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 鐵
(云南大學 民族研究院,云南·昆明 650091)
清代與民國時期,貴州地方志有關于“屯軍堡子”“屯堡人”的記載。上世紀后半期,一些貴州學者對“屯堡人”作了調查和研究,認為“屯堡人”是對今貴州省平壩、安順、鎮寧、睛隆、普定等地明代屯軍后裔的稱呼,現存30余萬人。其祖先大都原籍江南,明代遷至貴州西部后,歷經數百年的發展演變,至今仍聚居在衛所駐軍居住的屯堡社區,并較完整保留了明代江南漢族文化的特征。[1]
考察歷代“屯堡人”分布地區開發、移民及其社會的歷史,可以認為,“屯堡人”的存在是一種特有的文化現象,其形成與延續有多方面的原因?!巴捅と恕钡拇嬖谑趾币姡胺Q是反映人類活動歷史難得一見的“活化石”。
探知“活化石”“屯堡人”的具體情形,必須了解“屯堡人”生活的地區,尤其是明朝在今貴州西部設置衛所之前以及設置衛所兩個時段的情形。
貴州西部地區開發甚晚。貴州省的地勢是中間高四周低,宛如一個倒扣的銅盆。相對來說,貴州省的四周地區開發較早,尤其是北部的遵義地區。遵義地區長期歸四川管轄,居民主要來自相連的四川地區,其生產、生活方式亦接近原所屬地。貴州東部接近湖南,在較長的時期,貴州東部與相鄰的湘西地區屬于同一自然人文地理單元。貴州西部的安順等地,則與云南有較多的聯系,尤其與相連的今滇東北、滇中的關系較為密切。至于貴州省的中部地區,由于山嶺起伏、林木茂密,散布喀斯特石灰巖地貌,又無重要交通線經過,長期封閉人口稀少,開發的時間很晚。
今滇東北地區開發甚早。[2]秦朝開通由成都經僰地(今四川宜賓)進入今滇東北的五尺道,并置官駐守。西漢時云南地區歸入中原王朝的版圖。兩漢從蜀地遷來一些移民,逐漸在云南發展為當地的大姓。今滇東北曾是移民大姓聚集之地。兩漢、西晉時期,今滇東北的發展在云南地區一度領先?!度A陽國志·蜀志》稱蜀郡、廣漢、犍為三郡為“三蜀”,言其土地沃美、人士杰出。[3]漢代犍為郡所轄朱提、堂瑯、存鄢諸縣,均在今滇東北地區。[4]在晉朝以犍為屬國改置的朱提郡(治今云南昭通),有朱、魯、雷等大姓,“其民好學,濱犍為,號多人士,為寧州冠冕?!盵5]東晉、南朝時期,今滇東北地區陷入長期戰亂,造成嚴重的破壞。唐朝經營云南地區,重視保護由成都經過云南通往今緬甸、印度的交通線。南詔崛起,受命平定今滇東北爨氏白蠻的反叛,用武力將今滇東北的大量百姓強遷至今滇西的永昌(治今云南保山)等地。散居山谷的烏蠻因言語不通未被遷走。以后,曲州(今云南昭通)、靖州(今云南大關)、石城(今云南曲靖)西至龍和(今云南祿豐以東)的地區“蕩然兵荒”,周圍山地的烏蠻乃徙居爨氏白蠻故地,[6]成為這一地區的主要居民。南詔與唐朝決裂后,放棄對今滇東北的經營,這一地區長期陷入衰落。
宋代以烏蠻為主體的群體,在今滇東北、滇南等地,發展為時稱“三十七部”的部落聯盟,其他勢力則逐漸滅絕。烏蠻勢力擴展到今貴州西部。至元十七年(1280),位今貴州西部的羅氏鬼國既降復叛,元朝令云南、四川、湖廣三省聯合征討。播州官吏李德輝派人勸降,羅氏鬼國首領阿察泣告:“吾屬百萬人,”若強征至死不降,君既來勸說則愿降。元朝遂改羅氏鬼國為順元路(治今貴陽)。[7]13世紀中葉蒙元經營其地,今滇東北地區迎來復興。自東晉起今滇東北長期沉寂封閉,至13世紀中葉時間長達約900年。受今滇東北跌宕演變的影響,自東晉起今貴州西部發展滯后,長期默默無聞。
13世紀中葉,為汲取兵力夾攻南宋,蒙古宗王忽必烈受命率軍繞道西北進攻大理國。平定云南等地后,為經營云南地區與中南半島,元朝建云南行省,范圍包括今云南省、四川西南部、貴州安順等地與中南半島北部。云南行省的設治堪稱繁密,《元史·地理四》稱云南行省共設37路。位今貴州西部的路,有普安路(駐今貴州普安附近)、普定路(駐今貴州安順)、烏撒路(駐今貴州威寧)等。元朝又在今貴州西部設立烏撒烏蒙宣慰司。[8]大德四年(1300),元朝立烏撒、烏蒙等處郡縣。[9]為加強省治中慶(在今昆明)與大都(在今北京)的聯系,元朝先后開通由中慶經曲靖、普安(在今貴州)、順元、鎮遠北上的驛路,因途經湖廣行省稱為“湖廣道”;以及從中慶經烏蒙(今昭通)、烏撒(今威寧)、敘州(今宜賓)赴四川的“烏撒道”。這兩條驛路因經今貴州地區,這一區域乃受到重視。據《元史·地理六》:“貴州(治今貴陽)地接八番(今貴州西部),與播州(今貴州遵義)相去二百余里,乃湖廣、四川、云南喉衿之地。”
除普遍設置官衙外,蒙元還在今貴州西部設立屯田?!对贰け贩Q:蒙古軍隊進入中原,遇堅城、頑敵常屯田困守。元朝建立后,“皆立屯田,以資軍餉?!薄霸颇?、八番(指今貴州西部)、海南、海北之地,因是蠻夷腹心,則設兵屯旅以控扼之?!盵10]元朝又在今滇東北、黔西一帶發展軍民屯田。延祐七年(1320),元朝設普定路(治今安順)屯田,“分烏撒、烏蒙屯田卒2000人赴之。”[11]元朝在云貴等地實行土官制度。普遍任用本地民族為各級土官,對土官較為信任。實施后取得明顯成效,也使一些土官伺機坐大。元代羅羅(烏蠻)勢力進一步擴展,發展為分布順元(治今貴陽)、曲靖(治今曲靖)、烏蒙(治今昭通)、烏撒(治今威寧)、越嶲(今西昌地區)等地的強大勢力,[12]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元朝在今貴州西部的統治。大德五年(1301),雍真(今貴州開陽)的羅羅土官宋隆濟、水西(今貴州鴨赤河以西)土官蛇節,因遠征八百媳婦國的官軍路過騷擾而發動起義。起義發展到烏撒、烏蒙、東川、芒部、普安等地,元廷調集湖廣等省軍隊四萬余人才予鎮壓。[13]戰爭給波及地區造成嚴重的破壞。大德八年,因烏撒、烏蒙、芒部、東川等路出現饑荒和瘟疫,元廷予以賑恤。[14]明初今貴州西部等地的羅羅勢力十分強大,分為東川、烏撒、烏蒙、芒部、祿肇、水西諸部。元前期遷居云南東北部、今黔西等地的軍民及其后裔,乃被強大的羅羅勢力所同化。
明代今滇東北與今貴州西部的地緣政治發生重大變化,主要是今滇東北與今黔西部分地區被朝廷劃給四川管轄,以及明朝正式建立貴州省。
關于今滇東北改隸四川的經過。清人魏源說:“初,明洪武中,未下滇,先平蜀,招服諸蠻,故烏蒙、烏撒、東川、芒部四軍民府舊屬云南者,皆改隸四川。然諸土司皆去川遠,去滇、黔近;烏蒙、東川近滇,烏撒、鎮雄、播州近黔。嘉靖中,雖改芒部為鎮雄府,旋因隴氏之亂,仍革流歸土;雖命東川兼聽云南節制,仍不屬滇而屬川?!盵15]顧炎武稱今滇東北等地改隸四川,明廷有較深層次的考慮。他說:洪武年間,西路(烏撒道)烏撒(治今威寧)、烏蒙(治今昭通)、東川(治今會澤)、芒部(治今鎮雄)四軍民府,東路(普安道)普安州(治今貴州盤縣)俱屬云南。以后將領傅友德上奏朝廷,認為“東路普安州之盤江,西路烏撒府之七星關河,皆入滇門戶,洪流巨浸,誠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險,萬一云南有變,據此二險,是無云南矣”。建議將以上四府改隸四川。永樂年間又將普安州改隸貴州,企望收取“撤云南之藩籬,啟其門戶”之效。[16]
客觀來說,明朝將今滇東北等地改隸四川并廣置土司,實為一大失策。其地諸土司距成都2000余里,距滇、黔省會僅數百里?!暗?、黔有可制之勢而無其權,四川有可制之權而無其勢?!庇捎谒拇ü俑揲L莫及,今滇東北等地的土司“土蠻不耕作,專劫殺為生,邊民世其荼毒”。有司屢次奏請改隸云南,樞臣亦動諉勘報,但“彌年無成畫”。[17]
明朝將今滇東北等地改隸四川,初衷是確保烏撒入蜀舊路(原烏撒道)、普安入黔舊路(原湖廣道)的安全,結果卻適得其反。洪武間明軍攻取云南,朱元璋諭傅友德將領:“兵既艱食,固不宜分,止于赤水、畢節、七星關各置一衛,黑張之南、瓦店之北,中置一衛,如此分守,則云南之路往來無礙矣。”[18]可見對烏撒入蜀舊路之重視。云南行旅赴內地多走上述兩路,但多以普安入黔舊路為首選。[19]今滇東北等地改隸四川并設土司后,烏撒入蜀舊路沿途的土司形成割據之勢,經過的行旅漸稀。烏撒入蜀舊路通行不暢,又助長沿途土司囂張的氣焰。
洪武十六年(1383),明朝將云南所屬烏撒、烏蒙、芒部三府改隸四川,次年割云南東川府改隸四川。烏撒、烏蒙、芒部皆改為土司管轄軍民府,定其賦稅。后因烏撒、烏蒙、芒部、東川土司“歲賦氈衫不如數”,詔予減免,改為三年一入貢,歲以為常。正統七年(1442),因道路不暢,明朝革去烏撒、烏蒙的遞運所。芒部土司一度被改流,因烏蒙、烏撒、東川諸土官“與芒部為脣齒”,數次發動叛亂,朝廷乃恢復芒部土司的建置。嘉靖四十一年(1562)前后,烏撒、烏蒙、芒部土司勢力擴展至四川永寧、云南沾益、貴州水西等地,“諸土官境土相連,世戚親厚,既而以各私所親,彼此構禍,奏訐紛紜?!薄爱斒抡哳H厭苦之?!睘跞?、東川、烏蒙、鎮雄(由芒部改名)諸府地界,相錯于川、滇、黔、楚之間,“統轄既分,事權不一,往往軼出為諸邊害。”[20]
烏蒙、烏撒、東川、芒部等處的土司,史籍稱:“嗜利好殺,爭相競尚,焚燒劫掠,習以為恒。去省窎遠,莫能控制,附近邊民,咸被其毒。”烏撒、烏蒙、芒部等地,見于記載的居民僅有少數民族數種。史載稱烏蒙軍民府有羅羅、夷人、土僚三種,“錯雜而居;”東川軍民府有烏蠻、白蠻、僰人、羅羅四種。[21]雍正四年(1726),云南巡撫鄂爾泰上奏清廷,稱東川為土司祿氏世守,“明季并未歸版圖?!彼牭貐^半未開辟,“兼之土人兇悍,專事劫掠,川民不肯赴遠力耕,滇民亦不敢就近播墾?!痹颇蠈さ?、祿勸、沾益三州百姓常遭東川土司的殘害,“綁掠人口,劫搶牲畜,不一而足?!睘趺赏粮恰膀満穬搭B,素稱難治”,不僅東川土司被其殺擄,“凡黔滇蜀接壤之處,莫不受其荼毒。”[22]今貴州西部的土司,猖獗違法的情形與今滇東北亦相去不遠。
烏撒入蜀舊路(原烏撒道)因土司作亂日漸荒廢,中原地區聯系云南乃主要靠普安入黔舊路(原湖廣道)。湖廣道開通于至元二十八年(1291)。據元代《析津志·天下站名》,湖廣道的走向,為從中慶(在今昆明)啟程,經過楊林、馬龍、曲靖、塔剌迷、普安、普定(今安順)、貴州(今貴陽)、葛龍(今貴定)、麻峽、黃平達鎮遠,遂接通辰州(今湖南沅陵)的“常行站道”;再經常德(今湖南常德)、公安(今湖北公安)可達江陵。[23]明代的普安入黔舊路,基本上是沿行元代的湖廣故道。宋代安南獨立,中原王朝喪失鉗制云南與中南半島地區的重要陣地,明代的普安入黔舊路乃成為內地聯系云南的咽喉要道。為解決云南孤懸邊陲的危急形勢,明朝改變洪武初年將今貴州地區分屬云南、四川、廣西諸省轄的做法,以普安入黔舊路通過的云南、湖南之間的區域為核心,正式建立貴州省。
洪武十五年(1382),明朝設貴州等處提刑按察司與貴州都司。永樂十一年(1413),思南宣慰使田宗鼎、田州宣慰使田琛為爭奪朱砂產地仇殺,明廷派鎮遠侯顧成遣兵執送京師,“乃分其地為八府四州,設貴州布政司,而以長官司七十五分隸焉,屬戶部;……府以下參用土官”。[24]至此貴州建為一省,進入全國十三布政司之列。貴州布政司領八府、一州、一縣,以及一處宣慰司和39處長官司;以后又調整為十府、九州、14縣,以及一處宣慰司與76處長官司。貴州布政司所設的十府為:貴陽、安順、都勻、平越、黎平、思南、思州、鎮遠、銅仁和石阡,統治范圍大致包有除今遵義、甕安以外的今貴州其他地區。[25]明朝在貴州地區設置行政統治機構,與所置立的軍隊機構都司衛所互為表里。為防止地方官府形成割據,明朝將省級政區分割為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揮使司,分別掌管一省的行政、司法與指揮用兵權。
自永樂十一年(1413)明朝設貴州布政司。普安入黔舊路雖“大路僅通一線,四圍盡屬險峒,苗蠻族多,民人絕少”,[26]但因有貴州布政司管控尚可通行,乃逐漸成為云南聯系中原的交通命脈。保護普安入黔舊路的安全,遂成為朝廷關心的一件大事。
關于普安入黔舊路成為內地聯系云南交通命脈的情形,明代史籍多有記載。
官吏唐龍《處置地方賊情疏》稱:“云南西連番夷,南轄木邦、緬甸,實四川、貴州之藩籬也。曲靖所轄六州縣,由府西而趨沾益之中路,以達四川、山陜,曰西路;由府東而趨沾益及羅雄之旁徑,以達貴州,抵湖廣常德,分而南之江西、浙江、南直隸、山東,北之河南、北直隸,以總會于京師,曰東路,尤云南之噤喉也?!盵27]明人王士性游歷甚廣,對云南、貴州等地十分熟悉。其言:行旅自湖南出沅州往西赴云南,“(至)晃州即貴竹地;顧清浪、鎮遠、偏橋諸衛舊轄湖省,故犬牙制之。其地止借一線之路入滇,兩岸皆苗?;沃葜疗揭氖苏荆空倦m云五六十里,實百里而遙,士夫商旅縱有急,止可一日一站,破站則無宿地矣?!盵28]《萬歷野獲編》稱:由內地入滇有三道,“其自湖廣常德府入貴州鎮遠府,以達云南之曲靖府,是為中路,則今日通行之道也?!盵29]
在貴州設省前后,朝廷努力加強當地的防衛力量。明初在貴州地區設置13衛和一個千戶所,駐軍74000余人。成化六年(1470),明朝在貴州地區共置20衛,下設屯堡700余座,計有軍士145400余人。駐守貴州的軍人及其家屬合計約有60萬余人。[30]
明朝的衛所制度頗具特色。從有關記載來看,衛所制度下的軍士皆為世籍,父死子繼;未得朝廷的命令軍隊駐地不能移動;軍隊在駐地長期屯田駐守,軍士可帶家眷。事實上被編入衛所派鎮各地的軍士,亦即官府強制發遣的移民。所不同者是,遇有戰事這些丁壯必須參加戰爭,事畢返回駐地。明代后期衛所制度崩壞,編入衛所的軍士大都成為自耕自食的農民。籍考有關記載,明代派至西南的軍隊和因各種原因進入邊疆的內地百姓,在當地人口中占有很大比例。據記載,弘治四年(1491),貴州布政司有人25萬余口,萬歷六年有人29萬余口。據近人研究,嘉靖時貴州地區的人口約有350萬。[31]
明朝置貴州省的初衷,主要是為保護普安入黔舊路的安全。普安入黔舊路沿線便成為衛所設置最密集的地區。貴州官吏提出應補充普安入黔舊路沿線的駐軍,可迅速收到明效。據明人《條上衛事宜疏》:“滇黔十八站,普安居道里之中,普安而下為新興、安南,又為查城、關嶺,望貴陽益咫而滇遠矣?!币虼私ㄗh于查城、關嶺,新興、安南普安諸處補充兵員,“此不過用兵七八千,旌旗相望矣?!私浝硌眨麓蠹病!盵32]據(天啟)《滇志》:由普安入黔舊路往東,經昆明、平夷、普安、安南、盤江、關索嶺、安莊衛、普定、平壩、威清等地,乃達貴州(今貴陽)。在普安入黔舊路今貴陽以西的路段,設有普安(今盤州)、安南(今睛?。?、普定(今安順)、平壩(今平壩)、安莊(今鎮寧)等衛,均分布在驛道沿線。[33]史稱以上諸衛為“上六衛”。一些衛所的駐地曾有遷移的情形。如安順州治原在舊州,成化中遷至普定衛城。
明代設衛所之處均有屯田。由于貴州地少山多土地貧瘠,軍士可耕之地甚少,但各地建立的軍屯也是一個不小的數目。據尚書王驥上奏,正統六年(1441),貴州20衛所屯田面積達95萬余畝,“所收子粒足給軍實?!盵34]以后出自土地被隱占、軍士逃亡等原因,屯田數目有所減少。萬歷三十年(1602),貴州屯田的面積降為63萬余畝。[35]開展屯田后貴州一度實現軍糧自給。但因軍隊過往頻繁與官府剝削沉重,“百八十年以來,地方多事,逃亡事故,十去七八”。[36]由于大批軍士死亡逃散,貴州不少地方屯田拋荒,每年官俸軍糧的開支仍需外省協濟。通常貴州一軍授水田12畝,旱地六田,少于其他屯田地區?!吧狭l”中以普安衛的屯田數量較多,達78444畝,其次是普定衛,有屯田76724畝,其他衛的屯田則相對較少。
自貴陽入云南的道路為普安入黔舊路之要害。長期以來守備薄弱,難以抗御羅羅等蠻夷勢力的侵擾,軍士的生存環境十分惡劣。萬歷三十三年(1605),巡撫貴州郭子章的奏疏稱:自征苗以來糧餉欠缺,官兵困苦,軍士未能歸籍者,“竄入各寨潛為勾引?!蓖陜H間或出沒,今則無日不出劫,往年僅數十成群,今則動輒數百,往年僅劫客商今則劫及官員,搶劫行為甚至迫近省會,“貴州數百里之境頓成盜藪。”[37]郭子章所說的情形十分嚴重,明朝因國力衰落,卻無法進行有效治理。
在明朝特定的時代條件下,衛所及其將士逐漸在特定地域形成封閉的漢人社會。王士性《廣志繹》說:在云南、貴州等地,“開設初只有衛所,后雖漸漸改流,置立郡邑,皆建于衛所之中,衛所為主,郡邑為客,縉紳拜表祝圣皆在衛所?!薄爸T省惟云南諸夷雜處之地,布列各府,其為中華人惟各衛所戍夫耳。……故衛所所治皆中國人?!盵38]今黔西地區的情形,與“云南諸夷雜處之地”大致相同。駐守云南、貴州衛所的將士主要來自江蘇、浙江等地。云南本地漢族傳說祖先來自南京柳樹灣石門坎,為關于先輩來源的歷史記憶,貴州地區亦同。另據《洪武實錄》:洪武二十七年(1394),“置普定衛儒學及惠民藥局。”[39]“上六衛”地區不斷增添服務機構,生活保障逐步健全,乃在較小范圍形成一個移民社會。
另一方面,元代遷居今滇東北、黔西地區的軍民,逐漸被強大的羅羅勢力同化。在明代駐扎衛所之前,黔西地區不存在類似云南的農業地區,漢族與本地民族融合形成人數較多的白蠻群體。駐守在今黔西地區的衛所軍士,便無融入白蠻等攙雜漢人成分之居民群體的可能?!吧狭l”因與當地土司、夷霸勢力相混雜,生存安全經常受到威脅。據《明史·四川土司一》:烏撒、東川、烏蒙、鎮雄(由芒部改名)諸土司地界,相錯于川、滇、黔、楚之間?!敖y轄既分,事權不一,往往軼出為諸邊害。”[40]據《天下郡國利病書》,普安諸驛土人有羅羅,仲家,仡僚等,絕少漢人。清初洪承疇稱:自云南經貴州達內地的普安入黔舊路,“大路僅通一線,四圍盡屬險峒,苗蠻族多,民人絕少”。[41]
貴州衛所集中的今黔西地區形成特有的封閉型社會,還有受朝廷治邊方略影響的原因。明朝在云南、貴州等地實行衛所、土司制度并行的治策。朝廷經營的重點是衛所地區,對土司地區不甚重視。[42]這一做法雖有助于衛所地區實現穩定與發展,但客觀上擴大了衛所、土司兩地的差距,并造成衛所、土司地區隔絕的局面。明朝在衛所以外的地區推行土司制度。土司制度施行的范圍較元代更廣,制度規定亦較為嚴密。但是明朝的直接統治并不涉足土司地區,致使被土司、夷霸勢力包圍的驛道沿線衛所,陷入極為孤立、自我封閉的窘境,在羅羅等蠻夷聚集的今貴陽以西地區,上述情形尤為嚴重。“上六衛”位于羅羅三十七部與仲家、仡僚等蠻夷分布區的接合部,衛所軍士既受到羅羅三十七部擄掠的威脅,同時有遭受苗霸欺凌的可能。羅羅三十七部與苗霸勢力也存在矛盾?!吧狭l”的軍士處于上述兩大勢力的相接地帶,這一狀況對軍士的生存存在有利的一面。
清代民國時期,黔西地區的一些地方志出現關于明代衛所后裔的記載。
清代《安順府志·風俗志》稱:“屯軍堡子,皆奉洪武敕調北征南……,家口隨之至黔?!钡拦馄吣辏?827)纂修的《安平縣志》云:“屯堡即明洪武時之屯軍。婦女青衣紅袖,戴假角(原注:以銀或作細練至簪上,繞髻一周,以簪綰之,名曰假角,一名風頭笄)。女子未婚者,以紅帶繞頭。已婚者改用白帶(補注:道光二年徐玉章編《徐志稿》)……男子善貿易,女子不纏腳。一切耕耘,多以婦女為之。家祀祭神,多力善戰,間入行伍,衣冠與漢人無異。”[43]據咸豐時撰寫的《安順府志》:“郡民皆客籍,惟寄籍有先后,其可考者,屯軍堡子,皆奉洪武敕調北征南。當時之官,如汪可、黃壽、陳彬、鄭琪作四正,領十二操屯軍安插之事,散處屯堡各鄉,家口隨之至黔。婦人以銀索綰發髻分三綹,長簪大環,皆鳳陽漢裝也。故多江南大族,至今科名尤眾?!盵44]民國《平壩縣志》稱:“名曰屯堡者,屯軍駐地之地名也……。迨屯制既廢,不復能再以軍字呼此種人,惟其住居地名未改,于是遂以其住居名而名之為屯堡人”。
上述記載所說的“屯軍堡子”或“屯堡人”,大致表現出三個特點。首先,“屯軍堡子”“屯堡人”的居住地有一定的規律,即分布在元代開通由湖南經貴州入云南之湖廣驛道西段的沿線,修建相對集中的村寨聚族而居。其次,“屯堡人”頑強保留了傳統文化的特征,如“男子善貿易,女子不纏腳。一切耕耘,多以婦女為之。家祀祭神,多力善戰,間入行伍,衣冠與漢人無異”,尤其以婦女的裝束較為明顯,“婦人以銀索綰發髻分三綹,長簪大環,皆鳳陽漢裝也。”據筆者親履其地調查,清末民國時期,“屯堡人”仍以紡織土布、以藍靛浸染為藍布,背負至附近村寨售賣為主要副業;男女分工明確,婦女負責制作藍布,男子背負藍布外出售賣。至于婦女“人以銀索綰發髻分三綹,長簪大環”“青衣紅袖,戴假角”,以及裝束以穿著藍衣為特色,至今仍相沿未改。其三,“屯堡人”聚族而居,進而發展為一些大姓,如汪、黃、陳、鄭等姓,并熱衷于科舉考試,成績不俗,“多江南大族,至今科名尤眾。”現今“屯堡人”的一些村寨,還保存了供奉汪、黃等祖先的廟宇。其四,“屯堡人”與周邊的其他居民較少交往,也談不上彼此婚嫁,可說在西南邊疆的多民族地區,表現出卓然超立的形象。
黔西一帶的明代衛所后裔,長期保留自己封閉的社區及社會,與黔西地區特定的自然地理環境、清代移民的類型改變、貴州社會演變具有多樣性等因素有關。
西南邊疆多石的山地生態系統脆弱,開發不當易引起水土流失與資源破壞。貴州多山少平地。貴州山地的特點,是高差懸殊大、坡度陡峭及土層較薄,種植作物的適宜性與宜耕性均差。貴州西部廣泛分布著喀斯特石灰巖地貌??λ固氐孛采綆X起伏,土層瘠薄且不易儲水,居民種植、放牧、采摘都相當困難,人口承載量極為有限。困守黔西地區的明代衛所,在艱苦的自然情況下艱難度日,民間形容當地所種的包谷是“種一瓢,收半籮”。
清代是我國統一多民族國家趨于鞏固的時期。經康雍乾三代的積極經營,清朝的社會經濟獲得長足的發展。道光十五年(1835)全國人口超過四億,致使不少地區出現人口過度密集的現象,人口向外地流動成為難以阻止的趨勢。清廷擔憂人口流動導致社會失穩,多次發布禁止遷徙的告示。但云南等地人稀地廣,當地官府則采取借予耕牛、種子等優惠措施,吸引流民前來墾種。
清代向人口稀少地區自發轉移的流民,與明代以軍事鎮守形式遷居云貴等地的衛所軍士不同。流民普遍社會地位低下,缺少發展生產需要的資金與技術,而且主要以分散、流徙的形式遷居外地。壩子與其他條件較好的地區,大都被明代遷來的衛所軍士及其后裔占據,外來人口很難進入。云南有民諺:“窮走夷方急走廠。”指外來流民進入云南,多選擇入廠礦當礦工,或赴邊疆僻地墾荒這兩條路。即便如黔西一類的瘠薄之地,因自然資源匱乏、開發前景欠佳,當地的“屯堡人”亦不歡迎外來人口染指。兼之越過黔西地區,便可進入改土歸流之后土地豐饒、人口稀少,并可享受云南官府優惠政策的云南東部,外來流民便很少在黔西地區落籍。內地經普安入黔舊路遷入貴州的流民,或定居鎮遠等謀生較易,靠近湖南的地區,或進入云南東部等自然條件較好的地區。
“屯堡人”不歡迎清代的外來流民,還有雙方籍貫不同、生活習慣有異方面的原因。明代衛所軍士主要來自江南,多指“南京柳樹灣石門坎”為祖籍之地。清代遷居云貴地等地的流民,則主要來自江西、湖南等中部省份的貧困地區。在云南為官的吳大勛注意到這一現象。其著《滇南聞見錄》 說:滇南漢人,“大抵江、浙之人居多,既好體面,又難吃苦,手乏身疲,不能行動。至今城市中皆漢人,山谷荒野中皆夷人,反客為主,竟成樂國。至于歇店飯鋪,估客廠民,以及夷寨中客商鋪戶,皆江西、楚南兩省之人?!盵45]貴州的情形與云南大致相同。乾隆二十年(1755),云南巡撫郭一裕的奏疏稱:云南居民夷多漢少,“所謂漢人者,多系江西、湖南、川陜等省流寓之人,相傳數代,便成土著。而挾財往來貿易者,名為客民。”[46]長期以來,黔西及附近地區的社會秩序欠佳,各地村寨封閉自保,對外人十分警惕。《雍正西南夷改流記上》稱:清初烏蒙、烏撒、東川、芒部諸土司猖獗,“滇、黔有可制之勢而無其權,四川有可制之權而無其勢。土蠻不耕作,專劫殺為生,邊民世其荼毒?!庇终f:“貴州土司向無鉗束群苗之責,苗患甚于土司?!庇赫哪辏?726),鄂爾泰因公赴滇。其奏疏稱:“臣由貴陽府起程,過威寧鎮,至東川府,此三百六十里內人煙俱寂,雞犬無聞,惟隔三十里有塘兵二三名,茅屋數間。”“田皆蒿萊,地盡荊棘,耕種不施,漁樵絕跡者,則以地近兇夷,徒赍糧以資寇盜,故民不肯為,官不敢問?!盵47]在這樣的情況下,“屯堡人”對外來流民持冷淡消極的態度,亦不足為奇。另外,清朝保護貴州地區的驛道,僅安排少量驛兵,且不帶家眷,不具備形成大規模軍事移民的條件。這些零散的驛兵很少見于記載,也較少融入“屯堡人”群體。
清朝統治貴州地區,大致分為吳三桂割據、改土歸流、善后整頓等三個時期。
全國實現統一后,清朝借助藩王的力量統治南方地區。朝廷封吳三桂為平西王鎮守云貴地區。吳三桂擅權專橫,通過封官許愿拉攏土司,云貴地區被吳三桂割據長達十余年??滴跏辏?673),吳三桂聯合西南諸藩起兵造反。“三藩之亂”長達八年之久,云貴地區遭受戰爭的嚴重破壞?!叭畞y”平定后,云貴地區法治松懈,土司、夷霸橫行不法的嚴重狀況暴露出來。
雍正繼位,決心改變被動的局面。他任命鄂爾泰為云貴總督,于雍正四年(1726)至九年主持在西南邊疆進行大規模的改土歸流。貴州省改流的重點,是黎平以西、都勻以東、鎮遠以南的清水江生苗區域。 《雍正西南夷改流記》 稱:“貴州土司向無鉗束群苗之責,苗患甚于土司。而苗疆四周幾三千余里,千有三百余寨,古州距其中,群寨環其外。左有清江可北達楚,右有都江可南通粵,皆為頑苗蟠據,梗隔三省,遂成化外。如欲開江路以通黔、粵,非勒兵深入,遍加剿撫不可?!鼻遘娧厍逅?、丹江遍設重營,以控江路,凡下江溶洞之深遠大箐,危峰障日,皆伐山通道,“窮搜窟宅,神焦鬼爛,百里內外咸震虢,負弩絡赴?!鼻遘娺M攻清水江等地大開殺戒,“苗四山號泣?!苯洺掷m用兵,苗疆腹心之地的古州(治今榕江)被平定,商路開通,“楚、粵商艘直抵鎮城外?!辟F州東部被平定后,清朝設八寨、丹江、清江、古州、都江、臺拱等六廳,時稱“新辟苗疆”。改流“開辟苗疆二三千里”,“幾當貴州全省之半?!薄埃ㄇ宄┰鰻I設汛,凡腹內郡縣防兵大半移戍新疆?!盵48]部分改流也波及貴州西部,清朝曾招降鎮寧、永寧、永豐與安順的生苗1398寨。
雍正九年(1731),大規模的改土歸流結束后,貴州進入調整鞏固的時期,但衍生的問題隨之而來。雍正十三年,因官吏“征糧不善”,“新辟苗疆”的苗民發動大規模反抗。朝廷中畏事者稱苗疆不可守,“前功幾盡失,全局幾大變?!鼻〉劾^位,授張廣泗以七省經略使之職,殘酷鎮壓了此次起義。乾隆六十年(1795),在貴州東部與相連的湖南地區,又發生大規模的苗民起義。苗民提出“逐客民、復故地”的口號,官府相應提出“民地歸民,苗地歸苗”的對策。[49]平定苗民的起義后,清朝在當地廣修碉堡、炮臺,修筑邊墻百余里,實行嚴密監視蠻夷、隔絕蠻夷往來的政策。在清朝的嚴密統治下,苗民的反抗逐漸止息,外來人口陸續進入,苗民社會亦發生明顯改變。
總體來看,清朝對貴州地區的幾次大規模用兵,主要集中在貴州東部的“新辟苗疆”等地,涉及安順等黔西地區的不多。由于黔西地區較少遭受戰爭破壞,當地的傳統社會得以保留。
清代、民國時期貴州地方志記載的“屯堡人”,為明代當地衛所駐軍的后裔?!巴捅と恕狈植荚谫F州西部的平壩、安順、鎮寧、睛隆與普定等地,即明代的普安入黔舊路自貴陽入云南西段地區。一些衛所駐守上述區域,逐漸構成封閉自守、群體繁衍的區域社會。隨著時間推移,“屯堡人”形成以家族群體自助、重視傳統與教育、婦女耕織持家、男子擅長貿易、與周邊居民較少交往為特征的“屯堡”文化。
以“屯堡人”為基礎的“屯堡”文化現象,形成于特定的時期與地域。其中既有貴州地區共性方面的原因,也有特定時代與“屯堡”所在地個性方面的原由。
貴州地區共性方面的原因。一是貴州多山少平地,耕地、水源等資源十分匱乏,限制了移民進入的數量與經濟發展的速度。二是貴州建省較晚,管理機構不夠完善,基層管控亦欠深入,致使貴州一些地區社會發育滯后,民族融合程度偏低。在很長的時期,羅羅、苗人等本地民族在貴州占有絕對優勢,漢族融合本地民族形成的白蠻群體十分弱小。三是貴州的衛所集中分布在普安入黔舊路的西段,職責是保護驛道的暢通。為自身安全并長期固守,衛所對周邊的居民十分警惕,不愿過多交往。四是受到明朝治理貴州方略的影響。明朝在貴州實行衛所、土司苗地分治的政策,[50]加劇了衛所與土司苗地的隔閡,對衛所所在地形成封閉社會起到推動的作用。
特定時代與“屯堡”所在地個性方面的原由。一是明代以前今黔西地區發展不順,一些時期還被統治者忽視。漢晉時期今黔西地區出現繁榮,東晉至13世紀中葉則長期徘徊于低谷。元代開通云南至湖廣的驛道,所通過的今黔西地區出現短暫復興。明初將今滇東北與黔西部分區域劃給四川,官府對上述區域實則鞭長莫及。兼之明朝將衛所與土司苗地分治,黔西等地的羅羅勢力一枝獨秀,各民族之間的交往與融合不多,元代遷居當地的少量軍民亦被羅羅等同化。二是“屯堡人”分布的“上六衛”地區,位于羅羅三十七部與苗眾勢力的交接地帶。“上六衛”既受三十七部與苗眾的侵擾,又因地處兩大勢力的交接地帶,可利用兩者的矛盾而實現自保。三是雍正間清朝在貴州進行的改土歸流,以及改流后及乾隆年間的嚴重戰亂,主要發生在貴州的中部與東部,較少波及黔西地區,有利于當地“屯堡”社會的延續。四是“上六衛”地區遍布喀斯特地貌,耕地、水源等資源貧瘠,居民謀生不易。外來移民既不受“屯堡人”歡迎,也很難在這一地區立足。外來移民的影響十分微弱,是黔西“屯堡”社會得以保留的又一原因。
總之,貴州“屯堡”文化現象的形成及延續,是多種因素復雜作用的結果。云貴地區民族關系的一個顯著特點,是漢族移民與本地民族在較大范圍內長期雜居并互相影響,呈現漸進性的融合過程。明清兩代漢族移民大量進入云貴地區,在民族關系的融合發展中起到主導作用,當地各民族和諧相處、共存互助的格局得以形成。[51]貴州“屯堡”文化現象的存在,說明西南邊疆民族關系演變的情形十分復雜?;谔囟ǖ臅r代與自然人文環境,可能形成不同于主流類型的若干亞類型,由此反映了歷史發展的復雜性、多樣性與區域差異性。關于此類情形的探討,亦應受到學人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