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洛哥工業發展戰略與中摩產能合作

劉 冬

為提高居民收入水平、緩解就業壓力，近年來摩洛哥高度重視工業制造的發展。結合國內勞動力資源豐富的特點，摩洛哥將汽車、航空、電子家電、農業食品業、紡織和皮革等勞動力需求較大的產業部門作為工業制造業發展的重點，并將外國直接投資作為解決工業制造業發展的資金、技術短板的重要依托力量。[注]“Investment Opportunities,” Moroccan Investment Development Agency, http://www.invest.gov.ma/?Id=23&lang=en, 登錄時間: 2018年2月1日。根據中國國務院出臺的《關于推進國際產能和裝備制造合作的指導意見》，我國與發展中國家落實國際產能合作的重點產業中，其中很多都是勞動力需求較大的制造業部門。[注]國務院：《國務院關于推進國際產能和裝備制造合作的指導意見》，中國政府網，2015年5月16日，http://www.gov.cn/zhengce/content/2015-05/16/content_9771.htm, 登錄時間：2018年5月13日。在“一帶一路”倡議下，支持非洲國家、阿拉伯國家的工業化進程又是國際產能合作的重要內容。[注]外交部：《中國對非洲政策文件(全文)》，外交部網站，2015年12月5日，http://www.fmprc.gov.cn/web/zyxw/t1321556.shtml，登錄時間：2018年7月27日；外交部：《中國對阿拉伯國家政策文件(全文)》，外交部網站，2016年1月13日，http://www.fmprc.gov.cn/web/zyxw/t1331327.shtml，登錄時間：2018年7月27日。因此，中摩雙方在勞動密集型工業制造業領域開展國際產能合作具有較強的整合性。然而，對于此問題，國外學者幾乎沒有關注，國內也僅有少數相關研究成果，在論及更大范圍的中摩經濟合作，或是其他經濟合作問題時，[注]苑生龍：《“一帶一路”背景下中國與摩洛哥經濟合作展望》，載《中國物價》2017年第10期，第20-22頁；張玉友：《中國參與摩洛哥港口建設的前景與風險》，載《當代世界》2017年第6期，第70-73頁。提及雙方在工業制造業領域開展的國際產能合作。因此，為配合“一帶一路”倡議在非洲、阿拉伯地區的推進，很有必要在學理上對中摩產能合作做出專門論述。

從產能合作的性質來看，中摩開展國際產能合作具有工業制造業從產業發達國家轉移到產業欠發達國家的顯著特征。傳統上，學術界對此類問題的研究主要是基于比較優勢分析框架的產業轉移理論，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學說包括雷蒙·弗農(Raymond Vernon)的產品生命周期論(Product Life Cycle)[注]Raymond Vernon, “International Investment and International Trade in Product Cycl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Vol. 80, No.2, 1966, pp. 190-207.、赤松要(Kaname Akamast)的雁行模式(Flying Geese Paradigm)[注]Kaname Akamatsu, “A Historical Pattern of Economic Growth in Developing Countries,” Developing Economies, Vol.1, No.1, 1962, pp. 3-25.，以及小島清(Kiyoshi Kojima)的邊際產業擴張論(Marginal Industry Theory)[注]Kiyoshi Kojima, Direct Foreign Investment: A Japanese Model of Multinational Business Operation, London: Croom Helm, 1978.。上述理論都認為，國與國之間比較優勢的相對變化是國際產業轉移的主要驅動力，而東道國天然資源、勞動力儲備、地理位置等自然稟賦則是影響跨國公司境外投資的主要因素。

20世紀70年代以后，資源稟賦相似的國家在工業發展上形成的巨大分化卻表明，比較優勢并非是支持一國工業制造業發展的唯一要素。20世紀90年代，以空間經濟學為基礎，逐漸流行起來的競爭優勢理論實現了對比較優勢分析框架的突破。競爭優勢理論認為，盡管國家工業發展的資源稟賦是給定的，但政府仍可發揮主觀能動性，獲得對工業發展更為重要的其他有利條件。根據競爭優勢理論，國家可以通過長期投入獲得的、有利于工業制造業發展的“外部性”條件包括：第一，以基礎設施和教育培訓為體現的高級生產要素和專業化生產要素；[注][美]邁克爾·波特：《國家競爭優勢(上)》，李明軒、邱如美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2年版，第70-72頁。第二，有利于企業“落地生根”的營商環境；[注]Brian Uzzi, “The Sources and Consequences of Embeddedness for the Economic Performance of Organizations: The Network Effect,” in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Vol.61, No.4, pp. 674-698.第三，同一行業內大量企業相互競爭、相互支持所構成的有助于企業降低成本、提高生產效率的“彈性專精”生產條件；[注]王緝慈等：《創新的空間：企業集群與區域發展》，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28頁。第四，有利于凸顯要素市場優勢的低貿易成本。[注]梁琦：《產業集聚論》，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年版，第116頁。

在理論研究上，雖然比較優勢理論和競爭優勢理論鮮有交叉，但對于發展中國家的工業化進程而言，二者卻缺一不可。比較優勢是競爭優勢形成的基礎，而競爭優勢則是比較優勢轉變為工業生產力所需的“外部性”條件。[注]金培：《大國筋骨：中國工業化65年歷程和思考》，廣州：廣東經濟出版社2015年版，第63-67頁。本文研究主要是從比較優勢、競爭優勢兩個角度對中摩產能合作做出分析。

一、 摩洛哥工業發展戰略及其理論依托

從2009年開始，摩洛哥相繼出臺了兩個專門用于指導工業制造業發展的政策文件，分別是2009年出臺的《國家工業振興計劃》(National Plan for Industrial Emergence，下文稱《工業振興計劃》)和2014年出臺的《2014～2020年工業加速計劃》(National Industrial Acceleration Plan，下文稱《工業加速計劃》)。根據這兩份政策文件可知，摩工業制造業發展并沒有陷入爭奪外國直接投資的惡性競爭之中，而是致力于國家競爭優勢的培育和打造有利于企業競爭力提升的“外部性”條件。

(一) 提升高級生產要素和專業化生產要素水平

波特認為，一個國家想要經由生產要素建立起強大而有持久性的競爭優勢，就必須發展高級生產要素和針對特定產業的專業化生產要素。[注][美]邁克爾·波特：《國家競爭優勢(上)》，第70-72頁。電力、通訊、公路、港口等對工業發展至關重要的基礎設施，以及熟練勞動力和技術人員的培訓，直接影響到制造業企業的經營成本以及企業競爭優勢的提升。而對于單個企業而言，大多數硬件基礎設施和教育培訓又具有外生性，無法在它們的生產決策中被內部化。[注]林毅夫：《繁榮與求索：發展中國家經濟如何崛起》，張建華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26頁。因此，對于發展中國家而言，通過修建基礎設施、發展教育培訓改善工業發展所需“外部性”條件也就變得十分重要。為提升本國生產要素水平，摩主要致力于打造功能完善的工業園區以及提供產業工人的素質。

首先，為提升生產要素質量，摩高度重視工業園區的建設，力圖在有限地理范圍內改善工業制造業發展所需的“硬件”條件。在工業發展戰略的指引下，以及在投資總額約200億迪拉姆工業投資發展基金的支持下，從2009年開始，摩建成大量綜合工業園區(見表1)，與之前建設的工業園區相比，新建的綜合工業園區基礎設施水平有了大幅提升，這些新建的工業園區不但都進行過土地平整，配備有水、電、污水處理、電信等必要的基礎設施，很多還建有廠房、倉庫、辦公樓等，供投資者租用。[注]“Industrial Area,”Royaume du Maroc Ministere de I’lndustrie, de I’lnvestissement, du Commerce et de I’Economie Numerique, http://www.zonesindustrielles.ma/?lang=en, 登錄時間: 2018年2月1日。

表1 摩洛哥主要綜合工業園區資料

資料來源： “Industrial Area,”RoyaumeduMarocMinisteredeI’lndustrie,deI’lnvestissement,duCommerceetdeI’EconomieNumerique, http://www.zonesindustrielles.ma/?lang=en, 登錄時間: 2018年11月1日。

此外，摩也將勞動力技能培訓作為提升生產要素質量的重要手段。為配合《工業加速計劃》的落實，摩培訓和就業促進局公布了《2015～2020年發展計劃》。根據該計劃，摩擬在 5年內新建120所培訓機構，將全國職業培訓能力提升至65萬人。[注]《摩洛哥職業培訓和就業促進局2016年預算將達34.08億迪拉姆》，中國商務部網站，2016年1月8日，http://www.mofcom.gov.cn/article/i/jyjl/k/201601/20160101230111.shtml，登錄時間：2018年2月8日。為提高職業培訓的針對性，摩還在各大綜合工業園區內設立了職業培訓中心，由其根據園區產業發展的需要，對勞動力進行專業化培訓。

(二) 改善國內營商環境，助力企業在摩洛哥落地生根

競爭優勢理論認為，企業在相對熟悉的環境中開展經營活動更有助于企業競爭力的提升。因此，對于企業跨境投資而言，在其他國家投資，特別是在文化環境不熟悉的國家投資，是否能按照國際通用的規則開展生產、經營活動將直接影響到企業的經營成本和盈利能力。而從跨國公司國際投資實踐來看，跨國公司進行海外投資活動時，對東道國營商環境的重視程度甚至要高于對硬件基礎設施的重視程度。[注]World Bank, 2017/2018 Global Investment Competitiveness Report, pp. 25-27.因此，摩在制定工業發展戰略時，也高度重視國內營商環境的建設。

2009年《工業振興計劃》啟動之后，摩主要是從以下幾個方面改善國內營商環境：(1)通過要求公司公布年報，允許小股東獲取公司非涉密資料，要求公司公布所有權、股權結構信息等措施保護投資者權益；(2)建立電子支付平臺提高企業繳納營業稅、增值稅、雇員社會保障費等稅費支出的便利程度；(3)通過取消有限責任公司最低資本金，降低公司注冊費，取消向勞動局提交注冊說明書，設立公司注冊網絡平臺等手段，提升開辦企業的便利程度；(4)通過改進稅收部門辦事效率，建立跨區域稅收部門聯系網絡，縮減辦事流程等手段提升資產轉讓的便利程度；(5)通過削減商品出口申報文件數量、縮短商品進口入關時間來提升貨物進出口貿易的便利程度。[注]World Bank, Doing Business 2010-2018, World Bank: Washing D.C. http://www.doingbusiness.org/en/reports/global-reports/doing-business-2019, 登錄時間：2018年11月29日。此外，作為基礎設施建設的軟性部分，為提高政府服務效率和服務水平，摩在綜合工業園區均設有“單一窗口”服務，以便高效地為企業辦理項目投資所需的各類手續。例如，在丹吉爾出口免稅區，相關手續辦理時間可以壓縮至24小時以內。[注]Moroccan Investment Development Agency, Integrated Industrial Platforms, http://www.invest.gov.ma/index.php?Id=87&lang=en, 登錄時間：2018年2月8日；中國商務部：《對外投資合作國別(地區)指南：摩洛哥(2017年版)》，http://fec.mofcom.gov.cn/article/gbdqzn/upload/moluoge.pdf，第48-57頁, 登錄時間：2018年2月8日。

(三) 提升本土供給能力，構建相互依存的產業“生態系統”

大量企業相互競爭、相互協作構成的“彈性專精”生產條件是產業集聚和競爭優勢的重要特征。而“彈性專精”生產條件的形成也離不開本土企業在產業鏈中的深度參與。,國際投資實踐亦表明，跨國公司境外生產基地所需服務和商品，平均超過50%是從東道國境內獲得，而東道國本土供應能力也是跨國企業選擇投資目的國的重要參考因素。[注]World Bank, 2017/2018 Global Investment Competitiveness Report, p. 32.在制定工業發展戰略時，摩也高度重視解決制約本土供給能力提升的制度瓶頸。

最初，為解決信息不對稱導致本土供應能力不足的問題，降低企業獲得供應商的信息成本，摩高度重視企業信息網絡的建設。為整合國內企業資源、降低資源的區塊化，在產業“生態系統”下，摩建立了輻射范圍廣泛的信息網絡，不但收錄了一般企業信息，甚至也將與產業發展相關的微型企業、家庭作坊式企業信息收錄其中。此外，為促進信息共享，摩還建立了技術人才資源數據庫和跨部門合同數據庫。

為解決因企業無力擴張產能而導致本土供應能力不足的問題，摩高度重視為企業產能擴張提供資金支持的工作。在工業發展戰略下，摩政府在2009年設立了專門用于支持企業擴張產能的哈桑二世基金，該基金主要用于支持企業為擴張產能建設廠區、購買設備。根據哈桑二世基金的資助條款，對于在汽車、航空、電子、納米技術、微電子、生物科技等領域的投資項目，企業在與摩政府簽署協約后，企業可獲取總額不超過總投資額15%或3,000萬迪拉姆以下的資金補貼，其內容包括：用于項目建設用地和廠房建筑，資助額為建設用地和廠房建設所需資金的30%(以每平米2,000迪拉姆為最高限價)；用于購買新設備，資助額為購買新設備款的15%(不包括進口關稅等稅收費用)。此外，摩也與國內銀行簽署協議，由其為符合規定的企業擴張產能提供融資支持。[注]WTO, Trade Policy Review Report by the Secretariat: Kingdom of Morocco, WT/TPR/S/329/Rev.1, 15 June 2016, p. 37.

(四) 改善國際貿易環境、擴展產業發展的外層空間

競爭優勢理論認為，貿易成本的降低能夠進一步凸顯要素稟賦的重要性，經濟一體化將有助于推動產業集聚從區內市場規模較大、生產效率較低的國家向市場規模較小、生產效率較高的國家轉移。[注]Marius Brülhart, “Evolving Geographical Concentration of European Manufacturing Industries,” Review of World Economics, Vol.37, No.2, 2011, pp. 215-243; Rikard Forslid, Jan I Haaland and Karen Helene Midelfar Knarvik, “A U-shaped Europe? A Simulation Study of Industrial Location,”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Economics, Vol.57, No.2, 1999, pp. 273-297.受此影響，市場規模較小、生產效率較高的國家也會因為受益于經濟一體化所帶來的市場規模的擴大，吸引一體化區域外的企業前來投資。也恰恰是認識到經濟一體化的上述影響，摩也將改善國際貿易環境作為工業發展戰略的重要內容。

在改善貿易環境方面，摩既重視為工業制造業發展開拓新的外層空間，也十分重視既有空間的維護。首先，為進一步擴展產業發展的外層空間，摩明確提出要進一步融入非洲，作為融入非洲經濟的初步戰略，摩在2017年2月正式申請加入西非國家經濟共同體。此外，為鞏固已經獲得的有利的貿易環境，摩也明確提出要密切監督已生效自由貿易協定的遵守情況。

二、 中摩開展國際產能合作的現實基礎

勞動密集型工業制造業是摩工業發展戰略的重點。從摩國內情況來看，摩具有發展勞動密集型工業制造業的潛在比較優勢。近些年，伴隨工業發展戰略的穩步推進，摩也逐漸建立起有利于比較優勢轉換成為競爭優勢的“外部性”條件。上述有利條件都為中摩產能合作的推進提供了現實基礎。

(一) 中摩開展國際產能合作的比較優勢基礎

從資源稟賦的角度來看，摩在勞動密集型工業制造業的發展上具有許多有利條件，它們構成了摩承接我國勞動密集型制造業對其轉移的比較優勢基礎。

第一，摩勞動力供給充足、具有成本優勢。對于勞動密集型制造業的發展而言，充足且具有競爭力的勞動力供給無疑是最為有利的生產條件。首先，得益于相對年輕的人口年齡結構，摩未來勞動力供給相對充足。2017年，摩15～64歲人口在總人口中占比為65.8%，摩0～14歲人口在總人口中占比為27.4%，都高于全球平均水平。[注]World Bank, “World Development Indicators,” October 18, 2018, http://databank.worldbank.org/data/source/world-development-indicators/preview/on, 登錄時間：2018年11月6日。較為年輕的人口年齡結構決定了摩現在和將來都會有大量適齡就業人口進入勞動力市場，為勞動密集型工業制造業的發展提供充足的勞動力供給。此外，受經濟發展水平所限，摩制造業部門的勞動力價格也具有較強的國際競爭力。根據2017年版《對外投資合作國別(地區)指南》，2015年摩制造業部門操作工平均時薪約合1.6美元。[注]《對外投資合作國別(地區)指南：摩洛哥(2017年版)》，中國商務部網站，http://fec.mofcom.gov.cn/article/gbdqzn/upload/moluoge.pdf，第39頁，登錄時間：2018年3月2日。而根據歐瑞國際公布的數據，2016年中國、泰國制造業部門的人均時薪分別為3.6美元和2.0美元，摩勞動力價格不足中國的一半，比泰國還要低20%。[注]《中國制造業平均工資超過拉美》，FT中文網，http://www.ftchinese.com/story/001071536, 登錄時間：2017月2月17日。因此，與充足的勞動力供給一樣，具有國際競爭力的勞動力價格也構成了摩勞動密集型工業制造業發展的有利條件。

第二，摩地理位置優越、臨近歐洲市場。有利的地理位置所帶來的貿易成本的降低，也是摩工業制造業發展的有利條件。從地理位置來看，摩與全球三大經濟體之一的歐盟隔海相望，從摩丹吉爾港到西班牙阿爾赫西拉斯港船運時間不足1個小時，有效降低了摩歐之間的運輸成本。國際貿易的運輸成本可用“運費和保險因素”(FIF)進行衡量，該值由一國的進口值(CIF)除以剔除了運費后的進口值離岸價格(FOB)計算得出，配電設備是歐盟從摩進口的重要貨物商品，如果是以歐盟為出口目的國，受地理位置的影響，中國配電設備企業的生產成本要比摩高出三分之一。也正是得益于地理位置的毗鄰，摩能夠從歐盟以較低的成本獲取生產要素，也能夠以較低的價格向歐盟出口商品。因此，與歐盟毗鄰形成的優越的地理位置就構成了摩制造業發展的有利條件。

第三，摩背靠能源腹地、能源供給充足。現代工業的發展離不開充足的能源保障，盡管摩本國資源儲量相對有限，但由于國內電網與歐洲電網、阿爾及利亞電網實現互聯，摩不但國內很少出現停電問題，國內工業用電成本也具有國際競爭力。根據中國商務部公布數據，摩布斯庫拉工業園高峰電價約合7.8美分/度，較北京經濟技術開發區110千伏工業高峰電價低38.6%，較法國工業用高峰電價低40.0%。[注]《對外投資合作國別(地區)指南：摩洛哥(2017年版)》，中國商務部網站，http://fec.mofcom.gov.cn/article/gbdqzn/upload/moluoge.pdf，第57頁，登錄時間：2018年3月2日；《電價》，北京市人民政府網，2017年9月14日，http://www.beijing.gov.cn/bmfw/jmsh/jmshshjf/shjfd/dj/t1492381.html，登錄時間：2018年3月5日；《對外投資合作國別(地區)指南：法國(2017年版)》，中國商務部網站，http://fec.mofcom.gov.cn/article/gbdqzn/upload/faguo.pdf，第33頁，登錄時間：2017年7月16日；具有國際競爭力的電力供應不但為摩發展一般的勞動密集型工業制造業提供了能源保障，也為摩發展輪胎、平板玻璃等高耗能的勞動密集型工業制造業創造了條件。

(二) 中摩開展國際產能合作的競爭優勢基礎

摩工業發展戰略致力于國家競爭優勢的提升，在該戰略的推動下，摩逐漸形成了有利于工業制造業發展和中摩產能合作開展的有利的“外部性”條件。

首先，宏觀經濟穩定、主權信用評級較高。主權信用評級是信用機構對一國政府履行償債責任的信用和能力的評級，也是跨國企業選定投資目的國的重要參考因素。而摩恰恰是地中海沿岸主權信用評級最高的中等偏低收入國家，根據大公國際2016年評級，摩洛哥主權信用等級為BBB-，表明該國財富創造能力雖然一般，但信用關系較為穩定，而同年地中海沿岸其他中等偏低收入國家的主權信用評級分別為：突尼斯(BB+)、阿爾及利亞(BB+)、約旦(B+)、埃及(B-)，按照大公的評級標準，這些國家的信用關系都不穩定。[注]《主權信用評級》，大公國際資信評估有限公司網站，http://www.dagongcredit.com/index.php?m=content&c=index&a=lists&catid=88，登錄時間：2018年3月8日。通過上述地中海沿岸國家主權信用評級的對比可以看到，摩是歐洲周邊宏觀經濟最為穩定的中等偏低收入國家，摩因主權信用危機引發匯率風險、融資成本上升以及外匯管制、資本流動管制的可能性要顯著低于周邊其他國家。因此，從投資安全的角度來看，相較于周邊其他國家，摩宏觀經濟更為穩定，更有利于工業制造業的發展。

其次，營商環境良好、有利于外國企業扎根。在工業發展戰略的推動下，摩營商環境得到顯著改善。根據世界銀行發布的全球營商環境排名，2009年摩營商環境還僅排在全球第128位，此后開始穩步上升， 2018年上升至全球第60位，已處于地區領先地位，在阿拉伯國家中僅遜于阿聯酋，在非洲國家中也僅遜于毛里求斯和盧旺達。[注]“Doing Business Rankings, ”World Bank, http://www.doingbusiness.org/en/rankings, 登錄時間：2018年11月6日。摩營商環境的顯著改善意味著外國投資企業在摩投資能夠更好地按照國際通用的商業規則行事，建立本地聯系所發生的“額外成本”有所降低，政府尋租等導致企業隱形成本增加的現象也有所減少，與周邊中等偏低收入國家相比，更有利于企業開展經營活動。

再次，初步形成的產業集聚、投資示范效應開始顯現。在工業發展戰略的指引下，包括汽車、航空在內，摩一批增加值較高的新興產業部門逐漸發展起來。這些新興產業部門都是依托軟硬基礎設施較為完善的綜合工業園區培育起來的。在這些工業園區內，已經初步形成了產業內企業相互支撐的“彈性專精”生產條件，并形成產業集聚。以汽車工業為例，很多綜合工業園區內已形成汽車組裝與汽車零部件生產協同發展的產業“生態系統”。例如，在丹吉爾汽車城，圍繞雷諾汽車工廠聚集了百余家汽車配套廠商，其中就包括法國沖壓設備制造商斯諾普(Snop)、法國汽車玻璃制造商圣戈班(Saint Gobain)、日本安全帶和安全氣囊制造商高田(Takata)、日本汽車系統零部件制造商電裝(Denso)、美國汽車電子系統制造商偉世通(Visteon)、日本汽車涂料制造商關西涂料(Kansai Paint)等眾多全球知名汽車零部件生產企業。[注]《摩洛哥汽車產業概述》，中國商務部網站，2016年1月18日，http://ma.mofcom.gov.cn/article/ztdy/201601/20160101237004.shtml，登錄時間：2018年4月19日。在丹吉爾汽車城、卡薩布蘭卡汽車城等產業集聚地的帶動下，2009～2017年摩汽車出口貿易額由1.2億美元增至26.6億美元，年均增速高達46.7%。從2016年開始，汽車產業成為摩第一大出口創匯產業。[注]“UNCTADSTAT,” UNCTAD, October 9, 2018, http://unctadstat.unctad.org/wds/ReportFolders/reportFolders.aspx, 登錄時間：2018年11月6日。汽車組裝業的發展也有效帶動車用電纜、汽車轉向柱、汽車安全帶等零部件產業的發展。

國際投資的實踐表明，跨國企業更傾向于在已形成產業集聚效應的地區進行投資。[注]梁琦：《產業集聚論》，第179-190頁。因此，得益于產業集聚的初步形成，摩已逐步展現出投資示范效應。對于跨國企業而言，在汽車、航空、紡織服裝等摩已展現出競爭優勢的產業部門，對摩投資顯然比對該地區其他中等偏低收入國家投資更有利于提升企業競爭力。

最后，勞動力資源共享有助于推動形成新的產業集聚地。產品距離理論認為，兩種產品包含的隱性知識越為接近，高質量的勞動力資源便能夠更為便捷地在這兩個產業部門之間流動，一個國家能夠出口一樣特定的工業制成品，也就能夠很容易地出口與之產品距離較為接近的另外一種工業制成品。[注]Ricardo Hausmann and Bailey Kinger, Structural Transformation and Patterns of Comparative Advantage in the Product Space, Cambridge: RWP06-041, September 2006; Cesar A. Hidalgo et al., “The Product Space Conditions the Development of Nations,” Science, Vol.317, No. 5837, 2007, pp. 482-487.摩在產業工人培訓方面做出的巨大投入，不但有利于支撐現有產業集聚中心的發展，也為培育其他新興產業創造了條件。近些年，正是得益于高質量產業工人的培育，摩新興產業獲得了快速發展。按照《國際貿易標準分類》(第四修訂版)三位數子目進行分類，2012～2017年間，摩有3組工業制成品出口貿易額年均增速超過50%，有6組工業制成品出口貿易額年均增速介于20～50%之間，有18組工業制成品出口貿易額年均增速介于10%～20%之間。[注]“UNCTADSTAT,” UNCTAD, October 9, 2018, http://unctadstat.unctad.org/wds/ReportFolders/reportFolders.aspx, 登錄時間：2018年11月6日。新興產業的不斷涌現也表明，摩職業教育培訓造就的技術工人隊伍構成了摩工業制造業發展的有利條件。

三、 中摩開展國際產能合作的阻礙與應對

盡管中摩產能合作具有較好的比較優勢和競爭優勢基礎，但在推進過程中，仍有很多制約其穩步推進的現實阻礙。只有針對相應阻礙進行妥善應對，中摩產能合作才能夠落到實處。

(一) 中摩開展國際產能合作的阻礙

企業是落實中摩產能合作的具體實體。然而，中國企業對摩投資在主、客觀方面都面臨許多阻礙。

首先，中國企業對摩投資缺少歷史積累，投資示范效應不高。國際直接投資是跨國經濟合作的重要載體，但中國企業對摩投資卻并不活躍。根據《2017年度中國對外直接投資統計公報》，2017年中國對摩直接投資流量僅為5,986萬美元，僅占到當年中國對非直接投資流量總額的1.6%。截至2017年年底，中國對摩直接投資存量僅為3.2億美元，也僅占到當年中國對非直接投資存量總額的0.7%。[注]中國商務部、中國國家統計局、國家外匯管理局：《2017年度中國對外直接投資統計公報》，北京：中國統計出版社2018年版，第46-47、52-53頁。而直接投資數額有限所折射出的便是國內企業普遍缺乏對摩投資經驗和熱情，并成為中摩產能合作的重要阻礙。

其次，摩重視對中國市場的保護，市場壁壘較高。摩國內市場的高壁壘主要體現在：嚴格限制自由區企業產品內銷，以及對工業生產所需中間產品征稅較高關稅稅率。為保護國內企業，摩對在自由區投資的企業設置了嚴格的內銷比例。例如，丹吉爾出口免稅區規定，區內企業最多僅能將15%的產品銷往國內市場。[注]《對外投資合作國別(地區)指南：摩洛哥(2017年版)》，中國商務部網站，http://fec.mofcom.gov.cn/article/gbdqzn/upload/moluoge.pdf，第50頁，登錄時間：2018年3月2日但摩優越的生產條件又主要集中于享有自由區待遇的綜合工業園區，設置嚴格的內銷比例對中國企業來說，意味著借助摩優越的生產條件組織生產，并沒有辦法將產品打入摩國內市場，而是只能將摩主要出口對象國作為企業的目標市場。此外，摩對工業生產中間產品征收的高關稅稅率也構成了中摩產能合作的重要阻礙，在關稅稅率的設定上，摩對中間產品征收的關稅稅率與最終產品相比幾乎沒有差異，例如，2017年，摩對客運車輛征收的最惠國關稅稅率平均為10.7%，而按照《商品名稱及編碼協調制度的國際公約》四位數稅目進行統計，同年摩對汽車零件及其附件征稅最惠關稅稅率介于9.1%～21.3%之間。[注]“Tariff Download Facility,”WTO, http://tariffdata.wto.org/, 登錄時間：2018年3月25日。對中國企業而言，摩對中間產品征收的高關稅稅率意味著我國企業很難借助在東道國建立散件組裝工廠這一傳統模式降低產品對摩出口的成本。

再次，中國產品品牌聲譽不利于打入摩主要出口市場。在摩投資生產應以外銷為主，然而我國生產的最終形態的工業制成品因缺乏品牌效應很難在摩主要出口市場打開銷路。從工業制成品的類別來看，摩已初步形成國際競爭優勢、直接面對消費者的最終形態的工業制成品僅局限于汽車、成衣兩個產業部門。其中，摩汽車產業的發展主要是由法國汽車巨頭雷諾公司的投資帶動起來的，產品也主要是由母公司返銷售至法國、西班牙等歐洲市場。而服裝產業則是摩具有較強國際競爭優勢的傳統制造業部門，但摩所產服裝歷來也都是以貼牌的形式銷往歐洲國家。盡管我國的汽車、服裝產銷量均位居全球首位，但由于自主品牌仍普遍缺乏國際知名度，相關產品轉移至摩生產，也很難在歐洲市場有效打開銷路。

最后，中國企業融入摩所處歐洲產業鏈亦存在困難。由于中摩雙方在全球產業布局中處于不同的產業鏈體系之中，中國企業想要借助摩有利的生產條件組織生產中間形態的工業制成品，也存在一定阻礙。這主要是因為，摩很多新興產業的發展主要得益于融入法國企業主導的產業鏈體系，而中國相關企業則主要融入了北美、東亞產業鏈體系，在歐洲也主要是與德國企業發生接觸，而與法國企業的聯系有限。例如，在電線、電纜等配電設備中，摩出口貿易額最大的是《國際貿易標準分類》772.59目商品：其他用于開關、保護電路和連接電路用電器，2016年，該類貨物占到摩配電設備出口貿易總額的68.5%，其中絕大部分流入西班牙、法國。2016年，摩對上述兩國出口貿易額分別占到該類貨物出口貿易總額的63.1%和28.5%，但同期中國出口該類貨物則主要流向美國及周邊國家和地區，對西班牙、法國出口僅占到我國該類貨物出口貿易總額的0.6%和0.3%。[注]“UN COMTRADE,”UN, https://comtrade.un.org/data, 登錄時間：2018年3月31日。與配電設備類似，包括汽車轉向盤、安全帶等汽車零部件以及飛機零部件的出口流向上，中摩兩國均都表現出巨大差異，這表明中、摩兩國實際上處于不同的產業鏈體系。對于中國很多企業而言，由于所處產業鏈不同，與法國企業的聯系非常有限，想要借助摩有利的生產條件組織生產、打開歐洲市場存在一定困難。

(二) 中摩開展國際產能合作的推進策略

面對中摩開展國際產能合作的上述阻礙，基于比較優勢和競爭優勢的相關觀點，為將中摩產能合作落到實處，可采取以下推進策略。

第一，應以融入歐洲產業鏈作為產能合作主導方向。國際直接投資實踐表明，跨國公司對發展中國家非資源類工業部門的投資主要出于三個目的：首先，獲取新市場或新客戶；其次，降低生產成本；最后，整合企業價值鏈。[注]Peter Kusek and Andrea Silva, What Investors Want: Perceptions and Experiences of Multinational Corporations in Developing Countries, Washington D.C.: World Bank Policy Research Working Paper NO.WPS8386, March 2018, p. 7.由于中摩雙方實際處于不同產業鏈體系，國內企業在摩投資并不會優化企業價值鏈。考慮到遠離母國供給系統的影響，若只是為降低企業經營成本，我國企業在周邊中等偏低收入國家投資顯然要優于在摩投資。因此，國內企業對摩實施產業轉移的定位應當是開拓新客戶和獲取新市場，也就是以開拓與摩毗鄰、經濟關系緊密，并且已建立特殊貿易關系的歐洲作為目標市場。考慮到我國制造業企業自有品牌在歐洲市場普遍缺乏品牌聲譽，很難廣開銷路，中摩產能合作也應當以中間形態工業制成品作為合作重點，以融入歐洲產業鏈作為中摩產能合作的主導方向。在合作初期，應將重點聚焦于汽車、航空、紡織服裝等摩已初步形成產業聚集效應產業部門。

第二，應以摩現有綜合工業園區作為合作平臺。利用境外工業園區提供的“外部性”條件，為企業提供有利的生產、經營環境，無疑是落實產能合作的有效途徑。然而，設立境外工業園區不但要投入大量資金，園區經營主體與東道國政府部門、特別是地方政府機構的合作也需消耗大量精力。因此，在操作層面，由投資國主導在東道國建立境外工業園區并不容易，如東道國基礎設施條件尚可，還應當盡量以東道國當地平臺作為產業轉移的載體。對于中摩產能合作而言，由于與其他發展中國家相比，摩已建成的綜合工業園區基礎設施已十分完善，一些成熟園區也已初步形成產業集聚效應，摩營商環境在發展中國家中也是居于前列，甚至還優于中國。因此，中摩產能合作也應以依托摩相對成熟的綜合工業園區作為投資平臺，而非投入巨資，建設新的孵化平臺。

第三，應以中小企業為先導。日本經濟學家小島清提出的邊際產業擴張理論認為，由于中小企業高度靈活、轉移到東道國的技術更適合于當地生產要素結構，因此能為東道國創造更多的就業，投資國對外投資活動應當以中小企業為先導。[注]Kiyoshi Kojima, Direct Foreign Investment: A Japanese Model of Multinational Business Operation, London: Croom Helm, 1978, pp. 38-42.國際直接投資的實踐也表明，中小企業在東道國當地的采購比例更高，與東道國的經濟聯系也更為緊密。[注]Peter Kusek and Andrea Silva, What Investors Want: Perceptions and Experiences of Multinational Corporations in Developing Countries, pp. 17-18.因此，中摩產能合作也應高度重視中小企業的作用，以中小企業為先導。中小企業在摩投資如若取得成功，能夠更好地提升摩洛哥與中國開展國際產能合作的熱情。

第四，應適時引入中國龍頭企業。堅持以中小企業為先導，并非是要否定大型龍頭企業的作用，大型龍頭企業資金、技術實力雄厚，中摩產能合作的高度也應由國內龍頭企業投資來體現。不過，在產能合作的起步階段，除非企業產品在歐洲市場已經建立成熟的銷售渠道，并且在摩組織生產可有效降低企業對歐出口的成本，否則，在摩投資未必有利于企業競爭力的提升。根據摩產業發展的特點，我國龍頭企業想要融入摩已形成的產業集群并不容易，龍頭企業投資一旦失敗，勢必會打擊東道國與我開展產能合作的熱情，給中摩兩國未來在更大范圍內開展國際產能合作帶來不利影響。因此，由龍頭企業帶動產能合作不能操之過急，而是應當在科學論證的基礎上，堅持適時引入的策略。

第五，相關部門為國內企業赴摩投資提供“軟性”支持。投資缺乏歷史慣性，對摩當地市場及摩主要出口市場缺乏了解是中摩產能合作開展的重要阻礙。對于國內企業，特別是中小企業而言，受自身實力限制，也不太可能將大量資金用于對摩投資的前期調研和風險評估。鑒于此，為助推中摩產能合作取得突破，我國相關部門及行業協會可建立特定機制引導國內企業對摩投資活動，為國內企業對摩投資提供“軟性”支持，幫助企業獲得對摩投資所需的相關信息，協助擬計劃赴摩投資的企業辦理有關手續，由政府建立智力支持網絡，協助國內企業，特別是中小企業落實對摩投資。

四、 結 語

巨大的人口紅利、瀕臨歐洲市場、背靠國際能源供應腹地所帶來的優越條件，為摩發展勞動密集型工業制造業創造了極為優越的潛在比較優勢。近年來，為將勞動密集型工業制造業發展的潛在比較優勢轉變稱為現實生產力，摩提出了以提升國家競爭優勢為主要內容的工業發展戰略。伴隨工業發展戰略的穩步推進，摩逐步具備了有利于企業競爭力提升和國家競爭優勢形成的“外部性”條件。毫無疑問，摩在勞動密集型工業制造業發展上所展現出的比較優勢和競爭優勢，也為中摩開展國際產能合作提供了現實依托。然而，從企業投資的角度來看，由于我國企業對摩投資普遍缺乏經驗，我國借助摩優越的生產條件組織生產，將產品打入摩本國及其主要出口市場存在困難，我國企業在摩投資并融入摩所處國際產業鏈并非易事，這決定了中摩產能合作的開展也不可能一帆風順。因此，中摩產能合作的具體推進，也只有根據上述困難，結合摩工業制造業發展特點以及我國國內企業自身實力，在科學規劃的基礎上穩步推進，才能將其落到實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