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的自述

臧昊炎

街角昏黃暗濁的燈光，映照著漫天飄飛的雨點。蜷縮在垃圾桶里的我被風卷進的雨不時地抽打著。抬起頭，一道閃電劃破天空，強烈的光讓我看見身邊同樣命運的兄弟姐妹，我們松散的連在一起，神情沮喪，看不到未來。

好吧，告訴你吧，我是一張紙——一張沒有留下什么，就被拋棄的紙。現(xiàn)在我真想換一個姿勢活動一下，可是我的身體被揉作一團，變形嚴重。雨水和著眼淚順著我深陷的皺紋緩緩流下。我長嘆一聲：“理想很豐滿，現(xiàn)實很骨感。這真的不是我想要的結果，和我希冀的完全不一樣。”

那時的我是一棵莖干粗壯，枝葉繁茂的樹，生長在彩蝶飛舞，百鳥爭鳴的叢林中。湛藍的天空下，遠處的村莊炊煙升騰和水面上飄升的霧氣融為一體，連淡雅的花香也氤氳其中，偶爾有幾只快樂的小鹿在我的腳下跳過。一年又一年，我微笑地迎接奶白的晨曦，愉快的送走黃昏的落日，一切是那么的自然、和諧、純凈。

可是平靜美好的生活還是被打破了。工人們高舉著電鋸揮舞著鋒利的斧頭來了，大型工程車碾壓者花草搖晃著巨大鋼鐵手臂來了，機器的轟鳴取代了昔時的鳥語，濃煙的刺鼻遮蓋了往日的花香。我和兄弟姐妹們一起被砍倒，被裁去枝干，被吊裝運走。看著漸行漸遠的光禿禿山巒，那是曾經(jīng)的家園，我們都哭了……

顛簸的車廂中我們這些被扒的光溜溜的樹干唧唧喳喳地議論起來：“我們會去哪兒？”、“我們會變成什么？”、“我們還會在一起嗎？” ……

“我曾聽老前輩講過，我們只是去了另一個地方，變身另一種形式更好生活下去。這將會是一次奇妙的的旅程，我們會發(fā)揮不同的作用，走上不同的路。”樹大哥首先開口了。

車廂中低沉的情緒消失了，我們頓時活躍起來，有的高興地說：“我覺的我會被制成高檔家具，備受人們青睞······”還沒說完，另一個就壓過了它的聲音：“多想被制成花花綠綠鈔票，比你更受人們寵愛！”有的剛從被砍伐的陰影中走出來，小聲地說：“我想成為包裝盒穿上美麗的外套。”還有的說：“我想變成潔白的紙，留下文明的印記。”……

美好的期冀還在腦海中蕩漾，一股刺鼻的氣息讓我打了一個激靈。接踵而來的是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只見高大的煙囪里冒著滾滾的濃煙，變了色的河水里枯萎的水草和漂浮的死魚訴說著委屈，這是哪里？這是怎樣的世界？這里的鳥語花香和湛藍的天空在哪里？……車停在了某某造紙廠的牌子底下，我明白了，我就要變身成為一張紙了。

經(jīng)過備料、制漿、散漿、打漿、堿回收、漂白、抄紙等一系列的工藝流程，我徹底變身成了潔白美麗的白紙，被分裝在紙包中，一令令地摞起來。紙的發(fā)明是中國在人類文化的傳播和發(fā)展上，所做出的一項十分寶貴的貢獻，是中國史上的一項重大的成就。古代的造紙術是建立在與環(huán)境和諧相處的基礎上的，可是我的變身過程中真的不能忘記，因為它始終伴隨著廢水、廢氣、廢渣、毒性物質(zhì)和噪聲。現(xiàn)代工業(yè)化發(fā)展出的工廠化造紙使我被制造出來時破壞了美麗的自然環(huán)境，制造過程對環(huán)境的影響和破壞實在太大了，環(huán)境承載著令人震驚的壓力。于是我暗暗發(fā)誓，一定要做一張有價值的紙，幻想著讓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宏偉藍圖在我的身上書寫；讓實現(xiàn)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在我身上揮灑；讓一帶一路的偉大暢想用我來傳播；讓改革開放的偉大成就用我來弘揚；讓中國航母003的設計制造圖用我來繪就；讓我成為傳播文明成果報刊；讓我成為一張諾貝爾獎的榮譽證書；讓我成為扶貧攻堅勝利的喜報；讓我成為貧困孩子的作業(yè)本……，我的未來會是多么的美好。

滾燙的生產(chǎn)線上的余溫還沒有散盡，我就躺在了辦公桌上。作為一令紙，感覺到無比厚實，就像又回到了還是大樹的時候，致密又緊實，因為我的前身就是那顆枝繁葉茂的大樹呀！我被放到了書櫥的架子頂端，靜靜的看著整個辦公室的兄弟姐妹的去向。只見影印機的光影閃爍著，紙上被印上一行行文字，可是我的另外一面卻啥都沒有，人們似乎忘記了紙還有另外的一面？在打印機旁的垃圾桶里，紙只打印了幾行就扔掉了，為什么不能將可用的部分裁切下來再次利用呢？復印打印效果不佳，我們也被隨手扔掉，為什么不提前看看油墨存量呢？對于那些廢棄的我們被到處隨地亂扔，為什么不能做到歸類堆放呢？辦公室紙張的浪費讓我觸目驚心，淚眼婆娑，我的命運將何去何從？

終于輪到我了，一雙手十分不屑的將我丟在辦公桌上，這樣的出場完全和我期望的不同，我被平鋪在桌子上，一枝盈滿藍黑墨水的鋼筆在我身上跳躍飛舞。瞬間幾行揮灑的文字躍然出現(xiàn)在我身上。我緊咬牙關，忍受著，一聲不吭，一動不動，靜靜地配合著作品的繪就。我知道，沒有現(xiàn)在的痛苦，就沒有光明的未來。作品完成的時候我就會迎來光明的曙光，新的命運就會來臨，我剛變身成紙的夢想就要實現(xiàn)了。可是不知怎么，那纖細的筆尖不再游走，才幾行字為什么不寫了？為什么停住了？沒有想好為什么就這樣輕率的用我呢？接著聽見破碎的聲音，我被輕易而無情的揉作一團，拋出窗外，落在街上。行人用腳踐踏著我，汽車用車輪碾壓著我，我因無法忍受而暈了過去。

當我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那個雷雨交加深夜了，我倦縮在這個寫著“不可回收物”垃圾桶里，周圍是和我一樣被拋棄的破布、爛襪子、爛水果還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贓東西，一定是我被人放錯地方了。一股冷風和著雨點吹得我搖搖晃晃。我想伸展一下，卻發(fā)現(xiàn)自己早已動彈不得。我應該屬于可回收物呀！我完全是可以被回收被重新利用啊！為什么被放到這里？為什么不讓我繼續(xù)實現(xiàn)我的夢想？……哎！回首過往，轉身踏進這凋零的流年，點點淚痕，黃葉亂飛，凄涼了我的心境。我是一張紙，可我曾是為無數(shù)生靈遮風擋雨的大樹啊，可現(xiàn)在又有誰會知道呢？雨水順著我的身體流淌，浸透過我的身體，將那纖秀的藍黑墨跡全部淹沒并模糊，但我還是看出了我身上一段象征著命運的字跡，那是美國詩人沃爾特·惠特曼的這句名言“大地給予人們以物質(zhì)的精華，而最后，它從人們那里得到的回贈卻是這些物質(zhì)的垃圾。”

我是一張紙，一張即將生命終結的紙。渺小如沙，可是我要告誡人們，我的出生是以破壞環(huán)境為代價的。每生產(chǎn)1噸的我就要耗費20棵參天大樹、用掉100立方米水。假如現(xiàn)在的你們每人每天浪費一張紙，全國就要浪費約 2700噸紙、27萬噸水。但這“一紙之費”并非就這樣費為無形，它將帶來觸目驚心的后果：2700噸紙，意味著54000棵大樹將化為烏有，那將是多么大片的森林呀！

我就是那張生命即將終結的紙，可是我堅信我馬上又會迎來一個新的黎明，我會被送到垃圾處理廠，烈火會將我連同這些不可回收物一起燒掉，我作為紙的生命就將結束，我會在烈火高溫中化為灰燼，去到另一個世界。我會更渺小、更輕盈、更飄忽不定，我期待我會化身為肥料，回到我的故鄉(xiāng)回饋那曾經(jīng)撫育我，給予我充足的養(yǎng)分和甘甜的泉水的大地，這片土地上會長出新的幼苗，那就是我的下一次重生。我希望重生的我會在一個鳥鳴溪谷，山清水秀，天空湛藍的造紙廠誕生。我希望成為書寫著保護森林、愛護環(huán)境、節(jié)約紙張的標語掛在人們的心頭，我希望人們像珍惜生命一樣珍惜地球資源，及時回收、垃圾分類……我相信這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世事輪回，自然如此。無論是計較過往昔的鏡花水月，還是執(zhí)迷于從前的年少輕狂。一切終究重現(xiàn)在那繁花綻放的季節(jié)。是的，我期待著，我祈禱著……萬水千山，滄海桑田，雨停風住。當東方升起和煦燦爛的暖陽，我一定會破土而出，長成參天大樹，再次重復我的一張紙的旅程，像期冀的那樣，必定是一段美好的旅程。

（作者單位：山東省東營勝利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