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族文化對蒙古高原生態安全的導向作用

包滿喜

（中國石油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山東·青島 266580）

一、本真意義上的蒙古族生態文化及作用

民族文化可以從各個層面加以界定：不僅可以根據不同質態界定為物質文化、精神文化、制度文化、行為文化等；也可以根據內容及其變遷過程把它界定為本真意義上的文化和變遷意義上的文化等。所謂本真意義上的文化是指，適應一個民族生產方式、生活方式和地理環境等生成的、該民族獨有的文化積淀，可以把這種文化命名為本土文化。因為本土文化是適應本民族生產、生活方式和地理環境生成的，故這種文化對該民族人文環境和地理環境的保護發揮著重要的正面作用，原因在于這種文化是深深扎根于本土的、有著他文化不可代替的歷史、人文底蘊。所謂變遷意義上的文化是指，一個民族與他民族混居或接受他民族文化后形成的非單一性的混合文化，這種文化對某一民族人文、地理環境的傳承、弘揚、保護方面可能產生雙向作用，即正面的和反面的。

根據上述界定，我們有必要進一步追問以下三個問題，即：蒙古族本真文化為哪些時期的文化？應該包括哪些內容？這些文化在保護蒙古高原生態環境方面有著哪些正面作用？

從時代層面上來看，蒙古族本真文化的萌芽狀態應為蒙古高原北方諸游牧民族統治時期，而成型于大蒙古國時期，在元朝和北元時期這種文化得到了進一步的升華、完善和發展。

從內容層面看，本真意義上的蒙古族生態文化包括經濟、政治、法律等有形制度和哲學、宗教、倫理道德、生活習俗等無形制度。而這些有形與無形制度形成為一個有機整體或有機系統，對蒙古高原生態環境的有序推進起到了其他文化不可替代的正面作用。就經濟生活層面來看，在任何時代，生產力都是社會歷史發展的標尺，也是衡量綜合國力的尺度和提高、改善人民生活的根基。歷史以來，蒙古人靠畜牧業，輔以農業、狩獵業生存、繁衍于蒙古高原。為了保障最基礎性的畜牧業，成吉思汗首先算起生態環境賬，在其大札撒中有明文規定：

保護草原，草綠后挖坑致使草原受損壞，失火致使草原被燒的，對全家處死刑。打馬的頭和眼部的，處死刑。保護水源，不得在河流中洗手，不得溺于水中。

嚴格的法律條文、可汗頒降的各類詔書、民眾大腦里固有的生態環境保護意識、宗教信仰、倫理道德等無形制度中蘊含著的生態環境理念及其這些理念合力發揮的作用，使蒙古高原的草原生態、動植物多樣性在千百年歷史發展中得到了極好地保護，從而即便在動蕩不寧、連年戰亂的歲月年代，蒙古高原的畜牧業經濟也很好地保障了民生、維系了生態環境的有序演替。

在蒙古早期社會，經濟生活完全按著生態化方式進行——在人、畜、草的生態系統中，三大生態要素各自發揮著應有的作用，人起著保護草原、呵護牲畜的作用；牲畜通過對草的加工給人們提供優質、生態化的肉乳、皮毛；而草原起著支撐整個生態系統的基礎性作用。所有經濟生活和與此相適應的生活方式，嚴格按著法律約束進行，法律以簡單、條文、執行力強作為自己的特色。從無形制度層面看，早期蒙古社會中，宗教（早期是薩滿教、后期是藏傳佛教）起到了引領作用，不管是大蒙古國時期的薩滿教還是元朝、北元時期的藏傳佛教，都以敬畏自然、愛惜生命作為自己宗教信條的主線，如薩滿教主張的“天父地母”“天地人合一”說，在嚴格意義上緊閉了人們破壞大自然的門縫，如若誰人破壞大自然就會在靈魂深處受到譴責；經濟生活中的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逐漸練就了節約、簡易、循環、可持續的生活模式和思維框架，在這種生活模式、思維框架中既有適當索取的自私一面，也有回報自然、感恩自然的泛倫理主義情懷，這既是倫理道德的因素，也是思維定式的因素，這些無形制度與有形制度凝成了一股堅不可摧的繩索，捆住了人們破壞自然的貪念，直至使這種貪念窒息而死，這就是蒙古族本真意義上的生態保護理念以及它所發揮的作用。

二、變遷意義上的蒙古族生態文化及影響

可以說，蒙古族變遷意義上的文化起始于元朝、盛行于北元、定型于清朝中后期。這種文化是以蒙古高原地區的農耕化為標志的。說到農耕，并非說蒙古高原地區歷史以來沒有農耕痕跡。據歷史記載，在大蒙古國時期，生活在長城一線的汪古惕部、極具實力的克烈部以及蒙古部的個別地方都有過種植農桑之痕跡。忽必烈即位后，從“民以食為天”的理念出發，重視起了農業生產。《元史·食貨志》對此有較詳實的記載：

農桑，王政之本也。……世祖即位之初，首詔天下，國以民為本，民以衣食為本，衣食以農桑為本。

為了勸農政策能夠發揮實效，他在主政期間采取了多種具體政策，使大政策更加細化，具體而言有五點。第一，在全國范圍印發《農桑輯要》，給初到中原地區的蒙古、色目屯戍軍“教之樹藝”，即給他們教授種植技術。第二，中統元年（1260年），命各路宣撫司選擇懂農業技術者，設為隨處勸農官；二年（1261年）設勸農司，以陳邃、崔斌等八人為使。至元七年（1270年），立司農司，以左丞張文謙為卿，專掌農桑水利。在全國各地派遣勸農官和知曉水利的技術人員，其職責是巡行郡邑，察舉勤惰。是年，頒降農桑之制十四條，主要內容為：縣屬村落以五十戶為單位立社，選年長且懂農桑水利者為長，不及五十戶者可以聯村建社，地遠人稀，不能聯村建社者可以單獨建社。社的主要作用是，獎勤鞭惰，對屢教不改、不盡孝道者加以重罰，對失去勞動力而家境貧寒者，社里組織人員，給予勞動力贊助等等。第三，興建水利。水利設施，規模小的由社來負責修建，規模大而社難以承擔的，酌情報官，逐級而上，乃至從國家層面承擔修建。中統二年（1261年），忽必烈命王允中和楊瑞仁組織開鑿懷孟路廣濟渠。引沁水經濟源、河內、河陽、溫縣、武陟五縣到黃河，全長677里，灌溉民田3000多項。這是忽必烈親自過問興修的一項水利工程，因懷孟曾是他的食邑封地，故格外關照。次年，忽必烈又任命提舉諸路河渠，掌管全國的水利興修。郭氏“習知水利”“巧思絕人”，曾主持興修大都的通惠河，現在北京城內的主要水系，基本就是由郭守敬在700多年前設計和奠定的。而后，郭守敬又跟隨張文謙到西夏中興，即今銀川河套，修復疏浚了唐來渠和漢廷渠，使久罹戰禍的河套水利設施又可灌溉良田萬頃。第四，為加大重視農桑的力度，忽必烈還讓御史中丞孛羅兼領大司農，又命路、府、州、縣長官兼勸農事。元朝的路、府、州、縣官員被統稱為管民官，他們歲終須把勸農政績向司農司和戶部申報，接受考核。任滿時，還要在政府最高權力機構標注勸農桑的業績優劣，這樣勸農便與管民官的政績考核直接掛上了鉤。忽必烈還嚴明賞罰地方官的勸農成效。比如高唐州的官員勤勉勸課，升官受獎賞；河南陜縣尹王仔內勸農懈怠而被降職。第五，元廷鼓勵探馬赤軍屯田自給，以減輕財政負擔。忽必烈屢次下令限制蒙古諸王權貴和軍隊在中原擴充牧地。大約過了10多年光景，勸農桑“功效大著，民間墾辟種藝之業，増前數倍”。據說，各地種植桑麻普遍收效良好，尤其是齊魯一帶的農桑種植，過去因戰亂破壞嚴重，到元中葉重新呈現繁盛。這里也包括蒙古高原地區的農業。

但是，這里所說的蒙古族變遷意義上的文化是有特定所指的，即基本放棄了游牧生活模式，而專營農業，在蒙古高原地區違背自然規律，大量、無度開墾草原而形成的文化而言。學術界普遍認為，游牧文化的農耕化是草原生態退化、沙化、荒漠化的主要原因，如額爾敦扎布、恩和、蓋志毅等專家學者從制度經濟學層面研究蒙古族生態文化，認為較低效能的制度安排是草原生態受到破壞的主要原因，而農耕文化在游牧文化中的滲透或游牧文化的農耕化是草原退化的歷史緣由。清朝時期，內蒙古很多地區相繼進入農耕化階段，尤其東部地區和土默川一帶，這些地區的民眾改變了蒙古人原有的生產生活方式，加之清朝推行旗縣劃定、分而治之的制度體制，極大程度上限制了輪牧范圍，蒙古地區開始出現了牲畜踏災，所謂踏災是指，牲畜由于每天活動于狹窄地段，故不僅能吃盡活動地帶的植被，尤其可怕的是由于每天踐踏土壤，從而使土壤硬化，以此降低土壤的呼吸能力、接受陽光、水分的能力。建國以后這種趨勢未能得到有效遏制，加之經濟利益驅使，使得內蒙古地區生態環境急劇下滑，成為我國北方沙塵、揚沙的起源地。自工業文明所推行的片面的經濟增長觀及向大自然無節制的索取也是環境惡化的原因。這種發展違背了人與自然協調平衡發展的原則，把對經濟利益最大化追求作為唯一的目標和價值尺度，促使環境惡化日趨膨脹，也迫使人們反思現代文明的代價直至人類的命運和前程的問題，開始尋找人與自然和諧共存的發展道路。

這種文化的形成有多方面的原因，也產生了多方面的作用。清朝中后期實行的移民實邊、蒙地開墾政策及建國以后重視農業、輕視畜牧業的認識傾向直至內蒙古人民自己提出來的“牧民不吃虧心糧”等錯誤口號引領下的蒙古高原地區的大量、無度開墾都是這種文化形成的歷史原因。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適當的開墾和適當的農業對畜牧業的發展是有幫助的，起碼它能解決牧民困難時期的草資料問題和多種飲食問題。但是幾百、幾千年的生活過程中北方民族不亂墾草原定會有其科學根據，而開墾正好違背了這樣的科學根據，正由于這樣，蒙古高原地區的生態環境持續受到了極大破壞，以致我們不得不提出打造祖國北疆亮麗風景線的偉大號召。

三、正反兩方面的事實給我們的啟示

歷史是最好的老師，這便是我們經常所說的“以史為鑒”的道理。從蒙古高原生態環境史，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以游牧為主，兼營其他經濟種類的時期，蒙古高原地區的生態環境都是好的，相反以農業為主兼營其他經濟種類的時候生態環境是壞的，這就雄辯地證明了幾百、幾千年生活在本土上的北方少數民族的生態保護理念以及在這種理念引領下的生態保護實踐是不可違的。談到這里，有兩個問題需要進一步說明。

第一，如何看待蒙古高原地區的游牧文化和如何進行當今意義上的游牧問題。游牧文化到底是先進的還是落后的文化，對此歷來有爭議。筆者認為，游牧文化在幾千年的發展歷程中極好地推進了人群內部的友善、互助關系，也非常好地保護了自己的生態環境，可以說這是有目共睹的。為何說游牧經濟能夠推進人群內部的友善、互助關系，這是有原因的：由于游牧經濟的分散性、脆弱性、不穩定性以及自然環境的多變性等原因所致，游牧地區會出現難以預料的災害，如白災、黑災等，這時牲畜乃至人都會失去方向、走失直至凍死，這時分散定居的牧民必須拿出友善、互助之佛心才能把他人、他人的財產從災難中解救出來；在自然方面，脆弱的自然、多變的氣候條件需要人們拿出多倍的慈善心去呵護自然，這僅僅是簡單兩例，但這也足以說明游牧文化對人類社會和自然環境的友善。

第二，如何制定針對草原的政策法規和如何實施這類政策法規的問題。政策法規是保護草原的最有效的兩大杠桿或有形制度，政策法規的科學性和實施的有效性是保護草原生態的重要保障。從蒙古高原生態環境變遷史來看，好的政策法規和不符合草原生態的政策法規，其效果完全不同。在這方面，我們可以提出以下幾點看法：只有牧民才真正懂得草原，制定和實施針對草原的政策法規，不能不聽取牧民的聲音；不能用管理農耕的模式管理草原，盡管畜牧業從屬大農業，但有著各自的特殊性；牧業是活態經濟，草原上有生命的物體，它與水熱條件有著密切關系，而草原長勢的好壞直接決定著放養與圈養模式，故針對草原的政策法規應因地制宜，具有科學性和有效性。

2014年，習近平總書記在內蒙古考察時指出：保護內蒙古草原的生態環境，是各族干部群眾的重大責任。要積極探索和推進生態文明制度建設，為建設美麗的草原、建設美麗的中國做出新的貢獻。要實現綠色發展關鍵是有平臺、技術、手段，綠化只搞“奇花異草”不可持續，盲目引進也不一定適應，要探索一條適合自然規律、符合國情地情的綠化發展之路。不言而喻，內蒙古生態環境問題的重要性已得到國家的高度重視，內蒙古生態環境的好壞已經牽涉到了國家生態安全，乃至周邊國家和地區的生態安全。從此意義上來說，發揮、弘揚、傳承蒙古族固有的生態環境保護理念以及這種理念引領下的生態化實踐對我國生態文明建設乃至世界性的綠色革命都將會帶來重大的啟示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