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寧
《左傳》是我國第一部完備的編年史著作。史書的一般特點是秉筆直書,實事求是。但從《左傳》的具體內容看,其通過一系列懸想情節、虛構細節刻畫了大量生動的歷史人物;運用補敘、插敘等方式豐富歷史的紀錄;且行文中穿插了許多神話與傳聞。使一部史書讀上去具有小說的趣味性。正因如此,《左傳》亦引來了后世的不少非議,韓愈就稱“《春秋》謹嚴,《左氏》浮夸”,晁說之曰“左氏之失專而縱”,趙匡認為《左傳》“淺于《公》《穀》,誣謬實繁”等。
《左傳》之所以具有上述特點,要從其成書過程討論。關于《左傳》的成書,是一個眾說紛紜卻尚無定論的問題。事實上,先秦典籍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很少由個人獨立執筆完成,大多是由各學派的后學弟子加工、補充,經若干年才最后寫定,《左傳》一書的成書過程也應是如此。
一、瞽史的職能與《左傳》成書之關系
《左傳》本名《左氏春秋》。胡念貽先生認為,“左氏”是作者,“春秋”是當時史書的通稱,以《左氏春秋》命名,表明它是一部私修的史書。徐中舒為《左傳選讀》作序時稱,《春秋》經外,“還有大量珍貴的口頭文獻流傳于樂官之中,由瞽矇以傳誦的方式保存下來。” 據此,《左傳》的作者當是春秋末年精通史籍的魯國瞽史,主要根據春秋時魯國的史料進行整理并講授,后來的傳授者又多有附益,最終到戰國前期才成定稿。所以,《左傳》中所記錄的歷史梗概是依據《春秋》等史書的,但具體的對話、心理活動等細節“則是瞽史進行合理想象和藝術加工的結果。事情的梗概是歷史的真實,而細節描寫、語言表現是瞽史的創造。”
司馬遷及班固等人認為《左傳》的作者是左丘明,是一位盲人。而關于左氏如何失明,司馬遷《報任安書》中如是說:
蓋周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髕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圣賢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
司馬遷這段文字本意是要說明“憂患出文學”,是帶有感情色彩的。他認為左氏和他一樣,都是在經歷了巨大磨難之后,才創作出偉大的著作。這段文字里所列舉的人物有一共同特點:都經歷過外來的禍難。所以都可加一個“被”字。其中引起后人爭論最多的就是“左丘失明”一語。司馬遷作為一代史官,對前朝歷史應該有比較清楚的了解,若按其平行并列的邏輯,這段話中的左氏也應和其他人一樣,遭受過某種來自外力的禍難而導致失明,且這種失明,也應同樣加一個“被”字。究竟是何種禍難?晉代王嘉的《拾遺記》卷三中記載:“師曠者……熏目為瞽人,以絕塞眾慮,專心于星算音律之中,考鐘呂以定四時,無毫厘之異。”春秋時候的師曠,也同樣是一位能預知天文地理人事的盲人樂師。因此,史書雖尚未明確記載,但我們據此似乎可以推測:“瞽”很可能是上古的王廷因為對于某種專門性人才的需要,而“人為制造”的結果,也就是屬于“他盲”而并非自然。否則,就無法解釋《周禮·春官·宗伯》中記載的“瞽矇:上瞽四十人,中瞽百人,下瞽百有六十人”——這個龐大陣營中,如此多的“瞽”是從何而來的!
關于“瞽史”的研究已經很多了。《詩經·周頌·有瞽》篇云:“有瞽有瞽,在周之庭。” 朱熹《詩集傳》注曰:“瞽,樂官無目者也。”《字匯·目部》言:“瞽,目無明則耳聰,使為樂師,名之曰瞽,因所掌而命名也。”由此可知,瞽是周廷的一種盲人樂師。但從《國語·周語上》:“瞽史教誨”;《楚語上》:“臨事有瞽史之導”又推知,瞽不同于單純的通曉音律的樂師,還要博聞強識、通識歷史,且常伴隨君王左右,以歷史上的興衰榮辱給君王以諷諫、規勸。
關于瞽者的職能,《國語》的《周語》里,召公有“瞽獻典,史獻書”,“瞽史教誨,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的話,單襄公說:“吾非瞽史,焉知天道?”據此,胡適認為“瞽” 的職能“很可能的是古代說故事的史,編唱‘史詩的‘史,也同后世說平話講史的‘負瞽盲翁一樣,往往是瞎子。他們靠口授耳傳,靠記憶力與想象力,編唱演說,他們編演的故事就是‘史,他們的職業也叫作‘史”。因此,根據胡適的說法,可以說瞽就是宮廷中的盲藝人,因為他們講述的往往是前朝的歷史,所以將他們稱為“瞽史”,但他們又不能用筆去記錄歷史,所以并非正式的史官。
如前所述,瞽史們講述的歷史,與想象力和記憶力相關,具有口傳性質,所以在此過程中,就不可避免地有虛構和增飾。趙逵夫先生說:“春秋之時,瞽史根據史書記載的歷史梗概,為王宮貴族講述歷史故事,其所講事件為歷史上實有之事,但為了生動、吸引人,瞽史們常根據情節和自己的生活經驗進行合理想象,增添一些情節,使之更為細致生動,模擬當時人物說話的語氣,使之惟妙惟肖,以便更好地展現當時的情景”。所以瞽史口中的歷史是被藝術加工過了的生動、有趣的歷史故事。王樹民說:“直到近代,許多民間藝人還是由瞽者來做,他們演述的內容,一般的是以歷史故事或當時動人聽聞之事為主,從這里我們可以得到啟發。瞽者的聽力和記憶力比普通人都要強些,最適宜做音樂和演述故事的工作,古代還沒有文字的時候,或已有文字而書寫條件十分困難,那時要想保存歷史事件的具體情節,唯有利用瞽者這一特長,這樣瞽和史就自然地結合起來了。遠古時期的歷史傳說能夠流傳下來,應歸功于瞽史的作用。瞽史掌握了大量的歷史情節,會逐漸摸索出一些自然規律來,因而能夠指出一些事情發展的必然結果,這就是所謂的‘知天道了。”(《中國史學史綱要》)這也是《左傳》中為什么有很多與道德相關的預言的原因。
西周早期,學在官府,瞽史最初的職責是伴隨君王左右,通過講述歷史以為借鑒。到了西周末年,天子式微,官學下移,隨著禮崩樂壞,春秋時期,官師們流向民間。如孔子一樣,他們所掌握的文化典籍、歷史資料也開始在民間傳播,宮廷的瞽史成為民間講史者。所以,《左傳》最開始的傳授者,應該也是某些掌握了歷史資料而流落于民間的瞽史,在民間講述前朝歷史,代代相傳,直至《左傳》最初成書。從漢代流傳的《左傳》是用戰國時候古文字寫成,并無隸化,而同時期的《公羊傳》《穀梁傳》則是用隸書寫成,就可看出《左傳》成書比較早且一直在民間流傳,而且,從《左傳》對《春秋》史料的了解詳細程度以及對婦女禁錮較少,都可得知《左傳》成書早于《公羊傳》《穀梁傳》,約在戰國初期。
瞽史們將本在宮廷中給帝王借鑒用的歷史帶到了民間,在后來講授的過程中,為了增加生動性和趣味性,若干民間講史者又對其某些情節和細節進行增飾,《左傳》因此也具有民間文學、口述史學的性質,這使其具有小說因素。《左傳》的形成,不是由一個人完成,但左氏可能是眾多瞽者中比較有名的,并可能是最初著手將《左傳》史料整理成冊的人。
二、《左傳》中的小說因素
《左傳》中包含很多小說因素。本文擬略從講史文學的角度出發,從敘述的內容、敘述的方法、細節的描寫、語言的虛構等幾方面來簡略分析。
(一)
《左傳》是一部歷史書,但撇去正式的歷史內容,《左傳》中還記載有大量的神話傳說、民間傳聞。
1.《左傳》中記載了很多神話傳說。追溯中國小說的起源,首先是神話傳說。魯迅《中國小說史略》中言:“《漢志》乃云出于稗官,然稗官者,職惟采集而非創作,‘街談巷語 自生于民間,固非一誰某所獨造也,探其本根,則亦猶他民族然,在于神話與傳說。”神話產生于文字之前,靠口耳相傳,后來“有的被采入正史,遂逐漸凝固,有的繼續在口頭流傳并不斷豐富發展,分化出一些新的神和英雄,增添了新的故事情節。這些繼續活在人們口頭上的傳說一旦記錄下來,就成為具有濃厚小說意味的逸史……甚至不妨說逸史是中國小說直接的源頭”(袁行霈《中國文學史》)《左傳》里也有一些充滿濃厚小說意味的神話。當然,這些神話在當時是被當作“逸史”記錄下來的。
《左傳》昭公元年晉侯有疾,卜占為“實沈、臺駘為祟”,也就是星辰、山川之神在作祟。其中實沈為高辛氏的兒子,因和哥哥互相征伐,堯實在看不下去了,就將實沈遷往商丘,掌管參星,而將其哥哥閼伯遷到大夏,掌管辰星。實沈、閼伯雖為神,卻具有人的性格,“日尋干戈,以相征討”。后來參、辰二星永不相遇的神話就一直流傳下來。
《左傳》記載神話,是與瞽史當初的職能是有關的。金毓黻認為所謂的“瞽史”是就如“巫史祝史”,他說“古人常以巫史祝史并言,巫祝之事,嘗以瞽者為之,又稱為瞽史”,即“瞽史”作為史,但也有巫的性質。“三代史官文化具有巫史合一、瞽史一體的傳統,三代史官傳述歷史的方式和技能,主要是口誦。”瞽史是具有巫師性質的儒者,而儒最早的職能恰是與祭祀等宗教儀式相關的,具有巫的性質,擁有知曉并講授歷史的特權,因此作為宮廷中的瞽者通曉與巫相關的神話,并將其作為“信史”保留下來,所以《左傳》中也就保留了大量的神話,而這些神話也具有早期小說的意味。
2.班固《漢書·藝文志》說:“小說家者流,蓋出于稗官。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也……然亦弗滅也。間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綴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芻蕘狂夫之議也。”班固明確指出小說內容來源的民間性,本是流傳于口頭的“街談巷語,道聽途說”,再經過“閭里小知者”的連綴加工,使之得以記載而不至丟失。其后《隋書·經籍志》更為詳細:“小說者,街說巷語之說也,《傳》載輿人之頌,《詩》美詢于芻蕘,古者圣人在上,史為書,瞽為詩,工誦箴諫,大夫規誨,士傳言而庶人謗。孟春,徇木鐸以求歌謠,巡省,觀人詩以知風俗,過則正之,失則改之,道聽途說,靡不畢紀……孔子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因為距離時間尚近,所以民間還有很多關于前朝歷史的傳聞流傳。瞽者在民間講授歷史的過程中,受到民間文學的影響,也為使講史更具生動性、趣味性,就將這些民間傳說、異聞記錄下來,亦使《左傳》具有民間文學的性質,也具有小說因素。
《左傳》中的民間傳聞非常多。如莊公八年,齊襄公與異母之妹姜氏通奸,并讓大力士公子彭生抱殺妹夫魯桓公于車中,為平息魯人怨恨,嫁禍公子彭生而殺之。后外出田獵遇見“人立”的大豕,從者驚呼彭生再現時,襄公亂了方寸而被弒。“豕人立而啼”,明顯是一種民間傳聞,但后來瞽史在講史過程中卻將其保留下來,提供了一種因果關系的模式,增加了史書的趣味性,也彰顯了史書勸善懲惡的精神。再如襄公十九年,晉大臣荀偃因癉疽卒,卻死不瞑目,不飯含。士匄以為主公是擔憂立嗣之事,說:“事吳(荀偃之子),敢不如事主?” 荀偃猶視。欒盈又說:“主茍終,所不嗣事于齊者,有如何!”乃瞑目,受含。士匄出來后感慨:我太小看這位大丈夫了。荀偃卒后的一些表現可能與癉疽病癥相關,但《左傳》作者卻用夸張的手法,將情形繪聲繪色地記錄下來,刻畫出一位飽含浩然正氣的愛國忠臣形象,體現出訓誡規勸的初衷,也反映出瞽史最初的職能。《左傳》中記載歷史傳聞不僅使該書具有勸誡含義,同時也為了使歷史變得更生動和神異,這也是和民間講史的性質分不開的。如成公十年,晉景公遇大厲。晉侯求醫,醫未到之時,晉侯夢見了“二豎子”商量怎樣躲避神醫的對話:“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醫來后,診斷果如二子所言,晉侯終無法醫治。后一小臣因夢見“負公以登天”而“遂以為殉”,讀來妙趣橫生,使人浮想聯翩。
這些構建在歷史真實基礎上的傳聞、異說,無疑增加了《左傳》的文學性,也為后世歷史小說提供了材料。古代小說取材于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的非常多,如《東周列國志》《吳越春秋》等,《左傳》就為它們提供了可供發揮的良好素材。再如干寶的《搜神記》,其中有些篇章就直接取材于《左傳》。從這個層面上講,史傳文學孕育了小說,小說形成后還不斷從史傳中汲取豐富的營養。
神話、傳聞都含有虛構成分,這是由瞽史諷諫、規勸的最初職能決定的。瞽史們在傳授《左傳》的過程中,進行杜撰情節、模擬語言、懸想場面,并非有目的地進行文學創作,如過常寶所說,是“為了追尋事件中的道德意義”,“史官對人物德行的重視,自我在場的道德實踐以及立言立志等,都必然會導致虛飾的產生。”后來這些虛構的內容也被口耳相傳,作為歷史保留下來。事實上,人類的早期文化中口耳相傳的內容也是珍貴的史料。《論語·八佾》載孔子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這是我國最早關于“文獻”的記載。根據漢、宋學者們的注釋,“文”被解為典籍,“獻”解為賢人。所以所謂“征文考獻”,“一方面求證于書本記載,一方面探索于耆舊言論。言論的內容,自然包括世代相承的許多傳說和文人學士的一些評議在內。本來,當我們的祖先沒有發明記載思想語言的工具以前,一切生活活動的事實,都靠口耳相傳。這種口耳相傳的材料,在古代便是史料” 。(張舜徽《中國文獻學》)而事實上的結果,是使《左傳》這樣一部史書具有豐富的文學意味,甚至具有小說的性質。
(二)
《左傳》在敘述歷史的過程中還比較重視歷史事件的前因后果、全過程;同時還采用插敘、補敘等手段豐富歷史的記錄,使歷史情節化,都是使歷史故事化的表現。
桓譚《新論·正經》曾對《左傳》做了如下描述:“左氏《傳》于《經》,猶衣之表里,相持而成,《經》而無《傳》,使圣人閉門思之,十年不能知也。”與《春秋》提綱挈領式的記事不同,《左傳》之所以能給我們提供一部形象的春秋史,就在于它已善于用白描的手法記述歷史事件的始末由來,重視事件發展的全過程,重視事件之間的因果關系,因而使歷史的記述有了情節性,而情節正是小說的要素。
隱公元年“鄭伯克段于鄢”,《春秋》對這件事情的描述只有六個字,并不能使人了解歷史的真實面貌。而《左傳》卻洋洋灑灑將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詳細地進行了講述:從莊公寤生驚嚇了姜氏,到最后莊公欲擒故縱挫敗共叔段,囚禁母親,后因潁考叔從中調和,遂與母親和好如初。將來龍去脈娓娓道來,且成功地塑造了幾個鮮明的人物形象,完全可以獨立成一篇歷史演義小說。這種重視因果關系的敘述方式是將歷史情節化,增加可讀性,是《左傳》的一大特色。
《左傳》中最為人稱道的戰爭描寫也是善于抓住主要矛盾,通過對個別場面的刻畫寫活整個戰爭全貌。如僖公三十二、三十三年的秦晉殽之戰,對戰爭的具體過程略化,而是通過一些精彩場面寫活了整個戰役:蹇叔哭師,揮淚送子;孩童王孫滿的預言;商人弦高犒勞秦軍;文嬴放還三帥;秦穆公素服郊次、自責請罪;先軫不顧而唾、免胄入敵軍等精彩場面。從各個角度全方位演繹了這場戰爭。《左傳》作者在安排情節上有很深厚的功底,以小說家的用筆來撰述史家的著作,非常引人入勝。
此外,《左傳》還大量使用插敘、補敘的敘述方式來使講史更加富有情節性和懸念性,更加扣人心弦。如宣公十五年載“魏顆受結草之報”就采用插敘的敘事方式。在秦晉之戰中,魏顆虜獲了秦國的大力士杜回,立了大功,這件事情就結束了。然后,忽然插入一段與此毫不相關的小妾殉葬的情節,最后以一位老人托夢的方式對具體虜獲的過程作了交代。整個事件充滿懸念,如果擴充開來,完全可以成為一篇非常出色的關于因果報應的小說。再如宣公二年,晉靈公設下“鴻門宴”想殺了趙盾,晉靈公的護衛靈輒陣前倒戈抵御公徒,使趙盾逃脫。關于為什么靈輒會陣前倒戈,文章插入一段多年前趙盾田獵時的情景:趙盾碰見快餓死的靈輒,將其救下,并贈食物給他的母親。然后再回頭敘述靈輒搭救趙盾,使人恍然大悟。再如僖公二十四年,晉文公歷盡十九年的流浪終于回國即位,對功臣們大行封賞,流亡過程全部結束。但最后卻補充敘述了介之推“不言祿,祿亦弗及”的事跡。這是晉文公流亡結束后的最后一個小小的情節,通過晉文公對這件事的處理,強調晉文公知錯就改的特點,為回國初期用種種方式安頓內部,穩定人心,以鞏固政權,以及以后登上霸主之位埋下了伏筆。通過倒敘、插敘、補敘等敘述手段,既安排了歷史事件的因果道德關系,也形成了歷史事件的情節化,而事件的情節化屬于文學的范疇,具有小說的特點。中國古代的敘事文學強調“故事情節化”,也正是從《左傳》開始的。
(三)
《左傳》在敘述歷史的過程中,善于運用“積累”和“閃現”兩種方式刻畫人物性格,關于這點前人已論述很多,不再贅述。除此之外,《左傳》還采用細節描寫,通過模擬、揣想歷史人物的語言來刻畫人物,這些都具有小說的特質。
僖公三十二年秦晉殽之戰,晉國俘獲秦國三員大將。但晉襄公因聽信了文嬴的話釋放了三人。晉國老臣先軫知道后非常憤怒,當著君王的面,做了一個很不尋常的舉動:“不顧而唾”!隨后,先軫意識到自己的魯莽,說:“匹夫逞志于君,而無討,敢不自討乎?”在后來與狄的戰役中,“免胄入狄師,死焉。狄人歸其元,面如生。”這一段描寫,將一個剛烈耿直、勇猛無畏、以死殉國的忠臣形象栩栩如生地刻畫出來。其中,“不顧而唾”“免胄入狄師”“面如生” 等細節描寫,對塑造人物性格、增強故事的可讀性有著重要意義。再如襄公二十六年的楚人襲鄭,穿封戍逮住了鄭皇頡,公子圍和他爭功,僵持不下,找伯州犁定奪。伯州犁“上其手” 指公子圍,“ 下其手” 指穿封戍,讓囚徒自己選是誰逮的他。鄭皇頡很聰明,選擇了公子圍。“ 上下其手” 的細節生動地描繪出伯州犁為攀附權勢黑白不分、顛倒事實的行徑,將朝堂上的政治權詐刻畫得入木三分。再如宣公二年,晉靈公不君,趙盾直言進諫,晉靈公很不愿意接見,趙盾“ 三進,及溜,而后視之” 。這一細節將晉靈公的極不耐煩和趙盾固執己見的忠心給展現出來,使人如見其人,如臨其境。再如宣公四年楚人獻大鱉給鄭靈公,鄭子公因食指動而預知有美味要品嘗,并與子家約定,后果然,二人相視而笑。靈公知道后宴請子公,卻有意不給他吃,使他難堪。于是子公發怒,居然自己到盛放鱉羹的大鼎前,伸手硬沾了些羹汁品嘗,然后大搖大擺走了出去。這個細節,表現出了子公的憤怒,也可以看出他的膽大妄為,根本不畏懼鄭君,為其后來弒君埋下伏筆。這些細節描寫,都對刻畫人物的心理、性格起到重要的作用,使歷史人物不再呆板、平面,而是活靈活現,呼之欲出,與后世小說中描寫人物的方式非常相似。
為了加強人物刻畫的形象性和生動性,有時候《左傳》還進行了語言虛構,這是想象的結果。如宣公二年,晉靈公派刺客鉏麑刺殺趙盾,晨往,趙盾盛服將朝,尚早,坐而假寐。鉏麑就有一段關于“不忠不信”的心理斗爭。關于這一段描寫,前人對其真實性早有疑問,錢鍾書稱其為“代言法”或“擬言法”,認為和后代的小說、院本“不盡同而可相通”,指出了其小說性的虛構。再如文公十八年,齊懿公去申池游玩,隨從有丙蜀和閻職。丙蜀之父曾與懿公有爭地糾紛,死后尸首被挖出來斬腳;閻職的妻子也因美貌而被懿公奪走。于是,丙蜀挑逗并激怒閻職。丙蜀曰:“人奪女妻而不怒,一抶女庸何傷!”閻職反駁道:“與刖其父而弗能病者何如?”同時激起了二人心中的復仇火焰,乃謀弒懿公。兩個人關于謀殺主公的對話,肯定不可能讓第三個人聽到,但這段對話又在情理之中,當是在歷史真實的基礎之上的語言虛構。《左傳》記錄史實的過程中有時有杜撰的味道,增加了史書可讀性和生動性。
西方小說善用大段筆墨直接描寫人物心理活動來展現人物性格,中國古典小說則不同,是通過對具體行為細節的描寫和語言來表現人物性格特征與心理活動。《左傳》中運用了大量的細節描寫和虛擬的人物語言來刻畫歷史人物,有的甚至帶有明顯的杜撰傾向。但這些細節、語言,往往對刻畫人物性格起到入木三分、形象傳神的作用,也為后世的小說塑造人物提供了借鑒。小說是在生活真實的基礎之上進行合理的想象和夸張,而《左傳》則是在歷史真實的基礎之上進行合理的想象和夸張,因此二者在具體實踐上有著諸多相通之處。
從《左傳》成書的過程、敘述的內容、敘述的手法、細節的描寫、語言的虛構等方面,我們都可看出《左傳》具有的鮮明文學色彩及小說特性,為我們展現了一個豐富多彩而又形象生動的春秋時代。周錫山說:“我認為《左傳》《史記》等眾多歷史經典和名著中的有些傳記和篇章,由于事件記敘得完整生動,人物描寫得栩栩如生,并突出了人物性格和寫出性格的發展,注意細節描寫,有時還可能在細節上具有虛構的成分,或采自有虛構成分的傳說。所以,這些傳記或篇章可以說是早期的歷史小說或紀實小說,更可以稱之為歷史紀實小說。”實際上,史書和小說本來就有著密切的關系,正如明代學者陳言所說:“正史之流而為雜史也,雜史之流而為類書、為小說、為家傳也。”從這個角度來講,《左傳》也為后世的小說提供了一個良好的文學范式。
(選自《中國古代小說戲劇研究叢刊·第六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