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強,汪曉贊
長久以來,人類依靠狩獵或耕種的勞作形式來維持生存與發展,體魄強健、精力充沛是人們生存于惡劣自然環境中的基礎保障。生活環境和生產方式都“要求”人們通過持續性的身體活動行為來維持基本的健康狀態,并達成了順應自然環境與尊重身體進化規律的和諧[1]。雖然以機械化、信息化為代表的現代科技文明,深刻地改變了傳統的生產、生活方式,但是人類身體的進化顯然還沒有充分地適應現代文明的“成果”,科技的“便利性”造就了人們愈發慵懶的生存狀態。如今,身體活動不足(Physical Inactivity)已成為了一種困擾世界各國的非傳染性慢性疾病[2],與兒童青少年的肥胖狀況[3]、體能水平[4]、成人期的生活方式[5]等密切相關,也正催促著人們重新審視身體活動的健康意義。
游戲活動對孩子具有天然的吸引力,而電子屏幕也儼然成了孩子們戶外運動的“天敵”,如何找到共享文明成果與促進健康成長之間的平衡,是一道有待破解的難題。兒童青少年對積極活動行為的認識與判斷能力有限,這就要求學校、家長,尤其是研究學者和政府職能部門通過制定科學的標準,實施有效的引導。基于此,本研究梳理了美、歐、亞、澳四大洲國家(地區)的“兒童少年身體活動指南”,提煉出各國身體活動建議標準的一般特征與普遍規律,以期對我國身體活動行為促進提供參考。
身體活動是由于骨骼肌的活動所產生的任何消耗能量(及加速心跳和呼吸[6])的身體移動[7-8]。“身體活動”可以從不同的人群特征和活動形式來詮釋,比如“促進健康的有效手段”“與久坐行為相對應的表現形式”“休閑、鍛煉、運動等活動的集合”等[9]。對于兒童青少年而言,日常身體活動兼具發展人際交往和情感認知、促進骨骼生長、塑造個性特征[10]等外顯性和內隱性的重要作用。兒童青少年日趨減少的身體活動行為,恰恰是人的健康生活方式構成的關鍵要素。如今,科技的便利讓“身體活動”不再是“出行”“吃飯”和“勞作”的必然選擇,所以這些活動的建議和行為的引導必然要融入其日常生活之中,使之成為一種自然、輕松以及富有吸引力的選擇。《渥太華憲章》就強調了“讓健康的選擇成為一種簡單的選擇”的原則和宗旨[11]。聯合國早在1990年就將參與休閑、娛樂活動作為兒童的基本權益[12],但是兒童青少年身體活動是否有效、如何約束和引導其活動行為,都需要基于頂層設計的身體活動建議標準的指導,將身體活動的建議科學、合理地轉化到他們的生活實踐之中。
世界衛生組織認為,中等到高強度的身體活動水平(Moderate to Vigorous Physical Activity,MVPA)能夠產生持續性的健康效應[13],這種劑量效應關系則是引導兒童青少年身體活動行為的重要參照標準。身體活動指南正是為了解釋促進健康的身體活動的劑量效應,針對不同人群特征而設定合理、有效的身體活動目標和要求。
2007年,由美國政府主導的“身體活動指南咨詢委員會”,檢索了1995—2007年間發表的14 472篇研究論文,最終篩選了其中1 598篇文獻展開系統、全面的研究評述[7],并基于此形成了“2008美國身體活動指南”(以下簡稱《指南》),旗幟鮮明地成為了國際身體活動指南發展的“分水嶺”。
1988年,美國運動醫學會的研究報告Opinionstatement on physical fitness in children and youth,預示了第一項兒童青少年身體活動指南的問世[14],它明確提出兒童青少年每天進行20~30 min高強度活動的建議。各個國家和機構也紛紛探索提出了自己的建議標準,但是身體活動的時長、強度和頻率等并沒有達成一致,甚至存在較大差異(表1)。指南對身體活動適宜時間建議在20~60 min不等,尤其國際共識大會的建議僅為“每周3次,每次20 min的MVPA”,美國疾控中心則根據年齡段分別劃分兒童與青少年的建議標準,“美國飲食指南”則沒有提出活動強度的要求,而加拿大提出了30~90 min的動態性的標準范圍,以促進活動水平漸進性的提高。中國疾控中心提出的“50% ~60%最大心率”相當于中等強度水平[24-25],其活動強度要求相對較低。這些波動性和差異性的“指南”,正反映了世界各國仍處于初期的探索之中。由此不難發現,2008年之前對于兒童青少年身體活動與健康的劑量效應關系尚不明確,其問題可能在于:(1)身體活動類型的指向模糊,尤其在活動強度方面過于“保守”,可能無法突顯身體活動的健康效益;(2)身體活動時間沒有明確的指導建議,以及如何達到指南的建議標準,在操作性方面可能使孩子、家長和教師感到困惑;(3)身體活動指南標準及其制定紛雜,比如僅在美國就有運動醫學會、疾控中心、體育運動協會、健康與人類服務部等先后提出了差異較大的活動指南,容易造成參考、執行中的混亂。因此,基于科學驗證的、統一規范地兒童青少年活動行為實踐的引導還有待完善。

表1 各國家和機構的兒童青少年身體活動建議標準(2008年之前)Table 1 The list of recommended physical activity levels for children and adolescents in the world(before 2008)

續表1
2.2.1 關注中等到高強度身體活動的普遍要求
美國《指南》極大推動了世界范圍內身體活動建議標準的討論、發展和完善。本研究梳理了美、歐、亞、澳四大洲具體代表性的11個國家和地區的身體活動指南(表2),發現“每天進行60 min MVPA”已成為了普遍共識。其中,我國臺灣地區提出了中等與高等強度活動相互替代性的建議,但活動時間顯著少于其他國家,香港地區直接選用了WHO的“每天60 min MVPA”的建議標準,而我國學者也在綜述了國際上28項身體活動指南基礎上,提出了每天進行60 min“中、高強度有氧活動”與“每周3次高強度的增強肌肉和骨健康抗阻活動”的建議,反映了與WHO和美國相一致的趨勢[23]。近年來,各地頻發的運動猝死事件讓學校、家長乃至體育工作者談之色變,學生體質健康測試乃至常規的體育課程等學校體育工作都備受詬病。學生身體活動與健康體能測試,是一種世界通用的評價工具,但是不能為了“迎合”評價的安全和成績的達標,而避免觸碰稍有挑戰性的活動時間和活動強度。如今兒童青少年的健康遠不是“少做了幾個引體向上”的體能問題,而是身體活動行為模式的深刻變化,所以在頂層設計的高度提出指導性的身體活動建議標準是非常必要的工作。身體活動強度往往是困擾孩子、家長和教師正確認識身體活動行為及其健康效應的主要因素,指南就需要提供便捷、有效地判斷方法予以明確,而絕對性和相對性的活動強度是目前主要的兩種方法和思路。例如,基于能量消耗的絕對強度與基于個體的努力程度來主觀評價的相對強度都是可供參考的選擇[7,13,24]。

表2 世界各國家和地區兒童青少年身體活動指南一覽Table 2 The list of physical activity guidelines for children and adolescents in the world(after 2008)

續表2
2.2.2 強調強化骨骼與肌肉力量的身體活動類型
2008年以來,世界各國對兒童青少年的活動類型都提出了“有氧活動”與“抗阻練習”相結合的明確要求(表2),相比于以往較多關注“有氧活動”有了明顯地改變。對于青少年而言,高強度有氧活動可能比中等強度能更有效地提升心肺功能的效果[25],這也是美國區別于其他國家人指南的顯著特征,即強調了“每周至少進行3次高強度的有氧活動”,WHO、澳大利亞、愛爾蘭、新加坡等國家也都提出了有氧為主的身體活動形式,但是沒有活動強度尤其是高強度的具體要求。更值得注意的是,歐洲國家(英國、瑞士和丹麥)均沒有強調“有氧”的活動類型,僅明確了強健骨骼和肌肉的活動類型的建議,可能與各自的地域文化和基本國情有關。
“強健骨骼與增進肌肉力量”的身體活動建議,不是歐美國家“英雄主義”和“肌肉文化”[32]的專利,而是遵循身體發展的必然要求。美國依舊反映了較高要求的標準,提出了每周分別進行“3次強健骨骼”與“3次肌肉力量”的建議,而其他國家在活動時長和方式方面則較為模糊,不具備專業知識的兒童青少年可能產生困惑。就我國而言,這方面的要求還是一種“奢望”,不是抗阻性活動行為本身的“危險性”,而是習慣于被充分“保護”的孩子們,對這種帶有“危險”的力量性活動項目無法產生足夠興趣。反之,增強骨骼和肌肉力量的身體活動不應該是健身房的“專利”,這同樣也給我國學者提出了難題,調動這些缺乏“肌肉文化”熏陶的學生和家長,在日常生活中從事“枯燥”的強健肌肉、骨骼的身體活動,并提供可操作性的指導建議。
2.2.3 缺乏具有操行性的身體活動評估監督手段
目前,各國家和地區身體活動指南普遍存在的問題在于:提供了目標,但沒有提供實現的方法;提供了建議,但沒有提供評測的監督。2018年初,美國身體活動指南咨詢委員會歷經10年回顧,再次發布研究報告2018Physical Activity Guidelines Advisory Committee Scientific Report[33],進一步發現10 min以下的短時中、高強度活動也具有促進健康的累積效應。英國、新加坡的指南中提供了相應的評測辦法,但都是對項目實施的監測與評估,而不是學生個體活動行為的測評。沒有操作性的指導意見和自我監督評測,兒童青少年很難自覺地遵循“國家”的指南而實現自我行為的改變,如果不能監督和執行,指南可能就會變成一本孤零零的擺設。
美國與加拿大提供了“兒童青少年活動日志”的具體案例,更具有操作性和指導性。活動日志幫助孩子們記錄自己每天的身體活動時間、類型和強度等情況,更重要的是能夠促進孩子和家長自我判斷是否達到了60 min MVPA建議標準,以此來建立孩子和家長自主活動的意識,促進健康行為的養成。其他國家多是提出了宏觀性指導策略,比如英國指南提出了“創建自行車城市”“組織社區運動項目”“培養初級保健人員”[29],瑞士提出了“整合學校項目”“交通與活動系統”“運動城市計劃”等[27],新加坡提出了“學校/家庭、公共交通、休閑娛樂”的身體活動三維策略[31],然而落實到個體層面,學生、家長和教師可能仍然無法具體踐行指南的活動建議。
指南的建議標準需要與兒童青少年的身心發展規律相適應,這不僅關乎體魄強健、體重管理等即時性的健康效益,更在于促進積極、端正的身體活動行為模式的長期培養。兒童青少年“好斗”的年齡個性特征決定了男生往往傾向于選擇競爭性的活動項目,而對自身體能乃至整體健康水平的認知有所欠缺[34]。同時,他們注意力的快速轉移使得其身體活動往往是一種“斷斷續續”的非結構性的表現形式,在跑、跳、爬等基本的中等到高強度活動的轉換過程中,兒童往往在較短的時間內就可以完成了休息和調整,且對活動內容趣味性的要求遠高于技術性[7]。所以,身體活動行為的引導是否需要充分論證兒童青少年的年齡、性別特征,還有待后續研究來考證。同樣,自2008年開始,各國開始互相“借鑒”,趨同的特征比較明顯。但是,如前文所述,中外兒童青少年體育素養的基礎以及對“肌肉文化”的理解是有所差異的,那么指南如何認知這個文化背景差異下的實踐與操作,都是待解的問題。此外,兒童青少年的自我意識還沒有發展成熟,個體的身體活動行為乃至健康生活方式的形成,都容易受到外部環境的綜合影響,比如個體差異、人際交往、支持環境、政策引導等。這反映了身體活動指南的建立無疑是一項系統性的工程,整體性地考慮才更有助于發揮身體活動的健康效應。
通過追溯各國家(地區)和機構指南研制過程發現,以美國為代表的身體活動建議標準的確立,主要依據來自于全球學者的間接經驗,即通過海量的文獻評述,對實證性研究的數據及其結果進行元分析,進而對當下兒童青少年身體活動研究的規律和特征進行歸納、總結和提煉。此外,WHO的建議標準也是以美國、澳大利亞以及 Janssen[35]、Bauman[36]等學者的研究為主要依據,形成了自身的定義。加拿大、香港、新加坡乃至中國,或是直接選用了WHO標準或是互相“借鑒”,可能已經分不清彼此了。兒童青少年到底每天進行多少時間和強度的活動為宜,是否需要通過準實驗研究來嚴謹、客觀地論證?即便是研究述評的方法,除了美國以政府之力組織專家團隊展開研究,其他國家的研制過程往往沒有詳述,或者是基于對“世界各國指南”的綜述而得出的結論,實際上并沒有能夠觸達到世界范圍內學者們實證研究的第一手數據和結果。指南或者標準的建立應該是個動態的變化過程,比如行走步數被考證可能具有身體活動強度評價的替代作用。Tudor認為,11 000~12 000步/天(女生)和13 000~15 000步/天(男生)對于6~12歲兒童相當于中等強度活動水平[37];反之,也有研究發現,每天的身體活動累積到90 min才能反映出更加明顯的健康效應[38]。基于身體活動的重要性和動態變化特征,國家層面可以考慮借鑒學生體質健康測試的模式和路徑,以主、客觀相結合的方式開展全國性的身體活動跟蹤調查。各地學者獨立開展身體活動研究的過程,就是兒童青少年身體活動指南研制和建立的過程。
近年來,以身體活動不足和久坐不動為代表的生活方式逐漸成為了生活的常態,尤其是久坐行為被稱為是當代一種新的“吸煙”問題,但是其危害和頑固程度還沒有被充分認識。加拿大、澳大利亞、新加坡和中國的指南中提出了久坐行為的限制要求,但是它與身體活動及其健康效應關系還不夠明確,今后可能會將久坐行為獨立作為兒童青少年建議標準。此外,針對殘障和肥胖等特殊人群,可能也需要考慮制定專門化的身體活動建議標準。由于語言的限制,本研究所進行的國際比較僅限于英文資料的梳理,研究范圍可能存在一定的局限。非洲地區兒童青少年也面臨著身體活動不足的現實問題[39],可能其導致的健康問題不是非洲國家最突出的矛盾,也未檢索到非洲國家相關指南的研究。從增進健康效益的角度出發,身體活動指南有助于厘清不同人群活動行為的引導方向和建議標準,幫助理解適宜的身體活動在生活中的價值和意義。但是,指南本身并不能夠改變兒童青少年的活動行為,從認知到行為改變還有巨大的間隙存在。這些指南需要被“翻譯”成樸素的行動以便在日常生活之中發揮作用,使兒童青少年身體活動行為的選擇,變得自然、輕松和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