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鑰 張 杰
據考證,作為單獨存在的文化場館,圖書館可遠溯至美索不達亞文明,迄今為止已有4,000多年的發展歷史。古希臘時期,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等多個私人圖書館盛行。至羅馬帝國時代,亞歷山大里亞城的博學園不僅有圖書館、動植物園、研究院,還有專門收藏文化珍品的繆斯廟,兼具博物館與美術館之功能。不過自18世紀啟蒙運動以來,伴隨人文主義思想的滲透與人們對科學技術研究熱情的增長,圖書館、博物館才開始邁入社會化與公共化的現代進程。除了收藏功能,它們還開始向普通公眾展示這些收藏品,并承擔對民眾進行教育與科學普及的功能。
如今,這些公共文化場館的地位愈發舉足輕重。從城市規劃的角度來說,這些場館的建立絕非是孤立的、個體性的行為,而是“對文化資源戰略性以及整體性的運用”[1],是將其納入城市或社區的整體規劃,與城市規劃其他領域相互合作、協調,以共同促進城市經濟和城市形象、城市景觀的再生。
從目前可考察的資料來看,至20世紀中葉,西方國家很多工業城市顯露出衰敗的跡象,出現了大量荒廢破敗的工業區、港口區或老城區,嚴重影響了城市形象。在經濟轉型和產業升級的過程中,人們逐漸認識到,傳統的以生產為根本目的、剝削勞動力的經濟模式已經不合時宜,而以人才為資本、以創新為生產力的文化產業或可成為未來經濟的支柱產業之一。在布爾迪厄看來,文化資本與經濟資本一樣,都是“財富之源泉”,“通過一系列直接和間接途徑,文化資本的價值出乎意料地可以贖取和轉化為經濟價值”[2]。于是,國家政策制定者、城市管理者及私營企業家就由此受到鼓舞,紛紛尋求在文化方面進行投資。很多廢舊的工廠因此被改造為文化產業園區(在中國,798藝術區是城市規劃中的經典個案,其前身是1950年代東德援建中國的軍工項目718工廠),謝菲爾德、格拉斯哥等成功轉型為文化城市,漢堡由商業中心變身為大眾傳媒之城,柏林以文化事業為城市發展的重中之重,新加坡、日本則更是將文化立國作為基本的治國策略。文化規劃由此開始占據城市規劃管理與發展政策的中心地位。
不少研究中國圖書館史的學者認為,傳統文化為統治階級所壟斷,圖書文獻被視為私有珍品,很多家藏圖書樓(如寧波之天一閣)都是靜止、封閉、排外的,因此中國古代沒有公共的、開放的圖書館。不過,吳鉤等人認為,國家藏書樓、地方藏書樓、社會團體藏書樓(寺觀、書院)與私人藏書樓共同構成一個覆蓋面極廣的圖書館網絡,就其中大多數都提供借閱功能而言,“宋代中國已經產生了具有公共功能的圖書館”[3]。不過,直到晚清政府實行“新政”,規定大學堂應設立圖書館(1903),“圖書館”這一名詞才得到社會廣泛認同。1904年,我國第一家以“圖書館”命名的省級公共圖書館即湖南圖書館建成,該館還兼有教育博物館之名稱與功能。從文獻收藏機構,到普通民眾教育機構,中國逐漸仿效西方確立了現代圖書館的建制。
此后歷經新中國成立、改革開放,每個省的主要城市幾乎都修建了圖書館及博物館、美術館等文化設施。時至今日,我國政府同樣認識到公共文化服務體系在國民經濟中的重大戰略意義。繼2007年黨的十七大明確提出,“要積極發展公益性文化事業,大力發展文化產業,激發全民族文化創造活力,更加自覺、更加主動地推動文化大發展大繁榮”,2009年國務院又通過了《文化產業振興規劃》,從政府層面明確并強調了文化對經濟建設的促進作用[4]。與此同時,中國一些大城市如上海、蘇州、武漢、成都、天津,乃至一些中小城市如威海、淄博等地,都出現了大力發展文化產業、增建公共文化設施的趨勢。尤為值得關注的是,部分城市在進行規劃時將多個文化場館集中并置,規模經營。諸如,天津文化中心包括天津大劇院、圖書館、博物館、美術館、科技館、自然歷史博物館、銀河購物中心等,占地面積接近100萬平方米;上海將在浦東地區集中修建浦東美術館、上海大劇院、上海博物館東館、上海圖書館東館。這種大型的文化中心投資高昂,設施精湛,管理科學,從理論意義上來說,它們既能匯聚眾多文化與歷史資源,為市民的精神文化享受提供重要的開放空間,又能作為一道重要的城市景觀而提升城市的文化形象,帶動文化旅游產業的發展,因此成為很多城市競相開展的規劃項目。
作為國家歷史文化名城和南海地區海、陸、空的重要交通樞紐,海口的城市景觀可圈可點的有騎樓老街、五公祠、瓊臺書院、府城鼓樓、崖州古城、世紀大橋、假日海灘、萬綠園等,這些地標性建筑集中體現了海口在文化、歷史、交通、休閑等方面的鮮明特征。不過,如果對城市文化精神的感知僅停留于這些外部鮮明可見的符號,那還是遠遠不夠的。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本文認為,以海南省圖書館、博物館等為中心的文化場館才是把握這座城市之靈魂的重要入口。2007年10月底,海南省圖書館正式對外開放,后經升級改造,總建筑面積達到3.5萬平方米。這是全國最晚建成的省級圖書館,與湖南圖書館相比,遲到了一百余年。它坐落于海口市瓊山區國興大道36號文化公園內,雖未像上海、天津、蘇州等地,將各類文化場館匯聚于一個大型的文化藝術中心,但海南博物館、海南瓊劇院、海南省歌舞劇院、海南省群眾藝術館、海南省文化體育公園等場所均處于國興大道附近,多種文化消費場所共生共存。更重要的是,海南省政府與政協即位于國興大道9號,這些文化場館的出現由此共同構成了非常具有凝聚力的城市核心空間,即一個巨大的文化生產、傳播與消費空間。
根據2017年公布的《海口總體城市設計》方案,海口的城市設計總目標為“濱海花園、魅力椰城”[5],因此其建設目標就緊緊圍繞著現代港口城市、生態文明城市、健康宜居城市、國際旅游勝地等熱門概念。但與此同時,海口還是具有上千年歷史的國家歷史文化名城,在旅游、生態、長壽等逐漸成為海南最熱的經濟增長關鍵詞之時,文化教育、文化產業、文化傳播的重要性愈發突出。城市不應僅是經濟的、物質的容器,或者單純謀求物質利益的場所,也應該是生產文化、創造文化的重要空間。正如劉易斯·芒福德所言,“貯存文化、流傳文化和創造文化,這大約就是城市的三個使命”[6]。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以海南省圖書館、博物館等文化場館形成的核心地域成為增強海南精神文明建設、展示海南省文化內涵與普及程度的重要空間。以下從其作為文化中心的可達性、多樣的消費受眾及目前存在的缺憾等三方面來展開分析。
(一)文化中心之可達性。愛德華·索亞認為,對文化產品進行消費的權利是現代城市權的重要組成部分,而擁有便捷的公交車站等節點,就應該成為文化中心發揮功能的重要保證。他對可達性是這樣界定的,“使距離最小化是我們空間存在、空間地理學中的基本部分,不管我們做什么,我們都希望達到一種均質化效果。根據其地段及可達性的不同,中心化或曰節點化會產生不均衡分布的優勢與劣勢。”[7]
在海南省圖書館投入使用前,海南大學圖書館兼具高校圖書館和公共圖書館的雙重功能。而自從2007年以來,海南省圖書館以其優越的地理位置、不斷拓展的社會教育功能成為影響力越來越大的公共圖書館。由于省圖書館、博物館毗鄰省政府、省政協,相互之間完全可用步行方式實現聯通,從而形成了一個強大的行政文化中心。海南省圖書館的周圍有數條公交線路聯通,處于東西南北貫通的交叉點,很大程度上保證了瓊山、美蘭、龍華、秀英四個市區的民眾均能以公共交通的方式到達。而從行政管理上來看,它地處歷史悠久的瓊山區,與位居府城的海瑞故居、丘濬故居等人文景觀,以及美舍河、南渡江等自然景觀密切相聯,市民及游客如能通過這些景觀的聯結來觀看海口,必能品位海口獨特的文化歷史氣質,亦能欣賞到不同于其濱海風光的另外一種城市形象。
當然,目前像西海岸、海甸島等區域要到達文化中心,乘坐公共交通工具至少40分鐘,有很多民眾還需要轉乘兩三趟公交車,時間耗費大多在一兩個小時,因此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城郊及其他通達性較差地區民眾的出行能力與文化消費欲望。最理想的圖書館應該是這樣的,“設想一下,帶給人如此美好感受的圖書館如果能夠不斷地復制、粘貼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從家門到圖書館的距離可以用步行來丈量,那時候走進讀書館的人必將越來越多”[8]。
西方城市的文化規劃經歷了從服務于少數精英人群向服務于普通民眾的轉折。政府意識到,普通居民才是最廣闊的人力資源,為其提供適宜的文化環境和設施以促進居民素質的不斷提升,最終將有利于增強城市的整體實力、凝聚力與地方特色。因此,居民個體的發展從此就與城市整體的文化發展有了密不可分的聯系。以巴黎為例,諸如圖書館、博物館、音樂廳、劇院等公共文化設施散布在城市的各個角落,市民出門最多十幾分鐘即可進入散布在市區的圖書館,步行之夢完全可以實現。因為“歷任總統首先會在任期內完成一項巴黎的公共文化設施工程建設”[9],所以它采取的是一種分散式建設模式。柏林的公共文化設施同樣非常齊全,擁有至少170座博物館(其中有著名的博物館島)以及幾乎同樣多的畫廊,另有88家公共圖書館、56家劇院、250個現場音樂場館、3家歌劇院,其文化設施之多令人嘆為觀止。
由于各種條件所限,海南省的公共文化設施不可能如此密集,但是分散型的文化場館在一定程度上的確可以起到分散人流、便利民眾的作用。比如北京早在2012年就成立了“首都圖書館聯盟”,實現了同城63家圖書館的通借通還,而且國家圖書館與首都圖書館實現了讀者證相互認證,另有多家高校圖書館向社會公眾有條件地開放借閱;天津多家公共圖書館也組成了一個有機的圖書館集團,并與各行政區圖書館實現通借通還服務。但是海南省圖書館目前的讀者證除了在該館內使用,僅能在龍華區分館及由光大銀行命名的八家社區圖書館使用,其在實現文化資源的平均分配、均衡流動等方面顯然還有很大的距離。
(二)多樣的文化消費及受眾。由于提供較長的開放時間和其自身完全的公益性質,海南省圖書館的讀者來自社會各階層,且男女老少皆宜,兒童、視障等群體都有專門的閱覽室。由于海南作為國際旅游島的特殊地位,游客在讀者群體中也占據相當的數量。筆者在海南省圖書館曾看到,一對來自西安的父子當場在智能化的自主辦證機上辦理了借閱證,他們在海口暫居兩個月,但是由于退證也是自主性的、隨時可操作的,因此極大地便利了讀者。
如今,大型的公共圖書館都會定期舉辦公益文化講座,講座主題豐富多樣,音樂、文學、地方戲曲、攝影、戲劇、樂器、計算機、旅游等無所不包,已經被視為“圖書館的一種核心業務”[10]。可以說,這是充分利用場館的巨大空間、發揮其公共教育與文化傳播功能的重要體現。海南圖書館也不例外,其“藝術海南”公益講壇、海圖讀書會、國際旅游島講壇、“讀道”薦書分享會等文化活動通過微博、微信等各種渠道宣傳,吸引了廣大社會公眾。這些活動部分會圍繞海南獨特的地域文化和經濟發展特征,比如“探秘海南島古人類的家園——保護海南史前文化”(2014-9-13);“最美海南人——一個英國人眼中的海南風情文化”(2015-6-10);“一帶一路、亞投行與海南機遇”(2015-8-15);“海南民俗文化的價值與力量”(2015-10-10);“國際旅游島的建設與海洋生物多樣性保護”(2015-12-12);“海南省域‘多規合一’改革試點的實踐與探索”(2016-3-19)等。通過這些講座,既能與讀者進行積極有效的互動,構筑了文化交流的空間與平臺,發揮了圖書館進行公眾教育和文化傳播的能量,同時也能廣泛宣傳并提升海南省的文化影響力。
不過,自從海南省圖書館官方公眾號發布,市民就可以在移動客戶端或者通過官方微信公眾號預約各類講座活動,非常方便快捷,也大大改變了講座受眾的年齡結構,但那些要求一律采用網絡報名登記的活動顯然將會遮蔽或者拒絕一部分受眾群體。在數字化建設、智能化閱讀愈發成為圖書館主流發展趨勢的同時,如何兼顧各類讀者的不同需求,將是公共圖書館共同面臨的問題。
(三)目前存在的問題。整體而言,海南省圖書館擁有較為寬闊的空間與較為豐富的文化藝術資源,突出海南地方文化特色與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傳承。它與博物館、歌舞劇院等文化場館毗鄰,共同構成海口文化形象的重要內容,完善了城市的公共文化服務職能。但在筆者看來,相比其他的省級圖書館,海南省圖書館目前還面臨幾個重要問題。
1.圖書、數字資源較為薄弱。場館面積緊張、圖書藏有量有限,這一問題在海南省多家公共圖書館普遍存在。點擊海南大學圖書館、海南師范大學圖書館、海南醫學院圖書館,讀者就會發現其主頁均設有“圖書捐贈”欄目。這固然是社會各界人士表達對圖書館建設的熱情支持,但如對比海南與廣西、寧夏、貴州等省級圖書館,即可發現其館藏資源的窘迫性,更不要說與大城市和其他文化大省之間的差距。
2.尚未形成主題集中的省圖講座品牌。國際旅游島講壇、藝術海南講壇雖已成形,擁有一定的社會知名度,但是目前仍然僅注重實用、普及、推廣,如果能以公開課形式,由諸多名家學者對海南文化展開全方位的深度解析,可能會吸引更高層次的讀者觀眾。在這方面,海口騎樓老街的“國新書苑”運作非常成功,它不僅常年舉辦各類文化精英的講座,還以新書發布會、詩歌朗誦等多種形式吸引社會各界的互動式參與,為老街增添了很多現代活力。
3.市區內除了省圖、海口市圖書館,各行政區目前只有秀英區擁有正式運營的公共圖書館。各公共圖書館之間也沒有實現通借通還,圖書的自由流動因此受到很大限制。而文化最重要的價值之一即在于它能自由流動,能廣泛傳播,能產生一定的社會影響力,這是海南公共圖書館必須要正視的現實問題。
如今,許多城市正大力進行文化旅游開發,開展文化設施建設,其真正目的卻在于追逐經濟利益。但是,人們應當充分認識到,文化不應該僅是“引誘資本之物”(Lures for Capital)[11],它還應該被視為一座城市的整體生活方式;而且,文化需求的滿足會直接提升人對城市權、生存權的滿意度。因此,關注所有人群的文化需求,以文化來建構一種生活方式和城市形象,真正盡可能為最大多數的人群創造文化方面的社會福利,讓更多的人在圖書館內滿足文化交流與溝通的渴望,這樣的一種文化理想應當是包括海南省圖書館在內的所有公共圖書館共同期待實現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