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藝超 涂龍科
內容提要: 《認罪認罰試點辦法》 提出 “保障被追訴人獲得有效法律幫助”, 旨在保障被追訴人認罪認罰的明知、 自愿與協商。 在認罪認罰案件中, 值班律師是提供有效法律幫助的正當主體, 但在實踐操作中, 值班律師向被追訴人進行有效法律幫助受到本身定位以及權利缺失等因素阻礙, 制度設計的初衷無法實現。 作為有限的辯護人的法理定位是值班律師發展的必然趨向, 值班律師的權利應當得到合理擴張, 再輔之以完備的工作制度和保障制度, 從而提供行之有效的法律幫助。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①根據最新《刑事訴訟法》 以及相關配套法律法規、 指導文件,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是對自愿如實認罪、 真誠悔罪認罰的犯罪嫌疑人、 被告人依法從寬處理的制度。為減緩司法負擔、 提升訴訟效率提供了嶄新路徑。 然而, 認罪認罰案件簡化程序必定會消減被追訴人法庭調查、 辯論等環節的部分訴訟權利。 因此, 律師在訴訟進程中提供有效法律幫助成為認罪認罰程序正當性的必然要求。
《關于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辦法》 (以下簡稱 《認罪認罰試點辦法》) 提出 “保障被追訴人獲得有效法律幫助”。②參見《認罪認罰試點辦法》 第五條。一方面, 律師以忠誠義務和專業技能確認被追訴人知悉身處認罪認罰程序的處境,③例如, 告知被追訴人享有的訴訟權利和認罪認罰可能導致的法律后果。保證被追訴人是完全出于自己意愿認罪, 并核實認罪的真實、 正確; 另一方面, 律師通過會見、 閱卷、 調查等工作彌補被追訴人在信息、 知識以及心態上的劣勢,④孔冠穎: 《認罪認罰自愿性判斷標準及其保障》, 載 《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 2017 年第1 期。協助被追訴人與控方協商, 合法為被追訴人爭取利益。⑤如發現有利于被追訴人減輕刑罰的證據, 可以幫助被追訴人增加減刑的砝碼; 若發現控方證據瑕疵, 則有可能轉為無罪辯護。刑事辯護遵循著 “有權獲得辯護”——“有權獲得律師幫助”——“有權獲得律師有效幫助” 的脈絡發展,⑥陳瑞華: 《刑事辯護的理念》, 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 年版, 第101 頁。我們只能假設律師總是勤勉的, 但這僅僅是對抗制司法邏輯的理想觀念而已,⑦Alan N.Young,Adversarial Justice and the Charter of Rights:Stunting the Growth of the “Living Tree”, 39 Crim.L.Q.362,365 (1997).被追訴人獲得律師幫助并不意味著實際上得到律師有效幫助, 在認罪認罰案件中亦即。 在認罪認罰案件中被追訴人有著顯著劣勢, 特別是刑事速裁程序, 無論是程序還是實體, 對于被追訴人訴訟權利都有部分減損, 因此需要有效的法律幫助來保證被追訴人不受不當訴訟。
值班律師制度 (Duty Solicitor Scheme) 起始于英國。 我國值班律師制度起步較晚, 2006 年開始值班律師試點工作。⑧李立家: 《我國法律援助值班律師制度的設想與實踐——以從刑事案件速裁程序到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變化為視角》, 載《中國司法》 2017 年第6 期。截至2016 年末, 全國司法行政機關在2000 多個看守所設立法律援助工作站,派駐值班律師。⑨參見 《4 年全國辦理法律援助案超500 萬件》, 中國法律援助網: http://www.chinalegalaid.gov.cn/China_legalaid/content/2017-01/16/content_6956890.htm?node=40875, 2017 年11 月26 日訪問。
根據試點辦法的規定, 值班律師系由法律援助機構派駐至人民法院、 看守所, 向適用認罪認罰案件的被追訴人提供法律幫助的律師。 根據上海各區檢察院的實踐經驗, 值班律師有以下具體職能: 第一, 旁聽并了解基本案情; 告知被追訴人自愿認罪可能出現的法律結果; 簽署具結書的時候, 告知被追訴人在認罪協商程序中享有的權利和履行的義務; 向檢察機關提出量刑建議。 第二,提供關于定罪量刑方面的法律咨詢和解釋答疑幫助。 第三, 向被追訴人提供法律幫助, 明確被追訴人在自愿認罪、 服從處刑建議以及程序適用的前提下, 簽署具結書, 規范辦案行為。 第四, 在遠程視頻訊問室為值班律師設置專座, 可全程參與旁聽訊問, 并針對刑事速裁程序、 訴訟權利義務等內容提出意見。⑩上述材料分別來自上海市長寧區檢察院、 虹口區檢察院、 普陀區檢察院、 嘉定區檢察院。 參見孫軍、 樊華中: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值班律師的職責定位——以上海市工作開展情況為基礎》, 載胡衛列等主編: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理論與實踐——第十三屆國家高級檢察官論壇論文集》, 中國檢察出版社2017 年版, 第397 頁。
認罪認罰程序中值班律師具有以下兩大價值: 第一, 健全刑事訴訟法律幫助體系。 目前, 刑事訴訟法律幫助體系包括委托辯護和指派辯護, 但在司法實踐中, 委托辯護率一直在低水平徘徊,①根據2017 年《全國刑事案件律師辯護率大數據報告》 顯示, 目前我國刑事案件律師辯護率約為14%, 上海、 安徽、 北京辯護率最高, 新疆、 海南、 青海辯護率最低。而指定辯護受到啟動條件的限制, 適用范圍狹窄。②《刑事訴訟法》 把指定辯護分為“應當型” 和“可以型”, 前者包括被追訴人是盲、 聾、 啞或者未成年人而沒有委托辯護人的, 或者被追訴人可能被判處死刑而沒有委托辯護人的, 后者包括被追訴人因經濟困難或者其它原因沒有委托辯護人的。在認罪認罰案件中推行值班律師, 彌補了委托辯護和指派辯護的部分短板, 保證認罪認罰程序的有效進行。 第二, 值班律師維護認罪認罰程序的正當性。 認罪認罰程序的正當性包括被追訴人知曉認罪認罰程序的性質、 從寬后果的預期、 認罪認罰的自愿等。 一旦認罪認罰程序啟動, 意味被追訴人放棄對事實和量刑辯護的權利, 尤其是適用刑事速裁程序, 訴訟將會在幾日內完畢。③根據上海市人民檢察院內部刊物資料顯示, 2014 年11 月至2016 年3 月, 普陀區人民檢察院提起刑事速裁案件446 件458人, 審查起訴平均用時6.78 個工作日。 閔行區人民檢察院在2015 年6 月至2016 年6 月期間提起刑事速裁案件398 件409人, 平均用時5.3 個工作日。 法院平均審理案件在10 分鐘之內審結, 當庭宣判率在90%以上, 辦案時長較簡易程序和普通程序明顯縮短。 參見吳波: 《刑事速裁程序的規則優化與機制完善——以上海市普陀區人民檢察院試行實踐為基礎》, 載《上海檢察調研》 2016 年第5 期; 上海市閔行區人民檢察院課題組: 《刑事速裁程序的探索與思考》, 載 《上海檢察調研》2016 年第11 期。設立值班律師, 以法律專業角度幫助被追訴人進行程序選擇與量刑協商, 保護其在認罪認罰案件中基本、 合法的權利。
《關于刑事案件速裁程序試點情況的中期報告》 數據表明, 試點期間值班律師共為17177 件案件的被追訴人提供法律幫助20930 人次。④參見《最高人民法院、 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刑事案件速裁程序試點情況的中期報告》, 中國人大網: http://www.npc.gov.cn/npc/xinwen/2015-11/03/content_1949929.htm, 2017 年11 月26 日訪問。我們可以看到, 刑事速裁程序試點以來, 值班律師制度取得了一定成效, 但其中存在的問題也顯而易見, 影響著值班律師法律幫助的有效性。
從被追訴人權利保護的角度出發, 律師參與訴訟程序時間越早, 所起到的效果越佳, 但現行制度對于值班律師介入認罪認罰案件的時間卻規定得模糊不清。 從文意上理解, 《認罪認罰試點辦法》第五條是被追訴人先做出認罪認罰意思表示并且沒有辯護人的, 相應的國家機關才有義務提供值班律師。 這不僅與當初認罪認罰程序設計理念背道而馳, 而且造成值班律師與認罪程序相脫離, 根本無從保證被追訴人認罪認罰的自愿性。 又如第八條規定, 被追訴人認罪認罰似乎是在值班律師介入案件之后。 該規定一方面是規定違背法理, 另一方面規定前后條文矛盾沖突, 使得認罪認罰程序在實施中引發困頓, 導致值班律師法律幫助功效銳減。
立足于保障被追訴人的合法權益, 值班律師將與委托律師、 指派律師協同組成法律幫助體系的三分格局。 律師三重身份共同置身于認罪認罰案件之中, 難免在法律幫助工作方面產生沖突。 值班律師的創設, 使得被追訴人在案件快速處理下仍有律師參與, 有效的保障了辯護權, 但也帶來了風險: 一方面, 在值班律師先期介入認罪認罰案件向被追訴人提供法律幫助過程中, 被追訴人對其表現產生直觀印象, 倘若因被追訴人或者律師對定罪量刑的意見與檢察機關未達成一致而導致認罪協商程序未能適用, 但這個階段使得被追訴人認識到值班律師的勤懇盡職, 為爾后值班律師轉委托辯護提供契機(被追訴人很可能會委托之前提供過幫助的值班律師)。⑤參見前引⑩, 孫軍、 樊華中文。而值班律師參與認罪協商程序,在一次性參與中獲得多個不同檢察官承辦的案件情況, 顯然形成了 “超越檢察官的優勢”, 值班律師利用這種了解大量案件信息的優勢, 在轉換成委托律師之后很容易造成程序不公正的風險。 另一方面, 值班律師轉指派辯護亦容易引發沖突。 在一些地方實踐中, 試圖推動并規范值班律師轉任指派律師。⑥根據上海市長寧區檢察院經驗, 將審查起訴階段的值班律師轉任為審判階段的指派律師, 由法院通知法律援助中心指派并在 《具結書》 上簽字確認的值班律師為辯護人出庭, 并盡可能安排同一律師、 同一承辦檢察官的案件集中開庭。 參見前引⑩, 孫軍、 樊華中文。然而, 值班律師在為共同犯罪的數名被追訴人提供法律幫助的過程中, 基本上獲得了多數被追訴人的案件情況。 根據執業禁止規定, 指派律師只允許向共同犯罪中的一名被追訴人提供法律援助, 這個時候值班律師轉指派律師便產生不可調和的沖突。
值班律師定位尚不清晰, 具體表現在: 《認罪認罰試點辦法》 在條文上對值班律師與辯護人分別進行表述, 從字面意思看兩者的定位不盡相同。 理論界對值班律師的定位存在兩種聲音。 一種聲音認為應當將值班律師界定成法律幫助之人而非辯護人,⑦參見前引④, 孔冠穎文。另一種聲音認為值班律師應當改造成指定辯護。⑧陳瑞華: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若干爭議問題》, 載《中國法學》 2017 年第1 期。或主張把值班律師改造成強制辯護人,⑨韓旭: 《辯護律師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的有效參與》, 載《南都學刊》 2016 年第11 期。或建議把值班律師、 援助律師、 辯護律師三者合并。⑩趙恒: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與律師辯護制度發展——以刑事速裁程序為例的思考》, 載《云南社會科學》 2016 年第6 期。在司法踐行中, “值班律師” 與 “律師值班” 兩者概念時常混同。 例如, 在杭州出臺的 《刑事案件速裁程序試點工作律師值班制度》 中把“值班律師” 和“律師值班” 視為同一概念。①《杭州市刑事案件速裁程序試點工作律師值班制度》 規定: “根據文件要求, 本市法律援助機構已在各區、 縣(市) 人民法院、 看守所設立法律援助工作站, 并派駐法律援助值班律師。 為使刑事案件速裁程序試點工作順利開展并取得實效, 確保適用刑事案件速裁程序的犯罪嫌疑人、 被告人及時獲得法律法律幫助, 現制定派駐人民法院、 看守所法律援助工作站律師值班制度。”目前, 值班律師的混亂定位不僅導致其權利缺位, 更影響到法律幫助有效性。
就試點情況看, 值班律師在認罪認罰案件中更多向被追訴人提供程序性法律幫助, 諸如程序以及法律規定解釋、 為程序選擇提供建議等。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提出值班律師的初衷是要求其有效保障被追訴人認罪認罰的自愿, 防止不當追訴, 而對值班律師空有職能上的要求, 卻缺少權利上的保障, 導致值班律師有效法律幫助陷入形式幫助與實質幫助的矛盾。②王瑞劍、 冀夢琦: 《律師幫助權視野下的值班律師權利探析——以認罪認罰案件為視角》, 載《山西省政法管理干部學院學報》 2017 年第3 期。實踐中, 少數檢察機關在被追訴人簽立《具結書》 的時候方才告知值班律師到達現場,③閔春雷: 《認罪認罰案件中的有效辯護》, 載《當代法學》 2017 年第4 期。這種“儀式性” 的見證行為本質是為認罪認罰的正當性背書, 存在形式主義的風險, 被追訴人認罪認罰的自愿性受到威脅。
當認罪認罰案件涉及到此罪與彼罪、 輕罪與重罪時, 值班律師的法律幫助必然要以閱卷為前提, 但閱卷權在絕大多數地方是不被賦予的。 由于無法享有閱卷權, 值班律師無從了解案情, 認為簽具結書有風險, 而不愿意簽署, 這種情況在現實中屢見不鮮。 值班律師缺乏閱卷的權利, 無從知曉案件具體情況、 證據以及處刑等資料, 也未能在司法協商中對處刑建議施加影響, 法律幫助易流于形式。④吳小軍: 《我國值班律師制度的功能及其展開——以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為視角》, 載《法律適用》 2017 年第11 期。除此之外, 會見權與在場權的缺失也阻礙著值班律師法律幫助的有效性。 無法及時會見被追訴人以及在量刑協商程序中不能在場, 將造成被追訴人喪失基礎的抗衡。
1. 刑事法律援助立法上的局限
第一, 立法較為分散。 長期以來, 刑事法律援助相關規定散落在 《刑事訴訟法》 《律師法》 《法律援助條例》 等法律法規以及最高人民法院、 最高人民檢察院、 司法部發布的規范性法律文件之中, 規定法律援助的法條不集中、 相互之間缺少關聯、 重復內容較多、 難以成體系的局面, 也容易在司法實踐中產生摩擦和推諉。 第二, 立法位階不高。 現階段, 法律層級載有法律援助規定的為《刑事訴訟法》 與 《律師法》, 但兩法涉及法律援助內容僅僅數條法條; 行政法規層級載有法律援助規定的為 《法律援助條例》, 是目前法律援助專門立法; 近幾年關于法律援助的立法均為規范性法律文件, 如2015 年中辦國辦頒布的 《關于完善法律援助制度的意見》、 2017 年兩高三部發布的 《關于開展法律援助值班律師工作的意見》 以及最高法司法部的 《關于開展刑事案件律師辯護全覆蓋試點工作的辦法》 等等。
2. 刑事法律援助財力供給的疲軟
從供給的角度看, 法律援助制度健康穩定地發展很大程度上依賴經費的支撐。 有學者統計了1999 年至2011 年期間法律援助經費占財政經費的比例處于0.0011%至0.0122%之間, 即便是最高比例0.0122%, 也只占到日本的1/10, 丹麥的1/50, 英國的1/100。⑤陳永生: 《刑事法律援助的中國問題與域外經驗》, 載《比較法研究》 2014 年第1 期。根據筆者從中國法律援助網摘取的2005 年至2014 年法律援助經費增長率, 如圖1 所示, 經費增長率從2005 年至2011 年年均增長率達到28.7%, 此后的2011 年至2014 年的年均增長率下跌到10%左右。 而經費增長率線性呈現出逐年下降的趨勢也驗證了這一點, 表明我國法律援助經費增長能力有限, 這種態勢勢必會嚴重影響到我國法律援助工作的開展。

圖1 : 我國法律援助經費增長率概況(2005-2014 年)⑥數據來源于2005 年-2014 年全國法律援助統計分析, 中國法律援助網: http://www.chinalegalaid.gov.cn/China-legalaid/node_40884.htm, 2017 年11 月27 日訪問。
法律援助經費供給力度疲軟直接影響到值班律師的工作經費支出。 有學者統計了杭州市30 余家看守所和法院設立的法律援助工作站, 如表1 (見下頁)。 按照杭州市實施的 《關于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中加強法律援助工作的意見》 以及 《杭州市法律援助經費使用管理辦法》 規定, 值班律師法律援助補貼每人每天260 元。 但實際操作情況不容樂觀, 除上城區、 下城區、 西湖區等少數幾個城區達到補助要求, 其余區、 縣 (市) 則未達經費標準, 甚至有近三分之一的地區無法律援助經費。 這對值班律師參與認罪認罰案件而言完全是 “倒貼成本”, 最直接影響是值班律師提供法律幫助的積極性遭受打擊, 工作質量無法得到保障, 況且僅就杭州市的生活成本, 目前規定的經費補助額度也顯偏低。
從提供法律幫助的角度出發, 在認罪認罰案件中不能讓值班律師成為消極的 “目擊者”, 而應當賦予值班律師有限辯護人的定位, 其配置的權利也理應在合理的范圍里擴張, 保證法律幫助的有效性。

表1 : 杭州市看守所、 法院法律援助工作情況⑦董紅民、 麻偉靜: 《構建法律援助值班律師制度實證探析》, 載《中國司法》 2016 年第10 期。
《刑事速裁試點辦法》 將值班律師的角色定位為 “提供法律幫助之人”, 《認罪認罰試點辦法》繼承了刑事速裁程序中對值班律師的身份設置。 然而, 值班律師 “提供法律幫助之人” 的角色設置不利于被追訴人得到有效法律幫助。 筆者認為, 值班律師的發展方向應當是有限的辯護人。 從解釋方法上看, 刑事訴訟法與刑法的解釋不盡相同, 刑法整體對被追訴人不利, 因此要嚴格解釋, 而刑事訴訟法則有利于被追訴人,⑧刑事訴訟法追求為被追訴人提供公正的審判。意味著刑事訴訟法不能拘泥于法條文字做刑法意義上的嚴格解釋。 故而, 不能僅僅看條文作出區別表述而否認兩者的關系, “法律幫助” 與 “辯護” 實則存在著緊密聯系。
首先, 從域外經驗來看, 辯護包括各種方式的法律幫助行為是普遍做法。 《公民權利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 第14 條第3 款第3 項提到: “出席受審并親自替自己辯護或經由他自己所選擇的法律幫助進行辯護; 如果他沒有法律幫助, 要通知他享有這種權利; 在司法利益有此需要的案件中, 為他指定法律援助, 而在他沒有足夠能力償付法律援助的案件中, 不要他自己付費。”⑨原文表述為: To be tried in his presence, and to defend himself in person or through legal assistance of his own choosing; to be informed, if he does not have legal assistance of this right; and to have legal assistance assigned to him, in any case where the interests of justice so require, and without payment by him in any such case if he does not have sufficient means to pay for it. See RE Rauxloh.Negotiated History: The Historical Record in International Criminal Law and Plea Bargaining [J]. International Criminal Law Review, 2010 , (5): 756.條文其中“legal assistance” 意為法律幫助, “defend” 意為辯護, “legal assistance assigned to him” 意為指定辯護,根據圖2 所示, 法律幫助是辯護權之下派生出來的活動。⑩辯護權是原生于被追訴人、 用以對抗強勢控方的權利, 第一階層形成了辯護權最初的歸屬; 在第二階層中, 被追訴人可以自己行使辯護權, 產生自我辯護, 但絕大多數的被追訴人自我辯護能力有限, 因而衍生出外部向內部提供法律幫助的行為;通過辯護權的轉移; 在第三階段中, 被追訴人可以委托律師進行辯護, 也可以尋求由國家負擔的法律援助。美國憲法第六修正案中所述: “...... and to have the Assistance of Counsel for his defence”,①BA Green,A Functional Analysis of the Effective Assistance of Counsel, Columbia Law Review, 1980, (5): 1079.律師幫助當然包括在辯護的范疇之中; 加拿大法律明確規定律師辯護權包括聘請律師之權利、 無償獲得法律援助之權利以及臨時得到值班律師幫助之權利。②宋英輝、 孫長永、 樸宗根: 《外國刑事訴訟法》, 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年版, 第147 頁。
其次, 目光返回國內, 辯護權經過不斷發展, 早已不能拘泥于原有之意。 《刑事訴訟法》 中,不僅僅出庭發表辯護意見屬于辯護之意, 而且庭審前申請回避、 申請變更管轄、 申請變更強制措施、 申請排除非法證據等程序性操作同樣被納入辯護的范圍。③第二次修正的《刑事訴訟法》 對“辯護人的責任” 進行了修改, 將原本規定的“維護犯罪嫌疑人、 被告人的合法權益” 修改為 “維護犯罪嫌疑人、 被告人的訴訟權利和其他合法權益”。 從文意上看, 修改后的內容與本條前半段規定的 “提出犯罪嫌疑人、 被告人無罪、 罪輕或者減輕、 免除其刑事責任的材料和意見” 處于并列位置, 形成了實體辯護與程序辯護并重、審判辯護與審前辯護并存的格局。 參見顧永忠、 李逍遙: 《論我國值班律師的應然定位》, 載 《湖南科技大學學報 (社會科學版)》 2017 年第4 期。基于辯護內涵不斷豐富, 現階段值班律師的法律幫助工作當然歸屬辯護的范疇。

圖2 : 辯護權三階層派生圖
再次, 值班律師的本質屬性為法律援助, 屬于法律援助制度的組成部分。 法律援助律師與委托律師之區別在于兩者的產生來源不同, 但從權利屬性上看, 無論是法律援助律師還是委托律師都行使著辯護職能, 值班律師作為法律援助律師的一種表現形式, 理應行使辯護的權利。
最后, 認罪認罰程序自身要求值班律師履行辯護職能, 從有效保障被追訴人認罪認罰的明知、自愿以及協商的角度看, 不應當將值班律師的工作限制在提供法律咨詢、 程序選擇、 申請變更強制措施等方面。 值班律師提供有效法律幫助應當以事實和證據為依據, 特別在審查起訴階段, 值班律師向人民檢察院提起從輕、 減輕或者免除處罰等建議, 必須根據全案的事實及證據加以判斷, 因此賦予值班律師會見權、 閱卷權等實體辯護的權利是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發展的必然趨勢。
因此, 認罪認罰案件中的值班律師應當定位為辯護人。 值得一提的是, 筆者所述 “有限的辯護人” 中的 “有限” 表明值班律師的辯護人角色具有有限性, 這是認罪認罰程序追求訴訟效率的要求, 也是被追訴人獲得從寬處理的條件交換。 “有限性” 意味著相對于委托律師和指定律師在偵查、審查起訴、 審判階段享有的完整辯護權, 值班律師在審判階段的辯護權是限縮的, 以刑事速裁程序為例, 在效率優先的追求下, 確保被追訴人認罪認罰明智、 自愿, 值班律師被舍棄法庭調查、 法庭辯論等辯護權利。
設計值班律師參與認罪認罰案件的初衷, 在于避免案件因程序簡略而造成被追訴人訴訟權利受到減損, 并不是勸告被追訴人選擇認罪協商程序, 也不是維護司法機關辦案效率的程序利益, 而是檢驗認罪認罰案件的真實性和自愿性。④姚莉: 《認罪認罰程序中值班律師的角色與功能》, 載《法商研究》 2017 年第6 期。一旦值班律師喪失會見權、 閱卷權等必要的辯護權利, 控辯實力勢必會加劇懸殊, 在控方掌握案件信息優勢下, 值班律師提供的法律幫助將極其有限。 為有效保障被追訴人認罪認罰的明知、 自愿以及協商, 值班律師權利應得到合理擴張。 筆者認為, 現階段擴大值班律師權利可以從會見權、 閱卷權、 量刑協商權、 出庭權等方面展開。
第一, 關于會見權。 《認罪認罰試點辦法》 僅僅提及法院、 看守所為會見提供必要的場所和設施, 別無其他具體規定。⑤參見《認罪認罰試點辦法》 第五條規定: “法律援助機構可以根據人民法院、 看守所實際工作需要, 通過設立法律援助工作站派駐值班律師、 及時安排值班律師等形式提供法律幫助。 人民法院、 看守所應當為值班律師開展工作提供便利工作場所和必要辦公設施, 簡化會見程序, 保障值班律師依法履行職責。”會見是值班律師向被追訴人提供法律咨詢, 讓其知曉認罪認罰的性質和法律后果、 確保自愿認罪認罰的重要途徑, 因此, 筆者認為必須在會見的保障上作完備的規定。 筆者發現, 看守所值班律師負責羈押狀態認罪認罰的被追訴人, 法院值班律師負責審判階段認罪認罰的被追訴人, 而被處于取保候審和監視居住的被追訴人卻成為了值班律師法律幫助的 “真空地帶”,《認罪認罰試點辦法》 回避了在人民檢察院是否設置值班律師。 筆者認為, 值班律師行使會見權不應局限于看守所和法院的范圍。
第二, 關于閱卷權。 賦予值班閱卷權是極其必要的, 閱卷是值班律師有效參與到認罪認罰案件之中的重要方式, 也是值班室律師溝通被追訴人與連接檢察機關的紐帶。 如圖3 所示 (見下頁),一方面, 值班律師通過閱卷工作了解案件事實與證據, 在此基礎上向被追訴人提供一系列的法律幫助, 有效、 正確地幫助被追訴人做出認罪認罰程序選擇; 另一方面, 閱卷工作是律師同檢察機關關于定罪處刑相互協商的必要前提, 值班律師在閱卷的基礎上可以向控方提出更加有利于被追訴人的量刑建議。 筆者從節約司法資源、 提高訴訟效率的角度建議, 可以推行電子閱卷, 通過電子卷宗的共享, 保障值班律師及時、 快速閱卷。
第三, 關于量刑協商權。 認罪認罰程序是協商性司法與本土司法制度相結合的積極嘗試, 量刑協商是被追訴人認罪認罰后得到從寬處遇的重要保障, 被追訴人的專業、 心態等在訴訟中處于劣勢, 因而律師是量刑協商不可或缺的參與者。 《認罪認罰試點辦法》 提到檢察院聽取值班律師量刑意見,⑥參見《認罪認罰試點辦法》 第十條。但聽取意見不等于協商, 單方面的采集意見可能陷入形式主義, 筆者認為控辯雙方應當交換處刑意見并充分溝通協商。 關于協商的內容, 不僅圍繞罪名開展討論, 而且包括補充從寬量刑情節。
第四, 關于出庭權。 為了充分保證被追訴人認罪認罰是自我主觀意愿, 值班律師應當承擔出庭職能, 一方面, 見證庭審、 協助法官審查核實被追訴人認罪認罰的自我意愿; 另一方面, 若被追訴人在庭上表示認罪, 值班律師及時提供制度答疑、 程序選擇等法律幫助。

圖3 : 閱卷工作關系圖
目前, 我國律師值班制度方興未艾, 無論是運轉還是保障尚存在諸多不敷之處, 因此需要完善相關制度構建, 以支撐值班律師提供有效法律幫助。 加大值班律師宣傳是制度運行的必要基礎; 建立準入機制對提高值班律師的質量具有積極的幫助作用; 設立合理的工作模式有利于規范值班律師的工作程序; 設置禁止性規定將有效防止值班律師的職業風險。
1. 值班律師準入資格
縱觀域外發展完備的值班律師制度, 設置較高準入資格是普遍做法。 英國通過專業的考試選拔值班律師, 并且考試合格后還需在法律知識、 職業道德等方面經歷長期職業培訓。⑦郭婕: 《法律援助值班律師制度比較研究》, 載《中國司法》 2008 年第2 期。在加拿大, 新入職的值班律師被要求接受指導以及參加法院旁聽。⑧賈翔宇: 《值班律師制度研究》, 吉林大學2016 年碩士學位論文, 第19 頁。在日本, 必須經過政府的資格審查和技能培訓,在考核合格后才有資格成為值班律師。⑨趙鵬: 《我國值班律師制度的構建》, 吉林大學2012 年碩士學位論文, 第14 頁。筆者以為, 為保障在認罪認罰案件中提供高質量的法律幫助, 我國在構建值班律師制度時也應當設置一定標準的準入門檻, 如設立專業考試和執業培訓, 并定期參加考核。
2. 值班律師禁止性規定
為防止值班律師違反職業道德和在由值班律師轉化為委托律師、 指派律師的過程中謀取非法利益, 筆者認為在此環節應當設置禁止性規定: 第一, 介入認罪認罰案件的值班律師禁止在訴訟過程中接受被追訴人委托轉化為委托律師; 第二, 在遵守法律法規和職業道德之先決下, 介入認罪認罰案件的值班律師在訴訟過程中可以轉化為指派律師;⑩此類轉化適用于被追訴人在認罪認罰后反悔而申請法律援助的情形。第三, 值班律師參與共同犯罪案件的, 禁止其在后期轉化為委托律師或指派律師。
1. 值班律師前期宣傳
值班律師雖然早已出現在法律法規之中, 但制度本身在社會中的知曉程度不高。 現階段值班律師制度全面鋪開, 從長遠角度看, 加強值班律師制度宣傳, 提高社會公眾對值班律師的了解與認同, 對于值班律師的制度建設、 運行是及其必要的。 靜態宣傳方面, 在公安機關及其派出機構、 看守所、 檢察院、 法院以及基層司法局、 社居委等單位, 利用宣傳欄、 電子屏等設施對值班律師制度進行宣傳和講解; 動態宣傳方面, 在經辦案件的過程中, 辦案人員在當事人第一次被詢問或者采取強制措施的時候應主動、 詳細向其介紹和解釋值班律師制度。
2. 值班律師工作模式
由于我國經濟發展地區差異化嚴重, 導致律師資源的分布明顯不均勻, 這決定了值班律師工作模式的特性, 亦即每日值班與動態值班靈活結合。 在值班律師需求量較小的地區實行動態值班的形式, 如在一周中選擇一日或幾日采用坐班制, 其他幾日根據看守的需求安排候值班律師工作; 而在認罪認罰案件發生較多的地區采用每日值班制。 這種模式既能合理配置司法資源, 又能為被追訴人提供及時有效的法律幫助。 參考上海市虹口區操作經驗, 實行值班律師交叉模式: 每周一、 三、 五由值班律師在區看守所為被追訴人提供法律幫助; 每周二、 四由值班律師在人民檢察院、 人民法院辦案場所為非羈押的被追訴人提供法律幫助。①參見《上海市虹口區關于值班律師參與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規定(試行)》。此外, 筆者認為, 在值班律師工作中利用科技手段是發展趨勢, 采用大數據、 網絡共享技術實現值班律師遠程閱卷, 通過電話、 網絡視頻實現值班律師遠程提供法律幫助, 能有效解決空間帶來的拘束。 在域外, 不少發達國家為被追訴人開設了值班律師電話咨詢服務。②在英國, 政府為值班律師組建了電話系統(DSCC), 能夠快速連接值班律師與被追訴人; 加拿大設置了24 小時在線的值班律師電話服務。 參見前引⑧, 賈翔宇文, 第19 頁。從現階段的條件出發, 筆者建議于省一級建立電話咨詢專門機構, 在公安機關、檢察院、 法院開通認罪認罰法律幫助專線; 也可考慮將法律幫助熱線外包, 進行市場化操作。③實踐中, 江蘇、 廣東、 新疆的“12348” 法律援助服務熱線全包或半包給了上海百事通信息技術股份有限公司。
值班律師制度的發展無法脫離國家扶助, 特別是財力的大力保障。 在美國和英國, 值班律師的經費提供由各級政府負責; 日本專門負責值班律師的法律扶助協會目前已經脫離律師協會, 由國家獨立撥款。④參見前引⑨, 趙鵬文, 第12、 16 頁。此外, 一些國家設立法律援助專項基金來彌補財政的短缺。⑤白春花: 《中國法律援助若干問題研究》, 鄭州大學2003 年碩士學位論文, 第34 頁。在值班律師有效參與認罪認罰案件的過程中, 保障和提高值班律師待遇是必然趨勢。
1. 由政府責任向國家責任上升
長期以來, 我國強調法律援助屬于政府之責任,⑥《法律援助條例》 第三條規定: “法律援助是政府的責任, 縣級以上人民政府應當采取積極措施推動法律援助工作, 為法律援助提供財政支持, 保障法律援助事業與經濟、 社會協調發展。”導致刑事法律援助制度散發著濃重的行政氣息,援助系統僵硬缺乏活力。 筆者認為, 法律援助應由政府責任上升為國家責任。 一方面, 通過國家層面統一立法, 提高法律援助的法律位階, 從立法上提高法律援助在國家中的地位。 另一方面, 從國家層面提高法律援助財政支持, 筆者建議, 在提高財政供給的基礎上, 綜合評估值班律師工作成本, 實現各地區差異補助; 在補助方式上, 應當予以細化, 以 “計時” 的方式進行補貼較為合理。
2. 刑事法律援助市場化探索
對政府責任的過度強調, 輕視了市場在法律援助中的積極效用。 現階段進行的法律援助市場化運作都無法動搖其行政化的本質, 即便是政府購買法律援助服務, 實質依然是定額補貼式的行政化模式, 并非真正的市場化操作,⑦王正航、 沈燕萍、 俞欽: 《法律援助政府購買服務機制研究》, 載《中國司法》 2016 年第5 期。無益于法律援助之完善。 筆者認為, 法律援助應當納入政府采購項目, 實現刑事法律援助合同公共服務市場化, 而政府回歸管理者的角色, 對法律援助的運行提供行政化保障。 一是采用行政力量解決法律援助地區性的不平衡, 中西部地區市場體量不足, 律師資源堪憂, 這是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擴展至全國過程中亟待解決的問題。 二是采用行政化力量推動刑事法律援助發展, 需要政府以行政措施保障刑事法律援助的開展, 例如設立刑事法律援助專項經費。
我們在追求改革 “紅利” 時, 也要清醒地認識、 發現、 預防可能產生的 “不良反應”。 認罪認罰案件中, 被追訴人訴訟權利的保障迫在眉睫, 因此, 加強以律師為中心為被追訴人提供有效法律幫助乃必經之路。 然而, 在刑事司法體制的修繕道路上, 這遠遠不足夠, 我們法律人, 應當盡忠職守地飾演自己應然的角色, 無論是夜以繼日為法治中國孜孜不倦的司法人員, 還是為被追訴人和自身利益奔波勞碌的律師, 必須形成法律共同體, 在個案中恪盡職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