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京春 王 琰
內容提要:西方經濟思想中的稅收邏輯是一個跨越2000多年歷史的重要命題,本文以稅收思想的演進為線索,以道德哲學時期的稅收思想萌芽為起點,系統梳理了西方經濟學當中稅收思想的變遷,探索了哲學源頭對稅收思想的影響、稅收思想與稅收政策的關系、稅收政策與宏觀調控等問題。沿著西方經濟學的發展脈絡,稅收思想的邏輯也依次經歷了道德哲學、古典經濟學、新古典經濟學、宏觀經濟學以及諾貝爾經濟學獎主導的時期。本文通過對稅收思想邏輯的梳理得出四個簡要規律:一是稅收道德哲學時期對稅收觀有廣泛而深入的影響,二是當下減稅實踐在稅收思想邏輯中大都可追溯,三是稅收宏觀調控及諾獎時期稅收主張對當下稅收政策影響廣泛,四是稅收思想通常帶有鮮明的立場。
特定的時代背景,不同的經濟挑戰與政策取向催生新的經濟思潮、經濟理論和經濟實踐①楊魯軍、虞虹:《供應學派改革:華盛頓決策內幕》,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市場經濟幾百年的發展歷程既是物質財富不斷積累的過程,也是經濟思想和理論不斷豐富、創新、完善的歷程。以稅收思想為例,道德哲學時期以其深厚哲學基礎推動前瞻性稅收思想的產生;17世紀的古典學派減稅思想奠定了稅收理論基礎;之后新古典學派批判性繼承古典學派減稅思想,并在其邊際分析及均衡分析框架下探索稅收與經濟社會發展的深層次邏輯;凱恩斯時代美國取代英國的經濟霸主地位,凱恩斯經濟學、新古典綜合派、貨幣主義和供給學派在北美大陸蓬勃發展,并影響美國稅制改革和宏觀經濟政策制定,也因美國政治、經濟、文化的廣泛輻射和巨大影響力對世界稅制改革和宏觀經濟政策變革產生影響;經濟思想和經濟學家的巨大影響力推動1969年諾貝爾經濟學獎成立,反映經濟學前沿研究動態和研究成果,這一時期以馬斯格雷夫和布坎南為代表,社會民主主義和市場自由主義就經濟學、財政學核心問題展開激烈交鋒,其學術思想涉及哲學、政治學、社會學等多個領域,其稅收思想對今天的稅制改革仍有借鑒意義。
經濟思想在古典經濟學出現以前已經歷了2000多年的發展,從以赫西奧德(約公元前800)、色諾芬(公元前430-前355)為代表的希臘思想到艾布·哈米德·安薩里(公元1058-1111)、伊本·赫勒敦(公元1332-1406)引領的阿拉伯-伊斯蘭思想,再到托馬斯·安奎那(公元1225-1274)等人的經院哲學經濟思想①經院哲學思想以宗教標準判斷經濟行為,關乎私有財產制度、公平價格、高利貸等問題,其稅收思想并不明晰,故本文不做贅述。,眾多哲學家、思想家共同推進前古典經濟學的發展,他們的經濟思想是其廣博哲學思想的一部分,故該時期的稅收思想既與學者所處的社會環境緊密聯系,也與其哲學思想緊密聯系,他們試圖了解自己所處的時代,嘗試從公正、公平、合理等道德哲學層面分析社會問題和經濟問題,并成功獲得對稅收活動的有用見解,為古典學派稅收思想的演進奠定基礎。
古希臘哲學家的經濟思想是人類社會對經濟活動的初步探索,其研究是寬泛的、不成熟的,雖未形成系統的經濟思想和分析思路,但對古典經濟學的啟蒙意義非凡。與現代經濟學關注稀缺性下資源配置問題不同,古希臘時期市場并不發達,社會經濟結構趨于穩定,這一時期對資源配置起決定性作用的并非市場而是權威,故古希臘哲學家對市場不感興趣,而更致力于探索人類社會的永恒命題,如公正、公平、國家、美、教育、真理、愛情、價值等,他們堅信人類社會有比物質更好、更值得追求的東西,這一理念貫穿人類社會發展歷史,也使該時期稅收萌芽有更廣泛的哲學基礎。
具體來看,古希臘哲學家贊同以更廣視角分析經濟行為②柏拉圖及眾多古希臘思想家都秉持這一觀點。,感知到私人財產和公共財產間的巨大沖突及私人產權的重要性,意識到勞動分工的重要性及分工對提高經濟效率的積極影響,開啟對商品交換及交換中貨幣使用的初步研究,關注財富,稅收萌芽在此基礎上產生,其代表性人物為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和色諾芬。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在其著作中初步探索課稅標準及課稅原則。與二人側重倫理學和政治學視角下的理論分析不同,色諾芬結合雅典現實,較全面地探索稅收制度的改進。
古希臘哲學家色諾芬廣受關注的是其有效管理理念③有效管理理念探討如何通過勞動分工來提高效率,這一思想在亞當·斯密《國富論》中得到詳盡論述。,其公共財政管理理念同樣卓著。色諾芬堅持不增稅的稅收思想,在其著作《論稅收》中,色諾芬系統分析改進雅典稅收制度的問題,主張在不增加稅收的前提下維持雅典的財政平衡,提出增加財政收入的路徑,一是吸引更多外國人僑居雅典;二是授予商人特權④授予商人的特權表現為對商事法院的法官建立獎懲制度,維護商人合法權益。色諾芬對商業的重視與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貶低商業的觀點形成鮮明對比,極具遠見。,利用雅典天然的商貿優勢大力發展對外貿易;三是為大規模政府開支設立基金以充分利用民間資本彌補國庫不足;四是管理好銀礦以獲得經濟收益;五是以公共奴隸為國家公共資源為國家創收⑤色諾芬在奴隸問題上并未超越其時代局限性。。色諾芬倡導的以促進經濟發展、擴大稅基實現財政增收的主張至今仍有借鑒意義。
中世紀時期,阿拉伯-伊斯蘭學者在哲學、倫理學、經濟學等方面的貢獻是非凡的,但這一點在西方經濟學界經常被忽略。阿拉伯-伊斯蘭學者在其宗教框架下研究經濟問題,其經濟思想與其宗教信仰、倫理觀、哲學思想融為一體,但其對市場經濟的敏銳洞察力、對稅收思想的前瞻性見解令人矚目。安薩里和赫勒敦是其中的佼佼者,安薩里最重要的身份并非經濟學家而是伊斯蘭權威教義學家,但這并不妨礙他在經濟領域的建樹,他對專業化與勞動分工、貨幣與交換在市場演進中的交互作用有前瞻性思考,并從稅收本源出發,探討公共支出、征稅等財政問題,對稅收的公平與效率有諸多積極探索,提出稅收負擔應在全社會分散,并探索征稅模式的優化,至今仍有借鑒意義。
赫勒敦是阿拉伯哲學的重要奠基人,與安薩里一樣,赫勒敦的經濟研究也在其宗教框架下展開,其稅收思想扎根于他廣泛而深刻的歷史研究,在其著作《歷史緒論》中赫勒敦認為在王朝初期,政府從低稅賦中獲取大量收入,而在王朝末期,政府的高稅賦導致的低收入是王朝崩潰的重要因素,赫勒敦秉持的低稅賦政策引致高財政收入理念與現代經濟學中拉弗曲線不謀而合,這一研究也被供給學派追溯為其減稅思想的起源。
古典經濟學隨資本主義的發展而產生并逐步深化,堅守自然秩序、和諧、自由競爭與自由放任的經濟理念,主張經濟運行中充分發揮市場力量,反對政府對經濟的過度干預,堅守政治自由與經濟自由,其賦稅思想也建立在此理念之上①亞當·斯密:《國富論》,北京:商務印書館,2015。。
從古典經濟學開創者威廉·配第(1623-1687)、亞當·斯密(1723-1790),到古典經濟學的理論家大衛·李嘉圖(1772-1823),再到古典經濟學的集大成者約翰·斯圖亞特·穆勒(1806-1873),古典經濟學賦稅思想不斷演進,卻始終未脫離其“廉價政府”的政治理念和“政府守夜人”的哲學思想,追本溯源,古典經濟學賦稅思想反映的是該流派對政府概念、政府職能、政府決策方式等政治經濟學本源性問題的深刻反思。古典學派關注國民財富與賦稅的本源性問題,古典經濟學“廉價政府”的政治理念與“自由放任”的經濟哲學決定了其反對政府征收高稅負并秉持稅收中性原則,斯密與配第認為過度征稅會妨害資本積累和經濟發展,李嘉圖更鮮明提出任何形式的賦稅,都只是流弊與流弊之間的選擇問題。
古典經濟學在賦稅原則上做出一系列積極探索。斯密結合英國、法國當時稅收征管存在的一系列問題提出著名的賦稅四原則,即公平原則②斯密對平等原則的描述為,每個國家的國民上繳給政府的捐稅,要盡可能地與他們各自的能力成比例,換言之,就是要與他們在國家保護下各自取得的收入成正比。、確定原則③斯密將確定原則描述為稅收對納稅人和其他任何人來說,都是清晰、明白的。、便利原則④稅收便利原則即為就征稅的方式和時間而言,稅收應該是便利的。、經濟原則⑤稅收經濟原則即為征稅成本不可過高,不可對納稅人有不恰當的妨礙和刁難。,配第在斯密之前提出賦稅四原則,但經斯密梳理后才逐漸成為西方國家稅收政策制定、稅制體系確立的理論基礎,之后穆勒將心理學中的犧牲概念引入賦稅原則,試圖將其作為衡量公平的標準,但這一觀點頗受爭議。在賦稅受益原則和量能原則(按能力納稅)的抉擇上,斯密一方面接受受益原則⑥孟德斯鳩曾將其觀點簡明扼要地闡述為,稅收就是一個人繳納他的一部分財產,以換得安全地享用財產其余部分的機會。,即按受益程度而納稅的觀點,另一方面也贊同量能原則。穆勒在此基礎上進一步發展量能原則,并最終推翻受益原則,穆勒認為政府必須被視為對全體國民普遍關心,所以沒有必要去認定誰在政府那里獲益更多。
古典學派在賦稅來源和稅種選擇上進展頗多。配第將土地視為賦稅的最終源泉,斯密則更進一步認為地租、利潤和工資是主要的稅收來源①這一劃分在今天看來顯然過于簡單,也無法揭示稅收的真正來源,但在斯密的時代已經是極大的進步。,兩人都堅決反對人頭稅,贊同對奢侈品征稅,并基于其新興資產階級立場強調對地租征稅的合理性。李嘉圖基于其勞動價值論提出資本和收入是賦稅的來源。隨著資本主義經濟發展,到穆勒時代對所得稅、累進稅、間接稅、差別課稅等論題的爭論層出不窮,以折衷思想著稱的穆勒意識到人的行為和社會機制的復雜性,在更大范圍、更廣視角下構建其稅收哲學,時至今日其倡導的具體政策已無法適用于當代的稅制改革,但其稅收思想體現出的對底層民眾的同情②穆勒與斯密一樣都贊同對低收入群體實施稅收豁免,這一觀點背后是穆勒不愿對窮人征稅,這與穆勒夫人密不可分。穆勒夫人是才華橫溢的民主主義者和改良主義者,對穆勒的社會改良思想有極大影響。,對個人權利和公共利益的追求,在今天的稅制體系和公共政策中仍有跡可循。
事實上現代社會中諸多稅收領域的反思與爭論都可以追溯至古典經濟學賦稅思想,道德哲學的哲學內核、多學科架構下經濟分析思路對古典經濟學產生深遠影響,使其賦稅思想兼具理論性、歷史性和哲學性,并在賦稅思想的道德層面做出積極探索。不可否認古典學派賦稅思想并不符合現代財政學的研究思路,也與當今稅收實踐差異極大,這是經濟思想的歷史相對性決定的,但勿容置疑的是古典經濟學的賦稅思想是西方稅收思想的核心部分,并在西方當代稅制改革中仍有跡可循。
值得一提的是,古典經濟學的自由放任哲學、最小政府理念、演繹法傳統及其極強的個人主義色彩受到德國歷史學派的強烈批判。經濟學理論是對經濟現實的一種邏輯化解釋,是對真實世界的詮釋③周文、孫懿:《經濟學發展趨勢與中國經濟學的新構建》,《經濟學動態》,2014(11)。,德國歷史學派對古典經濟學的批判是特殊歷史環境下的必然結果。彼時英國是資本主義世界霸主,尋求更大的國內和海外市場,而德國尚處封建割據狀態,其工業發展剛剛起步,亟需發展民族工業,以實現政治變革和經濟振興。英德兩國截然不同的經濟處境、利益取向使得其孕育出截然不同的經濟思想。
德國歷史學派起源于德國官房學④朱成權、劉帥帥:《德國歷史學派對盎格魯-撒克遜經濟學的批判及啟發》,《東北財經大學學報》,2017(05)。,其背后是深厚的哲學思想和政治積淀,創立之初就將經濟分析置于更廣維度,一方面主張從歷史實際出發的歸納方法;另一方面反對將個人作為經濟分析主體、反對個人利益的過分追求,堅持以國家為分析主體,強調公共利益和國家利益的實現,特別推崇國家對經濟發展的關鍵作用⑤德國歷史學派的先驅李斯特認為,國家干預的重點應放在經濟實力逐漸增強并且正在向工業強國轉變時期,以加速本國物質資本形成。。對國家問題的深入研究使德國歷史學派形成豐富的財稅思想,該學派批判性吸收古典學派在賦稅原則、賦稅規模等領域的思想,并孕育出現代財政學的雛形,這其中瓦格納和史泰因的稅收思想最具代表性。
首先,德國歷史學派旗幟鮮明地反對古典經濟學的政府理論,瓦格納①瓦格納把財政學從古典經濟學中獨立出來,把財政學歸納成理論的、系統的科學,形成獨立的社會科學——瓦格納的德國正統派財政學,是現代財政學的主要奠基人。主張公共財政的目的是實現或促進社會正義②劉帥帥:《德國歷史學派經濟思想的研究》,大連:東北財經大學,2017。,認為政府職能擴大、政府支出擴張是經濟發展的必然趨勢,對國家職能的定位徹底顛覆斯密的“廉價政府”,擁護“高價政府”。其次,德國歷史學派拋棄古典經濟學的稅收中性原則,主張國家權力通過賦稅政策積極地介入干預國民經濟,矯正收入所得的不公正。瓦格納創造性提出社會政策稅收概念③瓦格納認為稅收一方面有獲得財政收入的純財政目的,另一方面有運用稅收對所得和財產分配進行干預與調整社會政策的目的。,并在此基礎上構建起由收益稅制、所得稅制和消費稅制組成的稅制體系④收益稅制和所得稅制以收入為課稅客體,消費稅制以支出為課稅客體。,從收支兩方面調節社會分配不均,且引入累進稅率,以期更好發揮社會政策稅收作用。史泰因在其定義的國家職能⑤史泰因認為國家財政在行政方面有三大職能,一是對國家生活予以節度;二是維持國家生活的秩序;三是由其本身“再生產”自行消費的經濟力,并在第三種職能中提出稅收再生產學說。基礎上則提出稅收再生產理論⑥稅收再生產學說即稅收數額應當同國家職能的經濟價值,即國家向人民提供的物質資料和服務相適應。稅收再生產理論表明,一方面國家所有的公民應提供賦稅,另一方面國家應對所有的公民提供物質資料與服務,當這種投入與產出形成有機循環時,國家的經濟實力就會增強。,肯定稅收對經濟發展的積極意義。最后,德國歷史學派致力于探索更全面更豐富的稅收原則,史泰因在稅收再生產理論框架下提出新的稅收原則——經濟原則⑦經濟原則即稅收必須以資本產生的所得作為來源,不得課及資本自身,更不得課征重稅,妨礙資本積累。、財政原則⑧財政原則即稅收不得超過國家現實的總需求。及國家經濟原則⑨國家經濟原則即負稅力產生稅收、稅收產生行政、行政再生產負稅力,以形成國家經濟的有機循環和稅收再生產。,瓦格納結合德國實際,從財政、國民經濟、公正、賦稅行政四方面⑩財政政策原則包含課稅的充分性、課稅的可能性;國民經濟原則涵蓋正確選擇稅源和正確選擇稅種;公正原則包含課稅的一般性和課稅的均等性;稅務行政原則涵蓋課稅的明確性、課稅的便利性和最小課稅費用。出發提出四端九項稅收原則。
德國歷史學派對古典經濟學稅收思想的批判拓寬了稅收思想維度,對稅收與經濟發展、稅收與公平、稅收與國家職能的積極探索為現代財政學的產生奠定了基礎。值得關注的是,德國歷史學派盡管推崇國家干預,但并不認為應在一切經濟領域進行國家干預,也并未否定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主體地位,其主張國家應在其職能范圍下履行職責,國家干預經濟的目的是為促進經濟發展,并著力避免國家干預對經濟的消極影響,這一點對我國宏觀調控有借鑒意義,特別是在重塑政府與市場關系的今天。
邊際分析?? 邊際分析在方法上基本是演繹的,使用了高度抽象的家庭與廠商模型,家庭與廠商被假定為試圖使效用和利潤最大化。的引入使新古典學派將研究重點轉向微觀經濟理論,物理學和數學研究方法的引入使新古典經濟學分析的精準性大大提高,但對資源分配問題的過度重視使新古典經濟學脫離了斯密以來對經濟增長、經濟發展等宏觀經濟問題的分析傳統,使主流經濟學長時間忽視宏觀經濟問題。新古典學派秉承價格的雙重決定①新古典經濟學認為價格是由供給與需求兩者共同決定。,關注經濟變量間的相關性,將經濟行為抽象為復雜的動態模型,特別關注稅收公平問題,新古典學派引領著稅收思想和分析方法的新變革。
杰文斯和埃奇沃斯的經濟思想都深受杰里米·邊沁功利主義的影響②邊沁將“功利”“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等術語設定為社會的目標,盡管邊沁設定的這些目標所發揮作用的影響最主要是在法律方面,但卻對古典學派和新古典學派經濟學產生了深刻影響。。杰文斯以計算快樂與痛苦為起點展開經濟學研究,將經濟學思想與心理學建立聯系;埃奇沃斯在邊沁和杰文斯的基礎上提出將稅收帶來的負效用降至最小的觀點,即稅收應該使犧牲最小,這一理論是功利主義的直接產物,但若將效用的邊際遞減考慮在內,則在收入上升時,效用曲線下降的速度更快,特別是在高收入階段,故實踐中確定最小犧牲下的稅率是極其困難的。杰文斯和埃奇沃斯對稅收思想的探索更多的是倫理和哲學層面,是功利主義和古典經濟學稅收思想的延伸,其現實意義并不突出。
阿爾弗雷德·馬歇爾是新古典經濟學的集大成者,早年的宗教信仰引發他對窮人的深切關心,也使他將消除貧困作為經濟學的首要任務,這一點與李嘉圖等古典經濟學家形成鮮明對比,其稅收思想一方面繼承古典經濟學的自由市場理念,反對過度征稅,另一方面也積極探索稅收公平,對庇古開創福利經濟學產生重要影響。在研究方法上既繼承古典學派的演繹法,又將邊際分析、局部均衡分析融入其中,新的分析方法使新古典經濟學積極探索征稅成本、稅收轉嫁、歸宿分析等問題,稅收的微觀分析框架得以確立,帶來對稅收與經濟發展關系的全新認知。
一方面,馬歇爾以消費者剩余為工具,分析政府征稅的成本及其社會福利效果,分析結果表明,對某些收益遞減行業征稅,并用集中的收入補貼收益遞增行業,可能會從中獲益③減稅以支持高新技術企業發展正是源于這一稅收思想。;論證自由放任的市場并不總是產生最佳的資源配置,政府進行微觀干預有其合理性和必要性④經濟學家庇古正是基于這些開創性思想拓展形成其福利經濟學理論。。另一方面,開創了稅收轉嫁與歸宿問題的局部均衡分析和邊際分析,提出稅收超額負擔⑤稅收超額負擔是指納稅人在繳納稅款以外遭受的其他經濟損失。的概念。馬歇爾認識到稅收對市場經濟的巨大干預作用,征稅徹底改變各種經濟活動的成本、報酬關系,進而影響市場資源配置和收入分配,也割裂生產者成本和消費者利益,在一定程度上意味著對資源利用的低效。極富人道主義精神的馬歇爾特別關注稅收公平問題,既肯定市場機制在改善收入分配中的積極作用,也清醒地認識到市場在收入分配上的失靈,主張對富人的財產和個人收入征收累進稅以緩和日益加劇的收入分配矛盾,解決社會公平問題。
此外,馬歇爾首次提出外部經濟概念,他敏銳地注意到教育可產生外部經濟,認為政府應增加教育領域投資,之后外部經濟演變為外部性并成為福利經濟學的核心命題。作為新古典經濟學集大成者的馬歇爾,其稅收思想對后世產生深遠影響,令人唏噓的是微觀分析的極大進展是以現實的缺失為代價,這一點在凱恩斯開創宏觀經濟學后得到彌補。
庇古在其所著的《福利經濟學》中提出經濟研究的主要目的在于幫助社會進步,故經濟科學是實際的①庇古提出經濟學家努力進行的復雜分析并不僅僅是一種技巧,它是改善人類生活的工具,圍繞在我們周圍的貧窮、痛苦和污穢,一些富有家庭的能招致損害的奢侈,籠罩在許多貧困家庭頭上的可怕的不確定性——這些都是非常的、不容忽視的罪惡。,而不是純理性的,但也不僅僅是描述性的②A.C.庇古:《福利經濟學》,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一戰后日益加劇的貧富差距和社會矛盾促使經濟學家反思效率之外的公平問題,庇古開創的福利經濟學致力于以增進社會總福利為目標制定經濟政策,其稅收思想也在福利經濟學框架下展開。庇古認為“利己心的自由發揮”并不會自動使國家的土地、資本和勞動得到很好分配,進而增進社會總福利,壟斷和外部性的存在、制度設計的不完美決定了市場在資源配置方面的缺陷,政府有必要矯正資源配置,改善收入分配,以增進社會總福利,這是對市場機制更深層次的認識與反思;同時庇古對政府職能的認識也超越古典經濟學。在矯正資源配置方面,若邊際私人成本超過邊際社會成本,則給予補貼,若邊際社會成本超過邊際私人成本,則對其征稅(庇古稅),使資源配置更符合社會利益;在改善收入分配方面,庇古完善稅收公平原則,提出橫向公平和縱向公平準則,認為在富人向窮人自愿轉移支付的基礎上,還應通過征稅實現轉移,并對窮人購買物品進行補貼③庇古在《福利經濟學》一書中提出補貼的三種形式,第一種由稅收提供,對絕大部分由窮人購買的特定商品給予補貼;第二種也由稅收提供,對限定范圍的窮人實際享用的整個消費的一部分給予補貼;第三部分由當局干預價格,使得特殊商品的富人購買者必須負擔賣給窮人購買者商品價格的一部分。。庇古在福利經濟學框架下成功將公平因素納入稅制體系設計,這是對古典經濟學稅收思想的創造性突破。
19世紀末20世紀初,壟斷資本主義的演進使美國經濟矛盾和社會矛盾激增,并引發劇烈的制度變遷,舊制度學派正是這一歷史背景下德國歷史學派在美國的變種,致力于推動制度變革和社會改革,是主流經濟思想的反叛者,其經濟理論雖未撼動新古典經濟學的主流地位,但其倡導并推動的改革實踐卻極大地影響了美國的資本主義制度結構。從方法論的視角看,舊制度學派批判新古典理論狹窄的、靜態的、演繹的方法,它一方面繼承德國歷史學派的歷史分析法,另一方面借鑒心理學、社會學及人類學的分析思路,力圖推翻馬歇爾的新古典經濟分析,構建更廣視角下的演進的、動態的、多角度的分析方法,但這一構想最終失敗。
舊制度學派的代表性人物托爾斯坦·凡勃倫、韋斯利·克萊爾·米切爾及約翰·R·康芒斯都反對自由放任的經濟政策,認為市場本身有其缺陷和弊端,主張以政府干預修正市場。具體到稅收思想領域,舊制度學派的經濟學家極廣的涉獵范圍決定了其非稅收領域專家,對稅收問題也缺乏系統研究,其稅收思想與社會變革緊密聯系,與主流稅收思想存在差異但不乏閃光之處。康芒斯是其中翹楚,他受亨利·喬治影響頗深,這使他既是經濟效率的推動者也是社會公平的倡導者。康芒斯一方面從社會效用角度將納稅能力區分為支付能力和效勞能力,提倡稅收應與支付能力成正比,與效勞能力成反比;另一方面主張對勤勞所得和非勤勞所得實施所得稅分類征收,即對勤勞所得適用優惠的差別稅率,對非勤勞所得特別是土地租金適用累進稅率,康芒斯的稅收思想是穆勒稅收原則的延伸,反映他對勞動和勞動者的尊重,對稅收效應的廣泛、深刻探索及對社會公平與正義的重視。此外,康芒斯在其稅收思想的指導下起草《格林斯塔法案》,積極推動土地領域的稅收變革。
1936年《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出版,徹底顛覆斯密以來的自由放任經濟理念,標志著凱恩斯時代的到來和宏觀經濟學的誕生,新古典經濟學時期主流經濟學對宏觀經濟問題的忽視得到逆轉。凱恩斯經濟思想對經濟理論和經濟實踐的沖擊是巨大的,一方面深刻影響之后的經濟流派和經濟思想,新古典綜合派、供給學派、新凱恩斯學派都在其基礎上派生,其宏觀經濟分析框架沿用至今;另一方面國家干預經濟的理念深入人心,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至今仍是宏觀調控的重要手段。這一時期貨幣學派對凱恩斯學派進行批判,但仍未撼動凱恩斯經濟學的主流地位。凱恩斯時代的稅收思想與宏觀經濟分析緊密結合,稅收思想成為經濟改革的重要決定力,直接影響美國等西方各國的稅制改革。
凱恩斯學派在20世紀30年代經濟大蕭條的背景下產生,面對大規模的失業和資本主義生產過剩危機,信奉自由放任的新古典學派一籌莫展,凱恩斯學派應運而生。凱恩斯學派認為古典學派假設的均衡狀態只是經濟運行中的特殊情況,事實上經濟運行中有效需求不足長期存在,引起經濟周期性波動,政府有必要干預經濟,進行需求管理,實施相機抉擇的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配合現代財政制度中的自動穩定器機制(主要為美國聯邦稅收制度中累進個人所得稅和公司所得稅)“熨平”經濟周期,實現經濟長期繁榮;而減稅會增加個人和企業的可支配收入,擴大社會總需求,實現經濟增長,減稅應成為擴大總需求的重要宏觀經濟政策。羅斯福采納凱恩斯學派擴大需求的宏觀經濟政策,開展羅斯福新政,新政既幫助美國渡過大蕭條,也在一定程度上拯救資本主義體系。凱恩斯的《通論》取得巨大轟動后,阿爾文·漢森、保羅·A·薩繆爾森等人在推廣凱恩斯理論的同時將凱恩斯學派的經濟理論與馬歇爾的新古典經濟學綜合起來,于二戰后構建起新的理論體系即新古典綜合派,新古典綜合派的稅收思想是凱恩斯學派稅收思想的延伸和完善,是其提出的補償性財政政策的一部分,即在經濟蕭條時,降低稅率,減少稅收,擴大社會總需求,刺激經濟發展;在經濟繁榮時期,提高稅率,增加稅收,抑制社會總需求,防止通貨膨脹的產生。特別是新古典綜合派的代表人物沃爾特·海勒、詹姆斯·托賓成為美國60年代肯尼迪—約翰遜減稅政策的重要推動者,此次減稅使美國徹底走出“艾森豪威爾停滯”,以減稅為主的擴張性財政政策大獲成功。凱恩斯學派及新古典綜合派的改革實踐成功帶領美國經濟走出大蕭條并實現二戰后西方世界幾十年的繁榮,積累大量宏觀調控經驗。
產生于20世紀70年代的供給學派,在凱恩斯主義需求管理無法解決“滯脹”問題的經濟背景下提出,充分適應資本主義經濟從需求不足向供給不足轉變的經濟實踐,供給學派秉承的哲學基礎來自古典學派時期的薩伊定律①薩伊定律的實質是,資本主義體制將自動實現資源的充分利用和較高的經濟增長速度。,但其政策理論與實踐則在現代宏觀經濟學框架下展開。供給學派最重要的理論是“拉弗曲線”闡述的減稅理論,最引人注目的政策是減稅政策,減稅既是供給學派的理論核心也是政策核心。供給學派認為稅率,特別是邊際稅率是影響微觀主體行為的關鍵因素,一是邊際稅率的降低有助于個人增加勞動供給、企業增加勞動需求;二是邊際稅率的降低會激勵個人儲蓄和企業投資,同時有助于個人和企業增加人力資本方面的投資,進而實現勞動生產率和收入水平的提高;三是邊際稅率的降低可減少偷逃稅款行為,抑制地下經濟發展,擴大稅基,進而增加政府稅收①B Laffer.The Laffer Curve:Past,Present,and Future[M].Published by the Heritage Foundation.June 1,2004.。供給學派的哲學基礎決定其對簡化稅制、放松政府監管的堅持,其減稅理論在一定程度上是對古典稅收思想的回歸。從需求側減稅理論到供給側減稅理論的變遷是政府與市場關系的重塑,也是減稅傳導機制的拓展與革新,更是宏觀經濟政策由關注總量到關注結構的根本性變革。至此,減稅不止是擴大社會總需求的有效工具,更與稅制體系優化、改善社會收入分配、調整經濟結構、提升政府治理能力等息息相關。供給學派是80年代里根供給管理改革的核心思想,特別是供給學派的代表人物馬丁·費爾德斯坦作為1981-1984年里根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主任期間,對美國經濟政策產生了重大影響,里根時期的減稅政策成功刺激市場主體的積極性、釋放市場活力并以供給側發力刺激美國經濟復蘇,為90年代美國經濟繁榮奠定基礎,至此稅收思想與經濟實踐結合更加緊密,對稅收效應的分析也由宏觀到微觀逐步深入。
貨幣學派的開創者弗里德曼曾是一個徹底的凱恩斯主義者,但之后弗里德曼敏銳地發現凱恩斯學派對貨幣供應、金融政策的忽視,意識到政府干預經濟運行可能產生的負面效應,其政治哲學、經濟思想發生巨大轉變,實現由凱恩斯主義者向自由主義者的轉變。貨幣學派一方面堅持經濟自由,肯定市場機制的核心地位,認為市場經濟具有達到充分就業的自然趨勢,主張減少政府對經濟的干預,這一理念是對古典經濟學和新古典經濟學“守夜人”政府理念的繼承;另一方面弗里德曼的宏觀經濟政策以貨幣政策為核心,主張實行“單一法則”②單一法則即中央銀行在制定和執行貨幣政策時要公開宣布并長期采用一個固定不變的貨幣供應增長率。的總量調控以控制貨幣增長和通貨膨脹,否定菲爾普斯曲線,該政策在里根執政初期成功控制通貨膨脹并被英國、日本等國所接受。故貨幣學派基本放棄稅收對宏觀經濟的調節,在稅收思想領域并無進展。
馬斯格雷夫和布坎南是諾獎時代稅收思想的代表人物。馬斯格雷夫是現代財政學的開創者,具有社會民主思想,繼承了歐洲大陸思想家追求體系的學術傳統,致力于理論體系構建,尋求對財政問題的系統解決方法。而布坎南是自由市場經濟的信奉者,創建公共選擇學派,將經濟人假設和交易經濟學范式引入政治學,分析政治行為③詹姆斯·M·布坎南、理查德·A·馬斯格雷夫:《公共財政與公共選擇兩種截然不同的國家觀》,北京: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2000-8。。馬斯格雷夫和布坎南對國家本質的認知、對政府職能的定位直接影響其稅收思想,馬斯格雷夫認為國家是以個人成員的共同利益為基礎并且要反映這種共同利益的契約性組織,市場模式無法解決外部性問題,提倡通過政府干預糾正市場失靈,以提高總體社會福利水平,并將政府職能劃分為配置職能、穩定職能和分配職能,這一政府職能定位沿用至今。布坎南反對仁慈政府假設①布坎南這一思想深受威克塞爾的影響。,認為國家是一個類“利維坦”②利維坦指一種威力無比的海獸,霍布斯以此比喻君主專制政體的國家。物,對政府的不信任貫穿其研究始終,致力于設計和構建有效的對政治權力的憲法約束,反對自凱恩斯以來民主政體對財政審慎原則的拋棄,同時反對以公平分配為借口干預市場經濟。
具體到稅收思想,馬斯格雷夫和布坎南的爭議中心為“最優稅率”。布坎南堅持普遍性原則,認為對所有的收入征收統一稅率稅或比例稅,不允許任何人或集團享有免稅、扣除額、欠稅和免征額的待遇,同時以人均等額撥款的形式進行轉移支付,布坎南認為政治爭論關注的問題是通過財政結構實施的普遍化的轉移支付水平,而不是某個特定的潛在的受益者集團該不該受益或潛在納稅集團該不該納稅的問題,布坎南認為這樣的制度安排可消除特殊利益集團及政治關系對預算的影響,減少尋租行為。布坎南的稅收思想一方面體現在公民普遍利益下對政府權力的約束,另一方面體現布坎南對起點和規則的公平而非結果公平(即事實上的平等)的重視,但這一制度設計顯然是理想化的,完全消除利益集團對預算的影響在現實中很難實現,正如著名經濟學家樊綱所言,財政是政治,是一般意義上的政治體制的經濟基礎,也是市場經濟條件下政治體系與政府體制的核心③劉心龍:《民主機制與民主財政》,北京:中國城市出版社,2001-9。,特別是在我國現階段,預算安排與我國現階段脫貧攻堅、新農村建設、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等歷史性任務緊密聯系,不可避免向貧困人口、弱勢群體和農村地區傾斜,絕對的普遍性原則必然脫離我國稅制改革和預算管理現實。
馬斯格雷夫認為,傳統稅收理論——從斯密開始,經過穆勒、埃奇沃斯、庇古直到最優稅收理論,都局限在稅收的背景下討論平等的問題,并未充分考慮稅收的收入分配效應。與布坎南對起點和規則公平的重視不同,馬斯格雷夫更看重事實上的平等,其分配正義理念深受羅爾斯④羅爾斯認為,為了事實上的平等,形式的平等必須被打破,因為對事實上不同等的個人使用相同的標準必然會造成差距,如在工資政策上,羅爾斯主張按努力分配而不是按貢獻分配。的影響。馬斯格雷夫在分配過程中更關心低收入階層,強調應該設置最低收入限度以防止貧困,通過累進性的稅收將收入從高收入階層向低收入階層轉移,是累進稅率的堅定支持者。基于不同的經濟理念和國家觀,馬斯格雷夫和布坎南形成不同的稅收思想,但追根溯源二人都是資本主義制度的捍衛者,是公平與正義的追尋者,是市場制度的堅定支持者,是政府與市場主體恪守制度與秩序的擁護者,是以更廣維度、更多樣化視角判辨稅收的倡導者,其稅收思想是內洽的。
稅收思想已經過2000多年的發展歷程,從道德哲學時期的稅收萌芽,到古典經濟學時期對賦稅的廣泛探討,到新古典時期對稅收公平的關注,稅收由哲學層面的原理性探索逐步演變為經濟分析的重要一環,凱恩斯開啟稅收宏觀調控時代后不同稅收思想引領的稅收政策成為宏觀經濟政策的重要部分,稅收可實現宏觀與微觀、需求與供給兩端調控的特性使其政策演變趨于復雜化、多樣化。稅收思想的演進反映了人類社會國家觀、市場觀與財政觀發展、變遷的歷程,也順應著對公正、公平、效率等永恒性哲學命題持續探索的過程,沿著本文對西方經濟思想中稅收邏輯的梳理,至少可以得到以下有反思價值的結論。
道德哲學時期的哲學家們對稅收思想的探索扎根于深厚的哲學思想、深刻的歷史研究及廣泛的研究視角,稅收萌芽是該時期哲學思想的一部分,哲學家們對稅收的研究超越物質層面的得失分析,關注稅收本質,觸及稅收與國家起源、稅收與經濟、稅收與政治、稅收與公平等核心命題,極具前瞻性和啟蒙意義,之后的經濟流派、社會思潮對稅收問題的研究正是在這些核心命題的基礎上展開。道德哲學時期的稅收萌芽對稅收觀有廣泛而深入的影響,特別是赫勒敦的稅收理念與現代經濟學中的拉弗曲線不謀而合,這一研究也被供給學派追溯為其減稅思想的起源。
黑格爾曾說太陽底下無新事,這一觀點也適用于稅收思想邏輯。當下減稅實踐的思想淵源、理論基礎大都可在各流派的稅收思想中得到追溯。我國現階段減稅是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一部分,本輪減稅的重點是擴需求和降成本①高培勇:《五問減稅降費》,《新理財(政府理財)》,2018(12)。,需求側的目標是擴需求,供給側的目標是降成本,擴需求是經濟穩增長的保證,降成本旨在實現長期經濟增長。以減稅實現擴需求、穩增長是凱恩斯經濟學及新古典綜合派稅收調節主張的重要部分,即通過減稅實現社會總需求擴大;以減稅實現降成本和長期經濟增長則可在新古典經濟學的均衡分析及供給學派的“拉弗曲線”中找到根據,即減稅將影響微觀經濟主體行為,有效降成本并激發社會供給活力,實現稅基擴大和長期經濟增長。具體來看,當下的個人所得稅減稅一方面提高免征額,另一方面完善稅收抵免和稅收優惠并向中低收入階層傾斜,這是對促進稅收公平與正義的積極實踐,其思想淵源可追溯至斯密和穆勒,而個人所得稅減稅和企業增值稅減稅中體現的簡化稅制趨勢則是供給學派稅收思想的重要部分。不難發現,我國當下的減稅實踐并未拘泥于某一流派某一理論,既充分借鑒稅收思想,又尊重經濟發展規律,是在供給側和需求側同時發力,是兼顧短期增長與長期發展的中國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實踐。
自凱恩斯開創宏觀經濟分析后,稅收因其對有效需求的巨大影響成為凱恩斯學派及新古典綜合派經濟體系下重要的宏觀調控手段,之后的供給學派認識到減稅對擴大供給的重要意義,可同時影響供給側和需求側的特性決定了稅收在宏觀調控中的重要地位。馬斯格雷夫和布坎南關于“最優稅率”的辯論影響多國稅制改革,各國在不同的政治取向、經濟目標下或偏向累進稅制或趨向比例稅制,稅收政策趨于復雜性、多樣性。至此稅收思想不再是高深的哲學命題,而內化為宏觀經濟政策特別是稅收政策的內核,對稅收政策的政策設計、調控目標、價值取向產生巨大影響,而稅收政策作為宏觀調控的一部分,以減稅為主要政策載體成為重塑經濟和社會結構的偉大的變革力量,稅收思想也更具活力。以美國二戰后減稅實踐為例,20世紀60年代肯尼迪-約翰遜減稅是新古典綜合派稅收思想的實踐,供給學派減稅思想則深刻參與美國80年代經濟、社會改革,當下的特朗普減稅則深受供給學派減稅思想的影響。
縱觀2000多年的稅收思想演進,可知其通常帶有鮮明的立場。各流派對經濟、社會的不同認識及其迥異的價值取向決定其不同的哲學思想,并基于其哲學思想秉持不同的國家觀、市場觀,進而衍生出對政府干預經濟問題的多樣性思考。而對政府干預經濟問題的立場決定其對政府職能的不同定位,各流派的稅收思想就在這一連串的思考中誕生,暗含對國家干預、政府職能、國家本質等本源性問題的鮮明立場,故脫離歷史背景,在經濟學或財政學范疇內孤立地研究稅收思想是不可取的,對稅收思想的理解應在更廣視角、更多維度下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