華麗流暢,表達情深意切,體現了南中文人深厚的文學素養。如“獨步南境,卓爾不群”句歷來為學界津津樂道。魏晉南朝是嚴禁立碑的,尤其是南朝流傳下來的碑絕少,可能是爨氏遠離劉宋的都城建康(南京),加上在南中勢力強大,根本不屑于禁碑之令,所以打造出超大的石碑《爨龍顏碑》(比爨寶子碑高出1.5米)。
王亞秀女士,今年77歲,丈夫護碑22年,前年不幸去世。她繼承了丈夫遺志繼續護碑。王女士對爨龍顏碑有很深的感情,對碑的每個細節都爛熟于胸。她告訴筆者,此碑有三噸多重,當時是一位神人扛過來的。碑的邊側多有殘損,是族人敲下來用于治病的,據說很靈。

◎作者書爨體對聯
盡管爨氏王朝稱霸南中的歷史長達400年,但是相關的史料卻出奇的少。史書上最早記載的爨姓人是《戰國策·魏一》——《魏公叔痤為魏將》里的爨襄,他是公叔痤旗下的一員猛將,與另一猛將巴寧協助公叔痤打敗韓趙聯軍,并生擒趙將樂祚,得到了魏王的褒獎。《爨龍顏碑》記載爨氏原來姓班,寫《漢書》的班固即先祖。到了漢末,班氏受封于爨地,所以改姓爨,未提及與爨襄的關系。因此,“二爨”無疑是研究爨氏源流的重要史料。
“二爨”更具價值的是書法,它清晰地展現了由漢隸過度到楷書的中間書體。與隋唐成熟的楷書比較,“二爨”更多地表達了質樸、古拙、無拘無束和天真爛漫的審美情趣,在中國書法史上,在林林總總的各種書體中,“二爨”可謂異軍突起,一枝獨秀。
東晉南朝時期的貴州大部分地區,實際上為爨氏控制和統治。從“二爨”的內容上看,爨氏來自中原,自始至終秉承的是漢文化中的儒家文化,深刻長久地影響著他們所管轄的地區。從另一角度分析,南中爨氏的歷史,恰恰應該看成是貴州古代史的一部分,但遺憾的是當代諸多有關貴州古代史的著作里,卻忽略或缺少了這一長達400余年的歷史敘述。如果筆者的這一觀點成立,爨文化也屬于貴州文化的一部分,這不是掠美,而是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