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沿沿
《再別康橋》是徐志摩于1928年重游久別的母校——英國劍橋大學時,懷念逝去的美好歲月,在乘船歸國的途中揮筆寫下的杰作。此詩既是徐志摩本人的代表作,也是“新月詩派”的經典作品之一。 這首具有“新月詩派”“三美”(音樂美、繪畫美、建筑美)特色的詩歌,筆者以為它雖披著現代詩(或者叫“新詩”)的外衣,骨子里仍然具備古典詩歌特質。
一、 意象選擇
詩人精心地選取了一些古典詩歌的意象,特別是離別類的意象,熔鑄成了柔美、絢爛又充滿惆悵傷感的意境,渲染了一種微波輕漾似的離愁別緒。說起離別,我們的耳畔可能不自覺地會響起李叔同作詞的經典歌曲《送別》:“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其中的“芳草”“柳”“夕陽”等離別類意象,在《再別康橋》中均有展現。
先說“草”這個意象,《再別康橋》中有“草”的意象的句子是“我甘心做一條水草”“向青草更青處漫溯”,水草活潑可愛、自在逍遙,青草蔥蘢茂盛、充滿生機,雖蘊含離愁而不沉重,不失靈動飄逸,寫出了對康橋的無比眷念。這其實與古人借詠草惜別的詩句一脈相承,如白居易詩《賦得古原草送別》中的“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又如劉長卿詩《送李判官之潤州行營》云:“江春不肯留歸客,草色青青送馬蹄。”芳草綿綿,濃密繁茂,一望無垠,可以喻指離愁的深廣與無處不在。
再說“柳”這個意象,“柳”與“留”諧音,古代有折柳送別的習俗,“柳”就成了表示離別的最為典型的意象之一。如王之渙詩:“楊柳東風樹,青青夾御河。近來攀折苦,應為別離多。”又如鄭谷詩:“揚子江頭楊柳春,楊花愁殺渡江人。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不勝枚舉。《再別康橋》中的“金柳”,在“夕陽”的籠罩之下,以“新娘”喻之,既寫出了柳樹的明艷光彩、嫵媚動人、婀娜多姿,又彌漫著淡淡的離別的感傷情調,這是徐志摩對古典意象運用的傳承與創新之處。
再看“云彩”這個意象,在古典詩歌中它可以象征離別和漂泊。《再別康橋》中的“我輕輕的揮手,作別西天的云彩”與李白詩《送友人》中的“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揮手自茲去……”意境可以說極為相似。李詩巧妙地用“浮云”“落日”作比,道盡款曲,西天的云彩在夕陽的照射下絢爛奪目,它隨風飄浮,隱喻詩人對朋友依依惜別的心情。《再別康橋》中的云彩,也是如此絢爛而飄逸、自由而靈動,離愁中蘊含著珍貴又美好的不盡回憶。
還有“流水”這個意象,以流水喻離愁,在古典詩歌中也屢見不鮮,如李白《金陵酒肆留別》中的“請君試問東流水,別意與之誰短長”,又如歐陽修的《踏莎行》中的“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等,水向遠方流去,正像離人的遠去;水的蜿蜒流淌,正如離愁的綿延不絕。《再別康橋》中的“流水”意象或明或暗地貫穿在第2節詩至第6節詩中,明寫如“波光里的艷影”“康河的柔波”“清泉”;暗寫如“向青草更青處漫溯”“滿載一船星輝”等。流水可以喻指逝去的美好的留學歲月,也可以指離愁如流水一般緩緩流淌,延綿不絕,唯美而又傷感。
最后來看“笙簫”這個意象。用“笙簫”在古典詩歌中渲染離恨也很常見。如宋代何夢桂詞《小重山》:“吹斷笙簫春夢寒。倚樓思往事,淚偷彈。別時容易見時難。”又如宋代張孝祥詞《雨中花慢》:“夢回人遠,紅云一片,天際笙簫。”《再別康橋》中的“悄悄是別離的笙簫”,更是化靜為動,化無聲為有聲,化無形為有形,巧妙地用“笙簫”這個意象把離愁烘托得淋漓盡致,營造了一個如夢似幻的空靈又惆悵的境界,達到了“此時無聲勝有聲”的絕佳效果。總之,徐志摩巧妙地使用了許多古典詩歌的離別類意象,增強了詩歌的表現力和感染力,使詩歌優美典雅而又深沉蘊藉。
二、 意境營造
《再別康橋》共分七節,每一節詩都構成了一幅優美動人的畫面,古典詩歌也講究以上這種“一句一景”的意境營造方式,如杜甫的《絕句四首(其三)》:“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全詩是典型的“一句一景”:一開始是近景,黃鸝啼柳圖;然后是遠景,白鷺上天圖。隨著視角的變換、場景的切換,又出現了“西嶺積雪圖”和“岸邊泊船圖”,由此引發了詩人的鄉愁。四幅畫面背后隱含著詩人的復雜的情感心理變化。再如吳均的《山中雜詩》:“山際見來煙,竹中窺落日。鳥向檐上飛,云從窗里出。”沈德潛說此詩“四句寫景,自成一格”,意謂這首小詩不是一般地由景及人或由景及情,而是將所有的筆墨都集中在寫景上,不落窠臼。《再別康橋》正是繼承了這種“一句一景”的寫作,只不過徐志摩是把古人的一句詩擴展為一節詩:第1節和第7節詩,可以命名為“揮手作別云彩圖”;第2節詩為“河畔金柳倒影圖”;第3節詩為“青草水底招搖圖”;第4節詩為“榆陰浮藻清潭圖”;第5節詩為“撐篙漫溯尋夢圖”;第6節詩為“夜晚夏蟲沉默圖”。西天的云彩、夕陽中的金柳、軟泥上的青荇、榆陰下的潭水、一葉扁舟、斑斕的星輝,還有詩人的身影都能一一映入讀者眼簾,色調搭配清新明麗,并且遠近交錯、俯仰結合,動靜相襯、虛實相生,情景交融、物我一體,構成了色彩鮮明、線條清晰、勻稱柔和的如童話般浪漫唯美的詩意境界。徐志摩繼承古典詩歌“一句一景”的技法,營造出的這種意境正是詩人情感的外化。這苦心營造的一幀幀畫面,如同鏡頭的不斷切換,帶領我們去感受詩人從編織夢境到尋找夢境,再到夢境破滅的心路歷程,也讓我們心頭縈繞著那種淡淡的離愁。
三、 章法結構
《再別康橋》體現了古典詩歌的“起承轉合”。古人寫詩講究章法,把詩文的布局分為起、承、轉、合四個部分。元代范德璣的《詩格》云:“作詩有四法:起要平直,承要舂容,轉要變化,合要淵永。”清代學者劉熙載在《藝概》中對此加以總結:“起承轉合四字,起者,起下也,連合亦起在內;合者,合上也,連起亦合在內;中間用承用轉,皆兼顧起合也。”也就是說,“起承轉合”四者是相互關聯、密不可分的有機整體。所謂“起”,就是開頭,可以“比興”起,可以寫景起,“起”必須總領全篇,統攝全局。所謂“承”,就是緊承開頭,更進一步地申述和展開,并且為后文做好鋪墊。所謂“轉”,就是在“承”的基礎上,要么遞進,要么轉折,轉入新的一層意思,要體現變化。所謂“合”,就是揭示或升華主題,深化主旨。好的“合”應使首尾圓合,收束有力,耐人尋味,有意猶未盡的涵泳之妙。筆者以為《再別康橋》7節詩中,第1節詩是“起”,抒發了對康橋難分難舍的離情,為全詩定了惆悵傷感的調子;第2節至第5節是“承”,進一步抒發了對康橋的無比歡喜和眷念之情,到了第5節,感情逐漸到了高潮,詩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編織的美麗夢幻之中;第6節詩是“轉”。第5節詩最后一句是“在星輝斑斕里放歌”,第6節詩第一句就是“但我不能放歌”,銜接非常緊密。這是由夢境跌落到現實,是一個巨大的轉折,似鳥高飛轉而俯沖,如舟前行忽而轉彎,但轉得自然而不突兀。第7節詩是“合”,雖然對康橋的情感深厚,但是該走還是得走,逝去的美好歲月畢竟回不來了,所以說“不帶走一片云彩”,與第1節詩的“作別西天的云彩”相呼應,顯得豁達、飄逸和灑脫。全詩的“起承轉合”層次分明,章法嚴謹,符合古典詩歌的結構布局要求。
四、 審美情趣
《再別康橋》也符合儒家詩教的“中和之美”。《論語·八佾》云:“子曰:‘《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就是說《關雎》一詩,表現的哀樂之情都不過分,注重情感的節制。這也體現了儒家的“中庸之道”,講究不偏不倚,平和中正。《再別康橋》寫的是愁,正是一種微波輕漾似的離愁別緒,不是痛徹心扉的哀怨,不是呼天搶地的凄涼,不是斷腸銷魂的悲愴,是淡淡的傷感和惆悵。故而詩人是“輕輕地來”“輕輕地走”“悄悄地來”“悄悄地走”。有眷戀,但不是沉湎其中不能自拔,有惜別,但不是肝腸寸斷頹廢萎靡。如同輕煙薄霧般的離愁,會隨著詩人的回國、歲月的流逝,漸漸淡去。徐志摩懂得感情的節制,做到了“哀而不傷”,這正體現了儒家詩教的“中和之美”。
總之,《再別康橋》雖然是一首現代詩,但是由于徐志摩采用了豐富多彩的古典詩歌的意象,并且繼承了古典詩歌“一句一景”的營造意境的技法,還嚴格遵照了古典詩歌講求的“起承轉合”的章法要求,全詩也體現了儒家詩教的“中和之美”,所以它在骨子里是具有古典詩歌的特質的。也正是因為這種古典詩歌的特質,《再別康橋》更能體現“繪畫美”“音樂美”“建筑美”,更具有詩的韻味,因此能成為人們津津樂道的現代詩經典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