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靈鳳
在時常放在手邊的幾冊愛讀的西洋文學書籍中,我最愛英國薄命文人喬治·季辛的晚年著作《越氏私記》。因為不僅文字的氣氛舒徐,能使你百讀不厭,而且更給為衣食庸碌了半生的文人幻出一個可羨的晚景。此外,關于購買書籍的幾章,寫著他怎樣空了手在書店里流連不忍去的情形,也使我不時要想到了自己。
十年以來,許多年少的趣味都逐漸滅淡而消失了,獨有對于書籍的愛好,卻仍保持著一向的興趣,而且更加深溺了起來。我是一個不能順隨我買書的欲望任意搜求的人,然而僅僅是這目前的所有,已經消耗我幾多可驚的心血了。
偶一回顧,對于森然林立在架上的每一冊書,我不僅能說出它的內容,舉出它的特點,而且更能想到每一冊書購買時的情形,購買時艱難的情形。正如季辛所說,為了精神上的糧食,怎樣在和物質生活斗爭。
對于人間不能盡然忘懷的我,每當到了無可奈何的時候,我便將自己深鎖在這間冷靜的書齋中,這間用自己的心血所筑成的避難所,隨意抽下幾冊書攤在眼前,以遣排那些不能遣排的情緒。
在這時候,書籍對于我,便成為唯一的無言的伴侶,他任我從他的蘊藏中搜尋我的歡笑,搜尋我的哀愁,而絕無一絲埋怨。也許是因了這,我便鐘愛著我的每一冊書,而且從不肯錯過每一冊書可能的購買的機會。
對于我,書的鐘愛,與其說由于知識的渴慕,不如說由于精神上的安慰。因為攤開了每一冊書,我不僅能忘去了我自己,而且更能獲得了我自己。
在這冬季的深夜,放下了窗簾,封了爐火,在沉靜的燈光下,靠在椅上翻著白天買來的新書的心情,我是在寂寞的人生旅途上為自己搜尋著新的伴侶。
(選自《讀書讀書》,復旦大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