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晨
(中國傳媒大學,北京 100024)
文學、藝術、科學作品是人類智識的凝結,推動著人類文明的進步。依托現代傳播技術的發展,獨創性作品得到廣泛傳播之余,也被有意或無意地不規范使用,形成了對內容創作的“冒犯”,剽竊和版權侵權由此而生。作為現代語境中容易被混淆的一組概念,二者并不能完全畫上等號,美國作者理查德·波斯納的《論剽竊》一書為辨析這組概念提供了良好的思路引領。本文以此為線索,旨在探尋剽竊與版權侵權存有何種差異,又蘊含了怎樣的聯系,以期更好地審視內容創作和知識產權發展現狀。
《論剽竊》(The Little Book of Plagiarism)是美國作者理查德·波斯納(Richard A.Posner)2007年出版的一本法學研究專著。理查德·波斯納曾任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大法官助理、聯邦第七巡回區法官,同時也是斯坦福大學、芝加哥大學的法學教授,是“法律經濟學”的主要創建者,也在“法律與文學” “實用主義法學”等領域卓有成就。
《論剽竊》是身兼法官與學者雙重身份的理查德·波斯納,從知識產權法律經濟學的視角出發,對現代美國文化中以“剽竊”為主題的系列問題進行考察思辨之作。全書短小而精悍,從兩則與哈佛大學有關的剽竊事件入手,率先對剽竊的詞典定義提出質疑,繼而對剽竊與版權侵權的異同、剽竊的欺詐本質、剽竊觀念的歷史差異、剽竊的探查等方面深入淺出地進行了分析。其中,有關剽竊與版權侵權的討論貫穿全書,波斯納的寫作旨在告訴我們,盡管二者有較大重疊之處,但并不能直接畫上等號,而是存有差異與聯系。
剽竊屬于倫理概念。人們通常是在道德層面對剽竊行為予以認定和加以指責,常見于對他人作品內容的“使用而不告知” “引用而不說明”等。正如波斯納所言,“到目前為止,在校園之外,對剽竊行為最常見的處罰都與法律沒什么關系:難堪、羞辱、遭排斥以及其他由社會輿論對違反了社會規范的人所施加的社會性懲罰”。
版權侵權則屬于法律概念,版權法是主要依據。英文用“Copyright”表示的版權概念,最早產生于15世紀的英國,1709年頒布的《安娜女王法》標志著現代意義版權法的誕生。而后形成的以英國、美國為代表的“英美法系”(又稱普通法系)和以法國、德國為代表的“大陸法系”,則成功地構建起現代版權法體系。中國目前屬于“大陸法系”,以“著作權法為主、法官主導”作為判定版權侵權的依據和方式。
剽竊作用對象范圍相對大。論述伊始,波斯納就對剽竊詞典上常見的定義——“文辭上的偷盜”(literary theft)提出了質疑,其中一點指出此定義并不全面,因為還包含對音樂、美術或者思想的剽竊,可見剽竊作用對象的范圍相對大。
版權侵權作用對象范圍相對小。我國的著作權法中明確規定,保護的是文學、藝術、科學作品作者的著作權,適用于文字作品,口述作品,音樂、戲劇、舞蹈,美術、建筑作品,工程設計圖、產品設計圖等九類作品形式。換言之,版權法只保護思想或事實表達的形式。
對剽竊行為的界定無明確時限。更有甚者,不同歷史階段對于剽竊概念的理解也不盡相同。如古羅馬的“剽竊”僅限于逐字逐句,并不偽裝具有任何創造性的抄襲,而通過摘錄他人詩句創新排列產生新的意義的“編排行為”則不會被認為抄襲;莎士比亞時代選擇模本加以個性化地重述的“模仿行為”也不會被認定為剽竊,而是一種創造性的體現。
版權侵權的界定有明確時限。波斯納指出,“版權只能存續有限的時間,當一個作品的版權過期后,它就進入了公共領域,任何人都可以復制,而無需承擔法律責任”,①即變成了所謂的“公版書”。以我國的現行的著作權法為例,第21條就規定有“公民的作品,其發表權、署名權、修改權等系列權利的保護期為作者終生及其死亡后五十年,截止于作者死亡后第五十年的12月31日”。為此,當下很多民營出版公司將目光瞄準版權期已過的公版書,在內容授權上免于奔走,轉而在內容呈現(編排和裝幀)及營銷環節多花力氣。如知名出版人路金波的出版公司果麥文化,將對經典作品的開發作為一個重要的出版方向,近年來重新推出了《紅樓夢》《隨園食單》《小王子》等書。
剽竊的核心特征是“隱匿”,即復制作品而隱藏行為事實,并且宣稱該內容是屬于自己的原創,無論宣稱的方式是明示還是默示,是故意還是無意。例外是“來源說明”,即說明內容的出處就可被免于指控剽竊。
版權侵權的核心特征是“未授權”,即未經權利人許可的復制行為——本質是一種不合法的復制行為。此處存在例外是“合理使用”,指的版權法允許未經版權所有人許可的情況下使用享有版權的作品。我國現行的著作權法第22條中就明確規定“為個人學習、研究或者欣賞;為報道時事新聞,在報紙、期刊、廣播電臺、電視臺等媒體中不可避免地再現或者引用已經發表的作品;為學校課堂教學或者科學研究,翻譯或者少量復制已經發表的作品等”十二種情況,可以不經著作權人許可,不向其支付報酬,但應當指明作者姓名、作品名稱。這也表明,無論從道德層面還是法律層面,“說明來源”都是使用原創作品的應有之義。
剽竊產生“競爭性損害”。例如在剽竊更為多發的學界,學生抄襲他人作品可使自己作品“錦上添花”,不僅獲得了比在沒有抄襲的情況下更好的成績,并利用省下來的時間去做令他更感興趣的事情,從而獲得履歷上的收益。以上顯然會給特定條件下擁有競爭關系的人群,如同學,帶來相當的損失,如成績和機會。
版權侵權產生“財產性損害”。正如波斯納的觀點,版權侵權是對財產權的侵犯,好比“租”了別人汽車去兜風卻不付任何租金,它因此減少了被抄襲作品所有人的收入。對照全書開篇引入的哈佛大學本科生卡薇婭·維斯瓦納(Kaavya Viswanathan)幾乎逐字逐句抄襲了另一位知名作家梅甘·麥卡弗帝(Megan McCafferty)的作品內容的事例,這讓本該基于內容獨創性而獲得讀者支持,進而取得的收益轉歸他人。
波斯納在全書伊始指出,“盡管并非所有的復制行為都是剽竊,甚至并非所有不合法的復制行為——版權侵權行為——都是剽竊”,②點明剽竊與版權侵權的差異之余,也反映了二者的聯系——即都以復制為主要手段。印刷術的誕生為內容的復制提供飛躍發展的動力,進入電子傳播時代,內容的復制更已可以脫離紙張等固定介質,計算機鼠標點擊之間即可輕松完成同一份內容的再創造。究其根本,是得益于現代化技術的進步,復制的成本低、“見效”卻快、創作者的“惰性”也由此增強,不合乎規范的復制行為——剽竊和版權侵權才易于發生。
波斯納在書中將剽竊歸納為一種“智識欺詐”,版權侵權同樣具備欺詐性,二者都依托于讀者或其他受眾的信賴而得以發生和暫時存續。如書中出版商利特爾·布朗公司與17歲的維斯瓦納簽訂出版合同時不會懷疑其作品并非原創,大部分讀者在購買《奧珀爾·梅莎如何被吻、發狂并獲得新生》(How Opal Mehta Got Kissed,Got Wild,and Got a Life)③時也不會懷疑書中蘊含抄襲其他作者的段落,哈佛大學法學院查爾斯·奧格里崔教授的專著更是少有被人懷疑“署其名而非其作”的情況等。以上大都體現出,剽竊和版權侵權中的復制者本人通過主觀的故意,以明示或者默示的方式讓讀者或其他受眾形成錯誤認知——即所見內容是其原創,這無疑造成了對利益相關方和公眾的欺騙。
身兼法官與學者雙重身份的波斯納不僅從自身豐富的學界和行業經驗出發,為讀者提供了關于剽竊的全面認知,更出色地在本書呈現了辯證的視角,即二者都在產生消極影響之余仍具有積極作用。消極影響在于二者大多涉及對創作者原創性的侵犯、對競爭正當性的傷害、對行業不良風氣的樹立、對公眾信任的減損。積極影響在于,剽竊和版權侵權基于原作,很多在內容和形式上更成熟,甚至具備更廣泛的社會意義和傳播價值,如莎士比亞的“創造性模仿”。盡管如此,筆者以為當下剽竊和版權侵權所帶來的消極影響仍要遠高于積極影響。
以理查德·波斯納這本書為線索,筆者嘗試探尋和辨析現代語境中易于混淆的一對概念——剽竊與版權侵權的差異與聯系。可以明確的是,盡管二者有很大重疊之處,卻不能完全等同,明確了二者的差異和聯系,也是為了更加辯證地認識二者所帶來的影響,實事求是而非籠統處理不同類型的剽竊或版權侵權行為,才是真正促進內容創作進步和健全知識產權發展應持有的理性態度。
注釋:
①【美】理查德·波斯納.論剽竊[M].沈明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2010:16.
②【美】理查德·波斯納.論剽竊[M].沈明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2010:15.
③卡薇婭·維斯瓦納(Kaavya Viswanathan)被指控剽竊的小說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