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敢
提 要: 如何看待改革開放40 年來農地制度變遷, 可謂見仁見智。 本文圍繞“人地關系” 這條主線, 聚焦于用益物權之上的使用權, 擬從“地方空間” 視角之下“三位一體” 分析框架的構建出發, 經由對深受改革開放紅利影響的粵浙蘇三地農地開發利用案例的深化討論, 去審視其間農村土地資源配置邏輯的脈絡、 內容和經濟社會效應, 以及相應國家治理機制等的變遷。
在新時代, 深化農村改革的主線, 依然是處理好農民和土地的關系[1], 而直接影響到舉國經濟社會發展大局的農村土地制度, 歷來是我國最基礎性的制度之一,其不僅與“鄉村振興戰略” 的順利實施有著密切關聯, 也與國家的長治久安有著密切聯系, 也可以說, 只有深化土改, 才能實現鄉村的活化和振興[2]。 姑且以如何看待改革開放40 年(1978 ~2018) 及其未來農村土地制度變革邏輯的呈現和轉型為例, 當有著不同的觀察角度。 比如, 既可以著力于農地權利束構建及其分解分離的地方化實踐的探討, 也可以進一步著力于農地產權明細化機制(如農戶承包權預期穩定機制) 理論思路的探討, 其間還可以包括對農地產權既有特征和可能實現路徑的探討, 尤其是農地產權安排的強度、 深度和廣度對于排他性和可讓渡性落實方面的功用和影響。 再例如, 對制約農地制度績效提升內在規則構建要素的論證, 以及這類規則對于農民和農民集體將可能產生的激勵導向和激勵效應分析等。 循沿此類思路, 劉守英等認為, “中國農村土地制度對農民行為和農業的產出影響, 主要是通過不斷增強農地產權的強度和廣度去穩定農民的收益預期, 并通過合約結構的完善去保障農民對剩余控制權的掌控”[3]。 為此, 需要解決的問題有: 成員權集體所有制困境的突圍, 農地產權安排穩定性(使用權、 收益權、 處置權、 轉讓權、 經營權、 抵押等) 的實現, 地權穩定性和農業投資間的關聯, 土地流轉效應的進一步精確化測度等。
正如十九大報告“實施鄉村振興戰略” 環節論及, 包括完善承包地“三權分置” 等在內的農村土地制度深化改革的推進, 將極大裨益于這一戰略目標的實現。承此, 主要基于對廣東、 江蘇和浙江地方實踐的比較分析, 本文將著力于探討改革開放以來, “地方空間” 視角下農村土地制度變革邏輯的呈現與轉型。
如實而言, 改革開放以來, 在農地使用權的拓展應用方面, 主要受力于地方實踐的推拉擠壓, 無論是承包, 還是“流轉”。 當然, 從基層自發行為實踐演變為明文規定的法律制度, 其間歷經了頗多曲折。 于是, 地方及其之上的地方性探索的意義變得重要起來, 借此, 我們將從“地方” 及其之上的“地方空間” 角度對分析框架加以提煉。
“地方空間” 已經成為轉型社會城鄉發展學說的一個術語, 原傾向于指在地的場所以及基于地方化經濟社會發展過程中而概化的諸種空間關系[4], 此處用作農村土地資源得以配置和重新盤活的載體, 包括其間利益主體間的互動。 需要說明的是,有必要在社會轉型的背景下去理解此處的“空間”, 因其不僅可以反映社會, 也可以表達社會, 與此同時, 此處作為特定“地方空間” 外在體現的“地方” 也具有一定的“彈性” (flexibility) 或者“可延展性” (malleability), 因其是一個突出形式、功能和意義, 且能夠包容于物理臨近性界限內的特定地域[5]。 于是, “地方空間”之“地方”, 不僅是一個具有位置和方向意義的物理空間概念, 同時也是一個適用于人居、 生活和行為等意蘊在內的社會空間概念[6]。
實際上, 基于農地資源配置, 經由市場、 社會、 政府推動, 由自下而上與自上而下諸種合力生成的“地方空間” 及其發展變遷是一個動態過程。 在這其中, 既可以包括存量空間, 也可以包括增量空間, 當然, 需要考慮到特定“地方空間” 資源存量的差異性及其增量再生的階段性。 于是“地方空間” 的更新, 既可以是在地的自然維度的更新, 也可以是在地的經濟社會維度的更新。 例如, 土地作為生產要素的核心構建, 首先是一種物理性空間的呈現, 但同時也是人居和對應行動得以實施的空間。 于是, 土地空間呈現的不只是物理性聯系, 還有土地與人、 土地和土地上的產業等聯系及其交互作用, 也即“地方空間” 之下的農地制度變遷分析, 可以突出以土地要素、 產業要素、 人口要素三個維度相整合的路徑。 以下將對“地方空間” 視角之下“土地+土地上的人+土地上的產業” 三位一體分析框架的內涵做出進一步說明。
承上, 土地始終是各類型“地方空間” 及其功能發揮的基本立足點, 一旦離開土地去討論地方和空間, 無疑是一種奢談。 因此, 無論是對于鄉村產業發展, 還是對于鄉村基層社會治理, (農村) 土地都將構成此分析框架的一個先決條件。
當然, 中國農村的土地問題非常復雜, 無論是歷史, 還是現實, 土地問題一直是中國農村最復雜的經濟社會問題之一, 且往往構成農村發展的一個瓶頸。 比如,改革開放以來, 農用地從“兩權分離” (農民集體擁有所有權——物權、 農戶擁有承包經營權——用益物權) 到“三權分置” (原承包經營權再度一分為二, 成為承包權和經營權) 的演變便經歷了長時期的探索。 即便如此, 這其中的相關法律細則的規定, 依然有進一步厘清的必要。
再以“土地流轉” 為例, 浙江省一些地區的實踐已經證明, (農用地) 土地流轉對現代農業發展有著重要影響, 而且, “在經濟比較發達的農村地區, 已經呈現出了土地流轉方式的多元化、 土地流轉過程的市場化、 土地流轉工作的規范化、 土地流轉價格的合理化等新特點”[7]。 與此同時, 越來越多的經驗材料證明, 土地規模流轉是農業現代化的基礎和前提, 已經漸次在部分農村地區引起了巨大變化, 為此, 需要持續關注“土地規模流轉的階段特征和地域差異”[8]。 而且, 在蘇南、 浙北、 浙東等市場經濟較發達地區, 隨著新型城鎮化的推進和農村居民的持續轉移,可以預見, “土地流轉” 的規模和速度將會進一步加快, 如何平衡其中的各類利益關系, 需要從實踐中予以認真梳理。
承上, 無疑, 土地價值的終極體現, 取決于土地上的人及其相關活動。 從歷史和當下經濟社會建設的實踐去觀察, 人地關系緊張與否及其如何疏解, 可視為國內農村土地制度安排中最核心、 最本質的內容。 顯然, 土地與人, 二者不能分離。 此處“土地上的人”, 涉及鄉村人口就業渠道多樣化, 還涉及從“鄉土農民” 到“城鄉農民” 的人口遷移和變遷等。 姑且以如何推進新農村建設這一熱門話題為例稍加說明, 在實施過程中, 需要秉持“以人為本” 原則, 類似的觀點, 從上到下, 從下到上, 處處都在言說。 但需要深入探討的問題有: 誰是這其中的“人”? 又如何以人為“本”? 這類問題的討論對于鄉村建設及其之上城鄉統籌的有效推進更為關鍵。
但無論如何, 萬變不離其宗的要點是: 農村勞動力就業問題何以能夠有效解決,以及他們對應的生活水平和質量何以得到保障和穩步提升。 隨著農村土地及其之上空間開發利用方式的轉變, 隨著鄉村人口的持續性轉移流動及其職業變遷, 人地關系的多方利益調整將成為探索新農村建設何以開展的不可忽視的重要參考維度。
關于鄉村產業如何發展, 相較于傳統農業多局限于“種糧食” 的認知, 本文提出“鄉村產業” 代替“農業” 的原有表述。 如實而言, 關于此基于新農產業觀的鄉村產業體系的內涵, 尚無具體的邊界框定。 但總體而言, 筆者主張, 實踐邏輯適宜與實踐過程相統一。 為此, “鄉村產業” 大致有三個指向, 其一, 為了提升農業科技創新能力和理順農業經營體制, 盡可能利用鄉村既有各類資源去發展產業, 既可以是傳統農業和現代農業, 也可以是跨界融合的新業態和新產業, 例如循環農業、創意農業、 農事體驗、 休閑農業、 體驗農業、 養老農業、 農業教育等新的農業發展方式和經營方式[9]。 而且, “發展農村新產業新業態, 要打開眼界, 在滿足市場新需求上下工夫, 要加強規劃引導”[10]。 其二, 發展鄉村產業時, 不局限于所發展產業是否具備“鄉土特質” (如很多“淘寶村” 經營的產品即與鄉村、 鄉土的關聯不高甚至僅有著微小的聯系), 當重視實踐實效而淡化意識形態方面的爭論。 這也是因為, “鄉土特質” 的內涵, 其本身也是動態發展的而非靜止不變的概念。 至于“農業” 是否必須與“農” 相關聯, “農業” 與“農村土地上的產業” 是否為相同內涵, 以及在鄉村新產業新業態推動之下, 在特定地域, 鄉村產業有無可能發展為“綜合性大農業體系” 等, 均值得在實踐中進一步探討。 其三, 能夠以“經營鄉村”的理念促進農民的就業和創業, 以順應農業現代化和國際化的發展趨勢。 隨著城鄉統籌發展和城鎮化水平提升帶來的工作方式、 生活方式、 居住方式、 消費方式的改變, 城鄉居民關于農業的消費需求日趨多樣化, 因而, 可以說, 是城鄉居民的需求在升級, 是他們的新需求催生了農業開發的多功能化展開。
概而言之, 從“三位一體” 分析框架去觀察改革開放40 年來農村土地制度的安排及其變遷, 可以發現, 如從經營模式衍化角度去審視, 它一直處于走向市場、在搖擺之中持續創新的位置; 對于“土地上的人” 而言, 公平與否, 當主要體現在他們與時俱進的需求改變及其滿足的程度; 對于“土地上的產業” 而言, 從組織模式衍化的角度去審視, 可以發現, 以糧食生產為主的農業與以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為標識的“新農產業”, 有望實現并駕齊驅的發展前景。
承前, 在一定程度上, 40 年農地產權變遷的本質或在于揭示, 它是農村自我改革和存系的延續, 在這其中, 土地經營方式的提效增質是基礎, “土地上的人” 的出路和生活水平改善是關鍵, 而“土地上的產業” 的發展則是改革目標得以實現的介質或渠道。 這是因為, 中國農村改革和發展的重心向來以土地為中心, 同時關注“土地上的人” 和“土地上的產業” 的雙重發展轉向。 以下將循沿“地方空間” 之下的“三位一體” 分析框架, 依據農地利用方式更變的時間先后, 從縣級(區市縣) 層面提供基于案例分析的經驗支持。 三個案例分別從“農村土地股份合作制”早期試驗、 農地和農業規模化經營、 土地活用之上鄉村新產業新業態的開發角度對農地制度變遷予以介紹和闡釋[11]。
改革開放后沒多久, 珠三角因為制造業崛起, 一度存在激而不活的農用地流轉與禁而不止的建設用地流轉, 這兩種不同用途土地流轉的不同景象一直并存[12]。 這或許也是因為, 當時珠三角等地的農地市場整體上仍處于初級階段, 且具有顯著的區域差異性[13]。 此類差異出現的重要原因在于, 各地長短不齊的經濟發展水平以及當地農村非農產業發展水平和人均純收入水平等因素[14]。
以筆者在廣東佛山10 多年的經歷去觀察, 珠三角經濟振興的一大動力在于能夠對鄉村土地多樣化先行利用, “洗腳上田” 就是當時的生動寫照, “村莊廠房化” 也隨之成為當地一大景觀, 而如從空間更變角度去看, 則是從農用地到農村建設用地的轉換。 而且, 改革開放后, 珠三角并沒有對家庭承包制始終不渝地執行。 基于廣東的實踐, 何東霞很早就指出了土地家庭承包制的不足和局限, 主張按照現代產權規范, 進一步改革既有農村土地使用制度[15]。 其中, “廣東四小虎” 之一, 佛山市南海區(2002 年, 南海市并入佛山市) 是珠三角農村土地活用的一個典范, 也是最早啟動農村土地股份合作制的地方(1992 年), 主要體現為集中農戶土地承包權入股, 正因其先行創新農村土地收益分配機制, 這種土地利用方式后被總結為“南海模式”[16]。 而羅村鎮、 里水鎮和平洲鎮/區又成為“南海模式” 的先行探路者(后幾經調整, 目前南海行政區劃只保留里水鎮)。 只要留意一下這三個鎮的區位、 交通、 與廣佛的多重聯系, 以及當時的經濟社會發展狀況, 也就較容易理解為何在這幾個鎮率先開始了農地活用。 在1995 年, 南海的農村土地股份制改革得到官方正式認可, 但在1998 年, 《土地管理法》 二次修訂后, 農村土地, 尤其是農用地用途更變被嚴格管控, 土地用途管制制度逐步得以確立。
由此可見, 案例1 里面的農地利用特點可以歸納為兩方面。 一方面, 土地資本化與農村工業化存在密切聯系[17], 因而“是土地利用方式的改變引致了土地產權制度變遷”[18]。 另一方面, 如今再回首“南海模式”, 可以發現, 當初南海農村土地股份合作制的運作, 實則是一種特殊的“土地流轉” (多為農地轉為非農地, 但依據當時情形, 農用地和集體建設用地的流轉處于混合態, 尚未被“規范”), 在一定程度上也可視為“三權分置” 理念提前多年在經濟世界的演練(但基本未用于農業發展)。 參照此實踐, 可以發現, 新近關于發展農地股份合作社有助于“三權分置”更有效實施一類研究[19], 則明顯滯后于地方實踐, 這也多少驗證了農地“三權分置” 實際上與“土地流轉” 相伴生, 二者難以截然分開[20]。
相較于“南海模式” 由政社不分的集體經濟組織掌控經濟大權情形, 昆山在20世紀90 年代初中期也曾因為農地非農化運作而一時名聲大噪, 其主要策略為以“復墾土地” 獲得指標, 土地轉讓權不全歸集體所有, 以求為農戶賺得更多土地增值收益, 被喻為“昆山模式”[21], 當然, 學界對此“制度創新” 的得失判斷互有抵牾[22]。
時移世易, 本文關注的昆山農地案例, 已不再局限于過往的“昆山模式”, 而是側重于昔日“昆山模式” 緣起地陸家鎮南端的淀山湖鎮、 千燈鎮和錦溪鎮, 經由有規劃的土地整治和農業招商, 在這幾個鎮, 以“千畝糧田示范區” 為標識的現代規模農業種植已經聞名遠近[23], 或可稱之為一種“新昆山模式”[24]。
依據我們駐昆山調研伙伴的信息反饋, 相較于之前, 當地政府依然具有較明顯的“強干預” 色彩, 對于農地和農業經營而言:
昆山是大政府、 大經濟地區, 土地都是統一由政府統籌管理, 要不然, 也搞不起來那么大規模產業, 例如, 淀山湖千畝良田示范區都是政府統一找公司打理…… “土地問題, 在社區里和遷居農民聊天(淀山湖鎮, 村轉居), 沒聽說過半點關于土地問題的嘮叨。 初步了解, 是這里的土地, 早年就已經全部交由行政村統一管理, 統一經營了, 遷居農民只關心一件事, 就是每年能拿多少分紅。 剩下的, 自己的土地到底是咋樣了, 沒聽到有人關心過” …… “淀山湖鎮沒有窮人, 除非是因為違法, 比如吸毒或者賭博, 或者個人生活極其糜爛,這個政府是管不了的。 即使在鎮上或者農村, 有個別把自己的日子過得一塌糊涂的, 政府也是不斷地補助。 我社區里的, 每家兩套房兩個車庫是標配。 一套房出租是1500 元一個月, 一個車庫是500 元一個月。 這還沒有計算上農保和村集體分紅。 四五十歲的去工廠找個事做, 每月最少也有兩三千” (2017 年8 月15 日, 9 月27 日)。
實際上, 經由土地承包經營權的流轉和專業化運作(含基于農地股份合作社的合作經營等方式), 上述昆山三個鎮的農業園區已不再局限于“種糧食” 的農業,而是集高效優質農業、 生態農業、 科技農業、 休閑農業等形態于一體。 這實際是致力于產業鏈組織化與一體化水準和競爭力的產業整合路徑, 是一種立體式新農產業體系構建的嘗試, 在引領農產品優質安全生產和增收目標的基礎之上, 助推了農村城鎮化和農民市民化的融合發展。
案例2 里面的農地利用特點可以歸納為兩方面。 其一, 農用地統一規劃和統一開發的制度績效明顯, 促進了規模經營, 提高了農業效率, 優化了農業結構, 有助于農業產業鏈之加工鏈、 服務鏈和功能鏈的融匯整合與功能互補, 以及基于質量和品牌等競爭力短缺問題的解決, 同時也有利于農民增收和農業勞動力的轉移。 其二,有助于思考國內“誰來種糧和如何種好糧食” 的難題, 顯然, 這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種糧者對于土地利用的預期收益是否可以確定, 其中, 基于產權清晰化的土地經營方式的革新和土地資源配置效率的提升是核心所在。 因此, 農用地利用率及其農業產業鏈及其綜合效益的提升, 與農業經營方式的轉變和創新有著密切關聯。
其實, “國內外學界的大量研究已表明, 導致近代以來中國農村生產力緩慢的主要原因是土地耕作規模和現代農業技術的滯后”[25]。 同時, 相較于家庭承包經營總體上只是一種“保障吃飽飯” 的制度安排, “農村改革的核心與實質, 不僅是要重新還地權于農民, 同時也是要重新建立一個有效益、 有適度規模的農地配置與經營制度”[26]。
近年來, 浙江德清在農村建設和發展方面取得的成績較好, 相繼獲得了一些很有分量的榮譽[27], 尤其是莫干山區, 鄉村新產業新業態得到快速發展, “莫干山民宿群落化現象” 異軍突起, 一時備受矚目。
莫干山區, 總面積約為185.77 平方千米, 約占德清縣面積的1/5, 其中約43 平方千米為省管景區, 剩余均為德清縣莫干山鎮管轄[28], 內含18 個建制村和3 個居委(村改居)。 在土地性質上, 主要為農用地(林地和耕地為主)、 未利用地和集體建設土地(內含500 畝左右鄉鎮企業時代遺留地), 直接運用于商業用途的基本沒有。 長期以來, 由于擔負有生態保護和水源保護的職責, 莫干山鎮一度是“百強縣” 德清縣的最窮鄉鎮, 又因其位于縣城西面, 也被當地人戲稱為“西部山區”。
莫干山山區新農產業形態的發展, 源自五六年前經由對林地、 宅基地等土地資源靈活運用而開設的“洋家樂” (一種高端民宿)。 如今, 該類型民宿在整個莫干山區已經呈現聚集化態勢, 并引領了當地鄉村休閑旅游產業的大發展和升級換代, 已經成為國內鄉村旅游和文化創意有機結合的一個示范基地。 莫干山鎮也在2016 年順利晉級為首批國家級特色小鎮。
于是, 在莫干山區, 可以明顯見到, 近年來, 源自城鄉消費需求升級而促生的高端鄉村旅游市場正在擴展, 而這類產業的快速興盛, 實際上多少受益于原有土地用途的改變, 例如, 林林總總的商用民宿, 在土地利用方面大都采用了“擦邊球”策略, 而這種改變則進一步刺激了當地鄉村新產業新業態的開發利用[29]。
上述南海及其羅村鎮、 里水鎮和平洲鎮、 昆山及其千燈鎮、 淀山湖鎮和錦溪鎮,以及德清及其莫干山鎮, 這些曾經以農業為主地域的振興, 都不離開地方上對鄉村土地的活用, 能夠更多將鄉村土地視作相對純粹的生產要素, 充分發揮市場機制的資源配置功用, 致力于提升土地產出率和勞動生產率, 在拉動工業、 農副業和鄉村新產業發展外, 也有利于當地鄉村剩余勞動力轉移和就業出路的拓展。
再比如, 學術史上大名鼎鼎的“江村” (在現實中, 開弦弓村僅是一個普通的蘇南村莊, 或許也正因為普通, 才更有說明性) 在改革開放后, 其鄉村產業結構也發生了“農業—副業—工業” 的更變, 而這一切均基于土地流轉。 在21 世紀初期,開弦弓村近3000 畝土地已集中流轉給74 家專業戶經營水產養殖, 村民每人每年平均可以收取1000 元左右的租金, 日常收入主要來自在村內或附近的工廠企業從事二三產業。 開弦弓村人均住房面積達56 平方米, 738 戶已住上樓房, 占總戶數的95.4%, 其中112 戶住進別墅[30]。 因此, 也可以說, 是農村產業結構的變革引發了類似開弦弓村的蘇南土地流轉的發生和發展, 進而帶動農業勞動效率的提高, 并促進當地農村勞動力就業走向多元化[31]。 可以說, 今天的“江村” 村民更加趨利化,這主要是因為, 從事工業和從事農副業之間的收益差距較為明顯, 而以市場信息為導向的產業結構的持續性調整, 才是開弦弓村合宜的選擇, 有數據為證: 2015 年,開弦弓村總收入達到3.5 億元, 其中農業只占6%, 服務業占5%, 而工業占86%。
綜上, 關于鄉村土地特性及其產業發展更變和人員去向, 在上述市場經濟較發達地區, 改革開放的實踐和發展歷史的邏輯都已有所證明: 土地利用靈活的地方,土地上的產業發展也較好, 土地上的人的出路也較好, 反之亦然。 因而, 為縮小城鄉差距, 有序推進村鎮整合及其土地開發利用, 是身為理性經濟人的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可以采取的有效途徑[32]。 同時, 鄉村土地資源要素的利用方式, 需要與不同地區不同時期的經濟產業發展的實際相符合, 例如在一些經濟較發達地區, 流轉之后,土地集中的連片經營, 促進了農村土地的信息化管理與服務品質的提升。 當然, 在這期間, 既需要土地承包關系的穩定, 也需要土地經營權的放活。 于是, 在農地利用方式的與時俱進方面, 各地還可進一步嘗試, 予以深化和多樣化, 而政府則應當相信, 這些地方的農民群體有著自己的選擇判斷力和生存發展的潛力和實力。
概而言之, 土地要素需求條件的變化是農地制度安排演進的基本誘因, 催生了土地用途的改變, 而土地利用方式的變化, 則進一步成為影響“土地上的人” 與“土地上的產業” 之間互動關系的重要因素。 于是, 祛除其“神秘性”, 促進農村土地回歸為“一般性的生產要素”, 或將成為農地制度改革的一個方向。
承上, 有三點值得強調。 其一, 農地產權研究宜更多探究土地持有者與其他所有利益相關者之間的關系以及對土地的全部權利關系, 而不只是探究土地持有者與土地之間表象的物質收益關系。 于是, 不局限于就地論地, 而是將農地改革納入新時期深化農村集體產權改革范疇, 致力于農村集體土地產權體系的重構, 也就成為一種研究必要。 其二, 因此, 關于新時期農地制度安排得失評價體系的建立, 需要秉持土地改革和“土地上人的改革” 并重的立場。 對于農地制度的安排設計而言,既要尊重農地資源配置的市場化功能的發揮及其商品和資本屬性, 承認農村土地權利的合約議定與保護是實現農村土地權利的基礎, 更要注意到農地制度要安排的不只是地, 還有地上的人(農民、 村民、 成員或“社員”)。 其三, 綜合以上兩點, 無論是分析農地制度的角度, 還是分析農地制度改革的邏輯和出路, “地方空間” 視角都不可或缺, 也即, 宜因地因時制宜去剖析各地實踐的適用性, 而不是一攬子到底那樣的“中國農村土地制度怎樣怎樣”, 于是, “管中窺豹可見一斑” 視野之下的點、 線、 面的漸進路徑, 自有其合理性和可行性的價值所在。 于是, 關于農地制度變遷, “地方空間” 視野下“土地、 產業和人三位一體” 的分析框架, 一方面突出農地利用方式及其產業開發和人去向變遷更變的價值意義, 這種更變其實就是農地產權束的“自我分解”, 是在市場作用之下, 持續性對原有土地產權組織形式的“解構” 和重構; 另一方面注重對“地方性知識” (local knowledge)[33]的汲取。 只不過, 此處的“地方性知識”, 不再只是如吉爾茲呈現于闡釋或文本的“地方性知識”,更可折射于地方性實踐, 致力于“地方導引型發展” (place-led development)[34]。 關于這一點, 早期社會學奠基者之一孫本文也認為, 鄉村社會問題的解決, 需要對其地方性和時代性予以充分估計[35]。
至于具體實現路徑的探索, 有鑒于構建符合預期和激勵雙重功能需求的農地產權安排暨保護設計是現代鄉村秩序得以重建的基礎, 圍繞農地產權穩定性的實現及其綜合性效應的實證檢驗, 本文的中心要義在于回答, 農村土地制度變革邏輯的演變是在效率和公平二維脈絡下得以建構起來。 在內容上, 主要體現于農地利用方式機動靈活地更變。 此種土地制度變革邏輯運行衍生的經濟社會效應主要折射于人地關系持續性調整之上城鄉關系的多維變遷。 以下三個方面, 或值得進一步調研和探討。
一是重構鄉村土地權利結構和土地治理體系。 如何設計一種更有效率的產權制度, 以便于在“成員集體” 與“集體成員” 之間合理配置以土地為中心的農村集體產權體系構建之各項實際權利。 進而言之, 面向粵浙蘇等市場經濟較發達地區, 不同于城鄉二元分割時代, 在城鄉統籌、 融合發展時期, 與“城鄉中國” 格局相適應的鄉村土地權利體系何以構建: 便于支撐農村產業轉型和村莊整體活化, 從而服務于“城鄉融合發展體制機制和政策體系的建立建設”。
二是農地制度變遷過程中多種力量的博弈及其復雜性。 比如, (資源變資產,資金變股金, 農民變股東) “三變” 實施的可爭辯性, 以及成員權與“份子權” 在承包地、 宅基地、 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等類型土地獲益分配上的糾葛。
三是鄉村治理結構和體系的重建重構, 促進鄉村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農村土地制度安排的變動, 關涉的不只是土地權利體系和農村經營體制的變革, 還直接涉及鄉村整體利益關系和鄉村秩序的重構和平衡, 比如, 頻繁“拆村并組” 引發的地權邊界變動及其利益糾葛等。
注 釋
[1] 習近平: 《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 2017 年10 月18 日。
[2] 劉守英: 《以深化土改全面激活鄉村》, 《農村工作通訊》 2017 年第7 期。
[3] 劉守英、 高圣平、 王瑞民: 《農地三權分置下的土地權利體系重構》, 《北京大學學報》 (社會科學版) 2017 年第5 期。
[4] 周尚意、 戴俊騁: 《文化地理學概念、 理論的邏輯關系之分析——以“學科樹” 分析近年中國大陸文化地理學進展》, 《地理學報》 2014 年第10 期。
[5] Manuel Castells, The Rise of Network Society (Second Edition), Wiley-Blackwell, 2009.
[6] John A. Agnew, James S. Duncan, “The Power of Place: Bring Together Geographical and Sociological Imagination,” Geographical Journal, 1990, 156 (1): 525 -536.
[7] 黃祖輝、 王朋: 《農村土地流轉: 現狀、 問題及對策——兼論土地流轉對現代農業發展的影響》, 《浙江大學學報》 (社會科學版) 2008 年第2 期。
[8] 北京天則經濟研究所《中國土地問題》 課題組: 《土地流轉與農業現代化》, 《管理世界》 2010 年第1 期。
[9] 關于農村新產業新業態這類表述, 實際上多不是嚴謹的學術用語, 主要出現于官方文件或者媒體報道, 在具體內容上也多有重疊。 另外, 農村經濟轉型, 涉及的不只是土地制度創新, 還有技術進步、 水電路等基礎設施和服務配套、 糧食收儲和價格形成機制改革、 國內外市場拓展等方面, 限于篇幅和主旨, 不做多敘。
[10] 陳錫文: 《促進農村新產業新業態健康發展, 推進農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不斷深化》, 人民政協網,2017 年6 月27 日。
[11] 本文所用經驗素材主要取自市場經濟較發達地區, 所得結論, 也主要面向這類地區。
[12] 商春榮、 王冰: 《農村集體土地產權制度與土地流轉》, 《華南農業大學學報》 (社會科學版) 2004年第2 期。
[13] 葉劍平、 蔣妍、 豐雷: 《中國農村土地流轉市場的調查研究——基于2005 年17 省調查的分析和建議》, 《中國農村觀察》 2006 年第4 期。
[14] 包宗順、 徐志明、 高珊、 周春芳: 《農村土地流轉的區域差異與影響因素——以江蘇省為例》, 《中國農村經濟》 2009 年第4 期。
[15] 何東霞: 《當代中國農村的土地制度和經濟改革》, 《學術研究》 1992 年第2 期。
[16] 運行十多年后, 發展到21 世紀初期, “南海模式” 也面臨不少挑戰和阻力, 限于篇幅和主旨, 本文不做鋪敘。 但整體上, 南海依然是全國農村土地利用方面的一個模范, 比如, 2015 年開始持續至今的“三塊地” 改革試點, 南海也是被國土資源部多次肯定的一個地方。
[17] 蔣省三、 劉守英: 《土地資本化與農村工業化——廣東省佛山市南海經濟發展調查》, 《管理世界》2003 年第11 期。
[18] 劉憲法: 《 “南海模式” 的形成、 演變與結局》, 《中國制度變遷的案例研究》 (土地卷), 北京天則經濟研究所, 2010。
[19] 李寧、 陳利根、 孫佑海: 《現代農業發展背景下如何使農地“三權分置” 更有效——基于產權結構細分的約束及其組織治理的研究》, 《農業經濟問題》 2016 年第7 期; 李寧、 何興邦、 王舒娟: 《地權結構細分視角下中國農地產權制度變遷與改革: 一個分析框架的構建》, 《中國農村觀察》 2017 年第2 期。
[20] 孔祥智: 《三權分置的重點是強化經營權》,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研究》 2017 年第3 期。
[21] 周其仁: 《改革的邏輯》, 中信出版社, 2013。
[22] 黨國英: 《可疑的農地非農化“制度創新”》, 載北京天則經濟研究所編《中國制度變遷的案例研究》 (土地卷), 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 2011; 錢忠好、 冀縣卿、 劉芳: 《外部利潤、 同意一致性與農村集體非農建設用地使用制度創新——昆山富民合作社制度創新的理論解析》, 載北京天則經濟研究所編《中國制度變遷的案例研究》 (土地卷), 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 2011。
[23] 具體可參閱淀山湖現代農業示范區、 千燈大唐生態園、 錦溪現代農業園區的有關介紹。 如今, 昆山已形成“4 個10 萬畝” 農業產業布局, 即10 萬畝優質糧油、 10 萬畝特種水產、 10 萬畝特色果蔬、 10 萬畝花卉苗木, 兩岸(昆山) 農業合作試驗區也穩步推進。 另外, 2009 年以來, 昆山多次獲批為中央財政小型農田水利重點縣, 相繼投入數億元用于農田灌區改造。 改造后經過測產顯示, 現代農業的單位產值提升15%, 畝均效益提升10%。
[24] 近年來, 昆山在土地利用方面取得了較好的成績, 例如, 包括“經濟越是發展, 耕地越要保護” 等理念在內的“8 +8” 模式, 連續兩次獲得國字號榮譽, 還曾入選為2013 年中組部全國干部培訓教材《科學發展案例選編》。
[25] 關永強: 《農村土地產權制度的歷史借鑒: 近代中國地權分配研究述評》, 《南開經濟研究》 2015 年第3 期。
[26] 吳毅: 《理想抑或常態: 農地配置探索的世紀之擺——理解20 世紀中國農地制度變遷史的一個視角》, 《社會學研究》 2009 年第3 期。
[27] 諸如, 2012 年, 德清縣被農業部評為全國農業標準化示范縣; 2013 年10 月, 被浙江省政府授予“浙江省美麗鄉村創建先進縣” 榮譽稱號。 2015 年, 在全國首次農村人居環境普查評價中(住建部), 德清縣位居全國第一。 2015 年, 被農業部和國家旅游局評為全國休閑農業與鄉村旅游示范縣之一。
[28] 莫干山區原有一個建制鄉和一個建制鎮。 但筏頭鄉已經在2016 年初并入現莫干山鎮。 另外, 選擇莫干山村鎮案例, 不只是因為筆者近幾年一直在這里調研, 還考慮到“莫干山會議” 開啟新里程的象征意義,恰巧, 如今的莫干山區正因農村新產業新業態而聞名遐邇。
[29] 關于“三位一體” 分析框架之下, 莫干山區土地活用及其鄉村新產業新業態開發的具體信息, 參閱李敢《莫干山村: 一個演繹“城鄉驛站” 的實踐》, 澎湃新聞, 2017 年4 月7 日, (市政廳) “思想”。
[30] 劉豪興主編《開弦弓村志》, 江蘇人民出版社, 2015。
[31] 郭愛民: 《稻桑與魚蟹的博弈: 農業結構的變革與蘇南土地流轉: 一項關于開弦弓村的實證研究》,第10 屆東亞農業史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第10 屆東亞農業史國際學術研討會, 廣州, 2010 年9 月1 日, 在線出版日期: 2015 年4 月22 日。
[32] 王永峰: 《村鎮整合及其土地開發利用研究——以北京市村鎮為例》, 碩士學位論文, 北京大學, 2010。
[33] 〔美〕 克利福德·吉爾茲: 《地方性知識》, 王海龍、 張家宣譯, 中央編譯出版社, 2000。
[34] I. Cartes, “Disaster Recovery and Place-led Development through Comprehensive Urban Design,” Urban Design International, 2016, (1) .
[35] 孫本文: 《社會學原理》, 《孫本文文集》 (第一卷), 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