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玉貴
一、邊功理想與招安悲劇
《水滸傳》研究中一直存在著一些聚訟不休的話題。如何看待宋江主導下的招安及其悲劇,因其直通《水滸傳》悲劇性質的認定這一根本問題,無疑是諸多話題中爭議最大的一個。
從歷史上的三十六條好漢,演變到《水滸傳》的一百單八將,水滸故事像滾雪球一樣發展。在宋元時期民族矛盾激化的大背景下,《水滸傳》的主題在長期演變過程中,逐漸指向了立功邊庭,林庚說:“而他們的現實身份卻是被朝廷追捕的草寇,要使幻想變成現實, 招安就成為立功理想的必不可少的手段。”臺灣學者孫述宇在探討宋江的人物原型時, 指出宋江身上投有濃重的岳飛的影子,宋江講忠義盼招安,即來源于其原型人物岳飛。孫氏這一觀點雖未得到學界公認,但從宋元時期民族矛盾激化, 立功邊庭凝結為全民族理想的角度看, 其觀點的合理性乃是毋庸置疑的。
立功邊庭,需要強大的實力支持。從單個英雄的反抗行為,到小規模的集體行動,發展為重創官軍的強大軍事集團,本質上便是為實現立功邊庭的理想積累實力的過程。余嘉錫曾說:“南宋說話人講說梁山泊公案者,嫌其人數不多,情事落寞,不足敷演,遂增益為一百八人,以便鋪張。”胡適亦曾從文學表達效果的角度,深感遺憾地指出: 施耐庵為了寫足一百單八將之數,“不能不東湊一段,西補一塊,勉強把一百零八人‘擠上梁山去”,作者倘使“用全副精神來單寫魯智深、林沖、武松、宋江、李逵、石秀等七八個人,他這部書一定格外有精采,一定格外有價值”。不談《水滸傳》立功邊庭的終極指向,單從藝術表達層面立論,是無法透徹解釋一百單八將的生成史的。
《水滸傳》第七十一回寫大聚義后宋江分派執事,“有篇言語,單道梁山泊的好處”,末云:“人人戮力,個個同心。休言嘯聚山林,真可圖王霸業。”王利器注云:“第一百十八回寫方臘出陣時,有云:‘茍非嘯聚山林,且自圖王霸業。與此同。然此語,用之方臘則可,用之宋江,殊未得當也。”大聚義后的梁山本已擁有“圖王霸業”的實力,但宋江卻一意招安,以圖為國效力,如此描寫更可表彰梁山之忠義,謂之“殊未得當”,未為確論。事實上,作者寫這篇贊語寄托了宋元時期民眾渴望廣納賢才、團結對外的共同理想。魯迅說:“宋代外敵憑陵,國政弛廢,轉思草澤,蓋亦人情。”南宋愛國志士華岳曾撰《平戎十策》,勸說皇帝多方搜羅英雄豪杰,從“沉溺下僚”的小官、“不能自效”的將帥子孫、江湖領袖,一直到“輕犯刑法”的“黥配”“隱于吏籍”的“胥靡”等,“簡直算得《水滸傳》的一篇總贊”。《水滸傳》中宋江勸說武松等江湖好漢接受招安,“日后但是去邊上一刀一槍,博得個封妻蔭子”(第三十二回),在此等處,將各路豪杰攏歸梁山的宋江,正充當了華岳理想中實踐其建言的君主角色。
《水滸傳》中除了宋江以外,立功邊庭的時代潮流, 還曾體現在以下三個人物身上, 即王進、魯達、楊志(詳下)。《水滸傳》開篇所寫的王進,在遭到高俅迫害欲逃離東京時,對母親說“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鎮守邊庭”,“那里是用人去處,足可安身立命”。在史家村被史進苦苦挽留時,王進又把這番話講了一遍。王進雖不在一百單八將之列,但他立功邊庭的強烈愿望,完全符合宋元時代的主流民意。魯達打死鄭屠后,小種經略關照府尹,要求他擬罪之后,須知會老種經略,方可斷決,“怕日后父親處邊上要這個人時,卻不好看”。此處有金圣嘆夾批云:“此語本無奇特, 不知何故讀之淚下,又知普天下人讀之皆淚下也。”袁無涯刻本眉批云:“亦是護短,亦是憐才,更見老種是個能用人的,所以致好漢動心投奔。”正因老種經略“是個能用人的”, 故能吸引王進、魯達等人去投奔他,而魯達原本就是老種經略處軍官,是被老種經略作為“邊上”人才來培養的。金圣嘆說小種經略的那句話讀之使人淚下,亦須置于亟須邊才御敵的情境中方能得到深刻的體認。
通過招安加入守邊御敵的行列,乃是順應時代潮流的大義之舉。《水滸傳》中的招安卻分明以慘烈的結局收場,原因何在?我們認為,單個英雄的反抗行為、小規模的集體行動,已經對以蔡京、高俅為代表的權奸集團構成嚴重威脅;與官軍對抗的大規模戰爭,更是使梁山與權奸集團的矛盾牢不可解。招安悲劇即由此注定。
《水滸傳》中的招安過程,寫得十分艱難、曲折:第七十五回寫第一次招安時, 吳用主張官軍到后,“教他著些毒手,殺得他人亡馬倒,夢里也怕,那時方受招安,才有些氣度”。對于吳用的主張,論者一般都持肯定態度,如王學泰即曾指出:“吳用主張在實力的基礎上才可以談判招安,不能胡亂受招安,給將來留下隱患。”宋江如何考慮吳用的主張?書中寫宋江當時就指出:“你若如此說時,須壞了‘忠義二字。”“壞了‘忠義”,表面上是說對抗官軍有負于國家,實際上宋江心里很清楚,朝廷征討梁山是受高俅等權奸主導,梁山重創官軍的同時, 勢必加深跟權奸之間的矛盾,為以后招安帶來更大的困難。此后的兩贏童貫、三敗高俅,便是吳用主張的具體實施,由此導致梁山與權奸的嫌隙越來越深,終于鑄成梁山好漢的悲劇結局。
梁山內部對招安的態度十分復雜: 武松、李逵、魯智深當面即表示反對;李俊、張橫則暗地里進行抵制,第七十九回寫二人捉住征討梁山的水軍將領劉夢龍、牛邦喜后,“欲待解上山寨,惟恐宋江又放了。兩個好漢自商量,把這二人,就路邊結果了性命,割下首級,送上山來”。第一百一十九回寫平方臘后還朝途中,李俊詐病,與童威、童猛主動脫離宋江,“自投化外國去了,后來為暹羅國之主”。可見李俊等頭領反對招安是一貫的、徹底的。
金圣嘆在第五十七回回評中指出,宋江等人之爭取招安,乃“強盜之變計”,因招安“進有自贖之榮,退有免死之樂”。對一干上梁山的朝廷將官來說,招安實屬多此一舉:“若夫保障方面,為王干城,如秦明、呼延灼等;世受國恩,寵綏未絕,如花榮、徐寧等;奇材異能,莫不畢效,如凌振、索超、董平、張清等;雖在偏裨,大用有日,如彭玘、韓滔、宣贊、郝思文、龔旺、丁得孫等;是皆食宋之祿,為宋之官,感宋之德,分宋之憂,已無不展之材,已無不吐之氣,已無不竭之忠,已無不報之恩者也。”金圣嘆就此總結道:“強盜則須招安,將軍胡為亦須招安?身在水泊則須招安而歸順朝廷,身在朝廷,胡為亦須招安而反入水泊?”撇開金圣嘆對宋江的偏見不談,他所指出的梁山兩部分人在招安一事上有主動被動之分,卻是難以否認的客觀事實。
高俅被擒上山后,被迫答應招安,實則一片假意,全無任何實際行動。招安之終于達成,全仗燕青走了李師師的路子。“枕頭上關節最快”(第八十一回燕青語),事實正是如此。袁無涯刻《忠義水滸全傳》第一百二十回寫徽宗既賜宋江御酒,一日在內宮閑玩,“猛然思想起李師師”,此處有眉批曰:“招安之始,既得其力,今復于其家結案,見得滿朝奸臣不如一娼妓,不獨照出此人為周到也。”“滿朝奸臣不如一娼妓”,正是正義的人們無比憤懣之所在。
《水滸傳》把招安的結局寫得十分悲慘。魯迅曾經指出, 宋江服毒一事,“乃明初加入的”,“人民為對于被害之功臣表同情起見”。胡適說:“不讀《明史》的功臣傳,便不懂得明初的《水滸傳》何以于固有的招安的事之外又加上宋江等有功被讒遭害和李俊、燕青見機遠遁等事。”筆者認為魯迅、胡適的觀點值得商榷,因為“狡兔死,走狗烹”這一殺戮功臣的傳統模式, 在歷史上并不鮮見,但跟梁山悲劇在性質上則全然不同。梁山悲劇是權奸高俅等人迫害梁山忠良的禍國行為。在民族矛盾激化的年代里,權奸迫害忠良的行為,無異于自毀長城。小說寫宋江飲毒酒后,決定除掉李逵,作者有詩嘆息道:“他日三邊如有警,更憑何將統雄兵。”迫害梁山忠良的高俅等人,不是承平時期的一般權奸,而是陷整個民族于危難的歷史罪人。《水滸傳》中的宋徽宗,當然是一個昏君的形象,但他畢竟是國家象征,《水滸傳》作者不可能從根本上反對他。所謂“只反貪官,不反皇帝”,在民族矛盾空前激化的背景下,是必然的。《水滸傳》批判的矛頭,自始至終指向了權奸集團。
《水滸傳》中宋江招安以悲劇結局收場,絕非偶然,我們注意到,在水滸故事演變過程中,便有招安成功并立功邊庭的絕佳案例,適與宋江招安悲劇形成鮮明的對照。建炎后俚語有“仕途捷徑無過賊,上將奇謀只是招”“欲得官,殺人放火受招安”之言,魯迅指出:“這是當時的百姓提取了朝政的精華的結語。”《水滸傳》第七十八回中寫道,朝廷派遣十節度使討伐梁山,這十個節度使“舊日都是綠林叢中出身,后來受了招安,直做到許大官職”,他們“多曾與國家建功,或征鬼方,或伐西夏,并金、遼等處”。十節度使中有個楊溫,為江夏零陵節度使。羅燁《醉翁談錄·小說開辟》“桿棒門”著錄《攔路虎》一本。《清平山堂話本》卷三《楊溫攔路虎傳》疑即傳述此篇故事。《楊溫攔路虎傳》所寫楊溫,乃楊令公之曾孫,“武藝高強,智謀深粹”。《醉翁談錄·小說開辟》“桿棒門” 又著錄《王溫上邊》一本。胡士瑩說:“此王溫疑即楊溫之誤,楊、王音近。楊溫上邊戰勝金人的事跡,當時膾炙人口,故于《攔路虎》外,又有此本,不嫌重復。”《水滸傳》中的楊志,乃“三代將門之后,五侯楊令公之孫”,“指望把一身本事, 邊庭上一槍一刀,博個封妻蔭子,也與祖宗爭口氣”。較之楊溫(王溫),同為楊家將后代的楊志終生未獲立功邊庭的機會。《醉翁談錄·小說開辟》“樸刀門”著錄《李從吉》一本,“桿棒門”著錄《徐京落章》(“章”應為“草”之誤)一本。李從吉、徐京均在十節度使之列:李從吉為隴西漢陽節度使,徐京為上黨太原節度使。楊溫、李從吉、徐京的故事,在說話藝術中或列入“桿棒門”,或列入“樸刀門”,他們都是江湖好漢或曰“綠林叢中”出身,都不曾率部與朝廷展開大規模的軍事對抗,都不曾觸動權奸集團的根本利益,這就是他們能夠保全性命、為國立功的根本原因。相比之下,宋江招安以慘烈結局收場,其癥結便昭然若揭了。
十節度使曾征伐西夏、金、遼等國,“多曾與國家建功”, 招安后的梁山好漢則被派去征討方臘,損失慘重。討滅方臘后剩余的好漢,或者投身海外,或者辭官回鄉,或者病廢而亡,或者被權奸謀害,終其一生,他們都沒有得到過立功邊庭的機會。張錦池曾指出《水滸傳》根本創作意圖之所在:“不是一般地希望草澤英雄出來匡扶宋室,而是想借水滸故事總結宋室何以滅亡的原因。”誠為確論。
“國仇猶可恕, 私恨最難消”(孔尚任《桃花扇·爭位》),梁山“替天行道”的暴力行為,造成與權奸集團不可調和的矛盾,由此導致強大的梁山集團竟比不上那些被招安的綠林好漢,無法實現全民族寄予厚望的草澤報國的宏愿。
二、馴服陽剛——宋江悲劇再認識
從歷史上“勇悍狂俠”的好漢,演變為《水滸傳》中“忠義雙全”的領袖,世代累積的巨大成就與深刻矛盾,集中地體現在了核心人物宋江身上。從最初的三十六條好漢,發展為聲勢浩大的梁山集團,宋江穿針引線的作用至為重要。為了把小本水滸故事串聯為有機整體,作者在小說結構上必須賦予宋江以重大使命,宋江的性格亦須相應地與歷史原型拉開距離。張國風說:“世代累積型的長篇小說,他的主要的英雄人物往往自覺不自覺地被儒家的倫理規范所整合”,宋江就是“儒化”人物系列中的一個典型。宋江上梁山一再被延宕,以致其思想認識中的猶疑色彩令人心疑,便是為了發揮宋江的串聯作用而使然的。
《宋史·張叔夜傳》記載:“伏兵乘之,擒其副賊,江乃降。”程毅中分析說:“歷史上的宋江,可能出于兄弟之‘義,因為副手被擒,已經成了人質,為了解救結義兄弟才投降的。”《水滸傳》中宋江闖天下的第一資本同樣是“義”。第十八回寫宋江出場時,介紹他“有養濟萬人之度量”“懷掃除四海之心機”。陳洪曾撰文指出,施耐庵塑造宋江的形象,乃是以《史記·游俠列傳》的郭解為原型。其實黃人在《小說小話》中早已揭橥此說:
耐庵尚論千古,特取史遷《游俠》中郭解一傳為藍本,而構成宋公明之歷史。郭之家世無征,產不逾中人;而宋亦田舍之兒,起家刀筆,非如柴進之貴族,盧俊義之豪宗也。郭短小精悍;而宋亦一矮黑漢,非有凜凜雄姿,亭亭天表也。解亡命余生;宋亦刀頭殘魄,非有坊表之清節,楷模之盛譽也。而識與不識者,無不齊心崇拜而愿為之死,蓋自真英雄自有一種不可思議之魔力,能令賁、育失其勇,儀、秦失其辯,良、平失其智,金、張、陶、頓失其富貴,而疏附先后,驅策惟命,不自見其才而天下之人皆其才,不自見其能而天下之人皆其能。成則為漢高帝、明太祖,不成則亦不失為一代之大俠,雖無寸土尺民,而四海歸心,槁黃之匹夫,賢于袞冕之獨夫萬萬也。故論歷史之人格,當首推郭解;而論小說之人格,當首溯宋江。
《水滸傳》中的宋江,家世、出身及容貌等方面,都乏善可陳,他就是憑借“及時雨”的名望才一路化險為夷,并將一批批的好漢送上梁山,終將梁山鑄造為力能“圖王霸業”的強大軍事集團。宋江極端重視兄弟之情,既自然,又合理。
作為梁山集團凝固劑的“義”,在宋江提出招安主張后,便開始發生動搖。第八十回中,率軍征討梁山的高俅被活捉, 與高俅有深仇的林沖、楊志怒目而視,“有欲要發作之色”。宋江為了達成招安的既定目標,不顧林、楊等人的感受,對高俅又是下跪,又是送禮,完全不顧什么體面了,宋江與林、楊在情感上出現裂痕,由此成為現實的存在。經過一波三折,招安終于達成,宋江卻從此陷入了忠義難以兩全的深度痛苦之中。第八十二回寫招安達成,宋江下令,不愿歸附朝廷的軍校,梁山會赍發下山,任從生理,結果“當下辭去的,也有三五千人”。第八十三回寫梁山征遼前駐兵陳橋驛, 一軍校殺死克扣酒肉的廂官, 宋江哭道:“我自從上梁山泊以來, 大小兄弟, 不曾壞了一個。今日一身入官,事不由我,當守法律。雖是你強氣未滅,使不的舊時性格。”迫于無奈,宋江只好按法紀處死軍校。宋江所說軍校身上的“強氣”,就是勇于抗惡的正義之氣。招安后的梁山集團加入了官方體系,便不得不忍氣吞聲,違心地按照官法行事。臺灣學者樂蘅軍曾以精妙的比喻說明大聚義后眾好漢消泯個性之情形:“梁山人們在水滸的山寨上, 乃猶如砂粒之凝入水泥,逐漸喪失自我的意志, 甚至喪失本來的品質,彼此同類化起來,最后便成為一個絕對整體的單純的存在。”梁山軍校殺死貪腐官員的行為,在招安前是被鼓勵的正義之舉,此際卻成了任性使氣的違法行為。“今日一身入官,事不由我”,極端重義的宋江處死軍校,深刻體會到了忠義難以兩全的痛苦。
《水滸傳》對反對或抵制招安的幾個好漢的結局的安排,是十分耐人尋味的。李贄《忠義水滸傳序》云:“獨宋公明者身居水滸之中,心在朝廷之上,一意招安,專圖報國,卒至于犯大難,成大功,服毒自縊,同死而不辭,則忠義之烈也! ”這是正面表彰宋江為“忠義之烈”。序言接著將宋江與征方臘后沒有回歸朝廷的幾個兄弟作比,其觀點則不無偏頗:“又智深坐化于六和, 燕青涕泣而辭主,二童就計于‘混江。宋公明非不知也,以為見幾明哲,不過小丈夫自完之計,決非忠于君義于友者所忍屑矣。”魯智深是眾好漢中得到善終的少數幾人之一, 擒獲方臘的魯智深不愿還俗為官,不愿做大寺住持,其坐化的結局是作者愛護他的特意安排。燕青辭主也被作者表彰為“知進退存亡之機”, 作者有詩感嘆道:“時人苦把功名戀,只怕功名不到頭。”“苦把功名戀”的“時人”,無疑包括大哥宋江、主人盧俊義等人。李俊、童威、童猛三人主動脫離宋江,“自投化外國去了”,也被作者稱贊為“知幾君子事,明哲邁夷倫”。小說末尾有詩感嘆宋江、盧俊義等人的悲慘結局,正可與魯智深、燕青、李俊、童威、童猛的結局對看:“早知鴆毒埋黃壤,學取鴟夷范蠡船。”總之,魯智深、燕青、李俊、童威、童猛五個好漢絕非與宋江這個“忠義之烈”相對的“小丈夫”,李贄的評論并不符合小說的實際描寫。袁無涯刻《忠義水滸全傳》第一百十九回,寫李俊、童威、童猛等七人投往暹羅國,“自取其樂,另霸海濱”,作者有詩贊曰:“重結義中義,更全身外身。”李俊等人設法脫離以宋江為首的群體,自然是對梁山大聚義之義的背離;他們在海外“重結義中義”之義,則是在保全性命基礎上的小團體之義。由此亦可概見,在面臨身家性命重大考驗的時候,宋江之義實不足以籠絡群豪,令其順服。
《水滸傳》末回寫宋江死前對李逵表白:“我為人一世,只主張‘忠義二字,不肯半點欺心。”實際上,宋江一生都處在“忠”和“義”的矛盾狀態中。上梁山之前,“義”壓倒了“忠”,但他內心又以上山落草為“不忠不孝”之舉,從而導致他上山的過程極為曲折、艱難; 招安以后,“忠” 壓倒了“義”, 但他又為兄弟們的接連喪命痛苦不已,這種失去兄弟的痛苦在征方臘之役中達到頂點。
對招安后的梁山集團實施分化瓦解之策,表明權奸集團深刻地認識到了以“義”結成的梁山集團對其利益的嚴重威脅。第八十二回寫宋江全伙受招安后,樞密院建議徽宗“將宋江等所部軍馬,原是京師有被陷之將,仍還本處。外路軍兵,各歸原所。其余之眾,分作五路。山東、河北,分調開去”。對于如此惡意昭彰的安置,眾頭領自然滿懷怨恨:“俺等眾頭領生死相隨,誓不相舍。端的要如此,我們只得再回梁山泊去。”小說末回寫宋江告訴李逵,自己已經服用了御賜毒酒,李逵當時便大叫一聲:“哥哥,反了罷!”宋江無奈地說明嚴酷的現實:“兄弟,軍馬盡都沒了,兄弟們又各分散,如何反得成?”自以為招安便可實現保國宏愿的宋江,一旦陷身官僚體制,只能落得悲劇下場。
盡管曾被李贄等人表彰為“忠義之烈”,但宋江性格為古今很多人所不喜,確是一個無可否認的客觀事實。在第二十五回的回評中,金圣嘆曾以“狹人”“甘人”“駁人”“歹人”“厭人”“假人”“呆人”“俗人”“小人”“鈍人” 等十個貶稱來評論宋江,后世評說宋江的局限,亦未超出金評的范圍。從深層文化原因考察此一現象,牟宗三《水滸世界》一文,指出《水滸傳》之境界為“當下即是”之境界,“而當下即是之境界是無曲之境界。明乎此而后可以了解《水滸傳》中之人物。此中之人物以武松、李逵、魯智深為無曲者之典型,而以宋江、吳用為有曲者之典型。就《水滸傳》言之,自以無曲者為標準。無曲之人物是步步全體呈現者,皆是當下即是者”,“他們這些不受委屈, 馬上沖出去的人物,你可以說他們是小不忍則亂大謀”,但“隱忍曲折以期達到某種目的,不是他們的心思”,“《水滸傳》人物的當下即是,不是人文社會上的,乃是雙拳兩腳的野人的,不曾套在人文化成的系統中之漢子的”,“沒有生命洋溢,氣力充沛的人,不能到此境界;沒有正義感的人,也不能到此境界”。牟先生上述論說的要義,在于揭出《水滸傳》最具感染力所在,乃是好漢們充滿正義感的陽剛之氣。此種充沛的陽剛之氣,彌漫于《水滸傳》全書,其例不勝枚舉。如第十五回,吳用稱阮氏三兄弟“義膽包身, 武藝出眾, 敢赴湯蹈火, 同死同生, 義氣最重”。吳用說三阮撞籌,阮小五和阮小七“把手拍著脖項”道:“這腔熱血,只要賣與識貨的! ”在第二十五回的回評中,金圣嘆稱魯達是“闊人”,阮小七是“快人”,李逵是“真人”,武松是“絕倫超群”的“天人”。這班“闊人”“快人”“真人”“天人”,正是陽剛之氣的集中體現者。《水滸傳》對后世影響最大的人物,就是這些充滿陽剛之氣的好漢。
與梁山眾好漢相比,宋江身上的陽剛之氣就微弱多了。明無名氏在為容與堂刻本《水滸傳》撰《梁山泊一百單八人優劣》時說:“若夫宋江者,逢人便拜,見人便哭,自稱曰:‘小吏,小吏,或招曰:‘罪人,罪人,的是假道學,真強盜也。”此論自然不乏夸張成分,但宋江不同于一般好漢的特質,無名氏看得還是很準的。我們注意到,《水滸傳》多次寫宋江遇險,總是在他報出姓名后,才得以化險為夷,可見宋江身上的陽剛之氣,并不足以讓好漢們將其視為同道。第三十七回寫宋江在潯陽江險些被張橫殺害,幸虧被李俊及時趕到救下,加害者張橫則“呆了半晌,做聲不得”,然后向李俊求證道:“李大哥,這黑漢便是山東及時雨宋公明么?”名聞江湖的那位“及時雨”,跟眼前的“黑漢”實難對上號。第三十八回寫李逵第一次見宋江, 脫口就問戴宗:“哥哥,這黑漢子是誰?”此處最可表明,李逵眼里的宋江,是沒有什么英雄氣概的。
《水滸傳》中的宋江,相比歷史上的原型及水滸故事演變過程中的形象,顯然經過了“弱化”“儒化”的處理。不少學者都曾指出過,《水滸傳》之所以如此塑造宋江的形象,旨在顯示他做領袖“以德不以力”的特質。其情形跟歷史上被視為梟雄的劉備,演變為《三國演義》中的劉備形象,是頗有幾分相似的。我們當然承認這種解釋的合理性,但同時必須指出,“儒化” 的宋江跟一般江湖好漢在氣性上的差異, 導致二者之間的關系存在一定的脆弱性。一般江湖好漢之間的交往,往往以對對方武藝的欣賞為媒介, 此即所謂惺惺相惜。這方面最經典的例子,當屬魯智深與林沖的結識。第七回寫魯智深為眾潑皮演示禪杖,“颼颼的使動,渾身上下,沒半點兒參差。眾人看了,一齊喝采”。而正在魯智深使得活泛之時,“只見墻外一個官人看見,喝采道:‘端的使得好! ”這個喝彩的官人,正是首次亮相的林沖。這才是我們心目中經典的好漢結識場面。第十八回介紹宋江出場時,說他“愛習槍棒,學得武藝多般”,但縱覽全書, 一次也看不到宋江因武藝結識好漢的描寫。金圣嘆一再指責宋江“純用術數去籠絡人”(《讀第五才子書法》)“以銀子為交游”(第三十七回回評),固然不乏偏見的成分,但不是一點道理都沒有。“為人仗義疏財”本就是宋江贏得江湖聲望的重要因素。而實事求是地說,跟宋江存在刻骨銘心精神聯系的好漢并不多,確切算來,不過李逵、吳用、花榮等少數幾人。而且, 像跟宋江存在刻骨銘心精神聯系的好漢為數甚少一樣,真正因宋江“仗義疏財”而受益的好漢也屈指可數。大部分好漢不過是震于“及時雨”之名而望風拜服罷了。《水滸傳》寫宋江幾次遇險,均因好漢獲知其名而脫險,而好漢之所以放過宋江, 不過是因為他們不愿承受殺害義士的惡名罷了, 并非因為他們跟宋江存在血濃于水的兄弟之情。所以,當他提出事關梁山前途的招安主張,遭受一些兄弟的反對和抵制,征方臘后一些兄弟又主動脫離他而去, 就是勢所必至,真實可信的了。
沒有多少陽剛之氣的宋江通過招安,引領一眾好漢回歸主流社會,自以為替兄弟們找到了最好的人生歸宿,結果卻導致絕大部分兄弟走上了不歸路。跟歷史上“勇悍狂俠”的真人宋江相比,《水滸傳》中“儒化”的宋江的悲劇,給后人在歷史文化層面的思考提供了廣闊的哲學空間。
(選自《漢語言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