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利利,1989年生,甘肅蘭州人。畢業于蘭州大學哲學系西方哲學專業,現居青海西寧。小說散見于《青年文學》、《清明》、《延河》、《飛天》等雜志,曾獲甘肅省第七屆“黃河文學獎”。
一
○八年夏末,我離開鋼廠,進入一家民營重工企業,做銷售工作。人人都說鋼廠效益不錯,且是國營,就問我離開的原因,我從國際形勢講起,又說到國家的產能結構調整,洋洋灑灑,直說得口干舌燥。大家都說我眼光高遠、有魄力。其實,我因為感情問題,不愿再見到某些人,才主動辭職。到了新單位,工作卻十分清閑,每日喝茶看報聊天,像做了公務員。銷售行業干得多,拿到的也多。我頭幾個月都只是拿一千六百塊錢的底薪,生活十分清貧,晚上吃碗泡面都不敢買火腿腸,生怕月底無錢交房租。出租房里沒有電視也沒有網線,每夜我就讀書寫作消遣時光。只要不想到以后的發展,我覺得生活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倒也安逸舒適。
到了十一月,銷售部又來了個新人。他背著大書包,高高瘦瘦的,戴著眼鏡,打扮像學生。但看年紀,和我差不多,估計也奔三了。他站在門口,和大家打招呼:“大家好,我叫孔雪笠,請各位前輩多多關照!”說完給大家鞠了深躬。坐我斜對面的老陳說:“這個新人還蠻客氣。”孔雪笠尷尬地笑了笑。
我站起來,向孔雪笠招了招手,讓他過來。我說:“我旁邊有個空位,你以后坐我旁邊吧。”孔雪笠忙說,謝謝前輩。我說:“我也是新人,就比你早三個月,不是前輩。”孔雪笠坐我旁邊,我遞給他抹布,讓他擦擦桌子,他說:“不必了,還挺干凈的。”說著就把書包放在桌上,掏出厚厚一摞書和一個杯子。我幫他整理書籍,全是文史哲類,且都不俗。他仰起頭,沖我一笑。我心中忽然涌出一種奇異的感覺。他的左眼清澈明亮,猶如夜星,右眼卻冷漠麻木。他的兩只眼睛竟然泛著兩種相反的光芒,細看之下,頗覺詭異。
孔雪笠坐下來,又從書包側面掏出一本厚書看起來。我瞄了眼他看的書,居然是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心里不禁暗暗稱奇。本來來了新人,大家都很好奇,想問問他的基本情況,沒想到孔雪笠坐下讀書,頭再也沒抬過。大家都習慣了上班時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天,結果受了孔雪笠的影響,一早上都安安靜靜的。到了下午,孔雪笠剛要看書,老陳走過去,坐在他的桌上,問:“小孔,哪兒人?”
孔雪笠說:“陜西人。”
對面的老錢說:“跑這么遠來上班。我聽說你們那兒都吃不上米飯,只有過年才吃,且一人一碗,沒菜,上面撒些白糖。”
孔雪笠說:“平時吃得上。陜西有的地方也種水稻,不過是一年一季稻,比不上這兒,一年兩季稻。”
老陳又說:“我們這兒大米是蠻多,你們北方人可以敞開了肚皮吃嘛。飯館里米飯是不要錢的,想吃多少吃多少,這個你們北方是想象不到的吧。”
孔雪笠點點頭。大家又七嘴八舌問了些孔雪笠的基本情況。問到他的畢業學校時,老錢張大了嘴巴說:“哎呀,你真是蠢包嘞。名牌大學畢業做啥子銷售嘛,什么工作找不到嘛。”
孔雪笠只是嘿嘿地笑。孔雪笠說:“我發現我們銷售部一個女的都沒有,全是男的,倒像是我讀大學那會兒。”
老錢說:“男的搞銷售那叫銷售;女的做銷售,那就叫公關了。”大家都哈哈笑了起來,孔雪笠一臉茫然,問:“公關是做什么的?”大家于是笑得更歡了。
老錢接著說:“行政部在公司有個名號叫‘丐幫,因為他們總是伸手要錢咯。研發部叫作‘少林寺,因為里面都是高手,且全是男的。公關部是‘怡紅院,我們銷售部就是‘五毒教咯。”
我也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不禁好奇起來,說:“為什么是五毒教?”
老錢說:“你們這些新人啊,都不知道什么是銷售,就跑來吃這碗飯。我們銷售是賣東西的,一臺設備幾百萬,你怎么讓人家掏錢包啊?還不是陪人家高興,人家怎么要求我們怎么來。哈哈,小黃小孔,你們以后有機會辦兩件差,就知道有錢人多么會玩了。過上兩年,你們五毒俱全,保準親爹親媽都不認識咯。”
孔雪笠點了點頭,低聲說:“原來是這樣。”我坐在孔雪笠的左邊,側過頭看到的總是他澄澈的左眼。
我們正說著話,王經理走了進來。老陳趕緊從桌子上跳下來,大家都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我拉了拉孔雪笠的袖子,孔雪笠也站了起來。王經理點了點頭,操著一口湘西口音的普通話,指著孔雪笠說:“這是小孔,是上過名牌大學的,很不錯的咯,也愿意來我們銷售部。老錢你是老員工,多帶帶他嘛。那個,老錢老陳來我辦公室一下,過兩天我灰(飛)上海參加重工機械展,今天先開廢(開會),研究下咯。”
老陳老錢一走,辦公室瞬間安靜了不少。孔雪笠又開始低頭看書,我就在電腦上瀏覽新聞。過了會兒,我去洗手間。我們銷售部占了整個二樓,洗手間在樓道盡頭,二樓一個,下了樓梯,一樓還單獨為我們分了一個。整個一樓是封閉的,只有洗手間可以用。這倒不是公司多看重銷售部,而是因為一樓和三樓都是研發部的人,五毒教的人員學歷低,又魚龍混雜,公司怕我們竊取機密。我去了一樓上廁所,等我出來時,看到孔雪笠正好從二樓的洗手間出來。我趕緊向孔雪笠招了招手,他走過來,問:“前輩,怎么了?”
我說:“孔雪笠,你記得,以后上洗手間,就去一樓,二樓你是不能用的。”
“洗手間也沒有壞,怎么不能用?”
我壓低聲音說:“我們統一是用一樓的洗手間,二樓只能經理一個人用。”
孔雪笠睜大了眼睛,聲音也提高了不少:“為什么呀?”
我說:“我怎么知道,以后記得就行。”
孔雪笠沉默了會兒,忽然笑著說:“哦,我知道了,領導習慣二樓,你們習慣了一樓。領導喜歡在你們頭上拉屎撒尿的感覺。”
我氣得一拍孔雪笠的胳膊,說:“你真是個學生兵!”我剛從高職畢業的那會兒找不到工作,就去青海玉樹當了三年兵。當時連長罵我們這些剛入伍什么都不懂的年輕人,就會罵“新兵蛋子”,比罵“新兵蛋子”還厲害的話就是“學生兵”。學生兵啥都不懂還有點自以為是,是兵里面最次的。
孔雪笠忽然苦笑,我倆剛轉過拐角,正好就遇到了王經理,王經理笑著拍了拍孔雪笠的肩膀說:“小孔好好干,你有學歷,如果肯踏實,那前景一定很好。面試你的岳主任說你蠻好。”
孔雪笠說:“謝謝王經理。”
孔雪笠每日只是低頭讀書,和同事們也不再交流了。大家都斷定孔雪笠是典型的高分低能,是中國應試教育的失敗案例,在我們五毒教混不長久的。我有幾次發現孔雪笠在用二樓的洗手間,我心想,我已經提醒過他了,他還當作耳旁風,也就懶得去理他了。有天老錢進來,一臉壞笑,小聲說:“我剛上廁所碰到孔雪笠,他在用二樓的洗手間。他一出來就碰到了經理,經理的臉色難看的呀!”他正說著,孔雪笠進來了,臉上仍是笑,坐到桌前就開始讀書,讀著讀著便仰起頭看著窗外,表情仿佛夢游,然后輕輕地嘆一口氣,抿一口茶,接著讀書了。大家更加斷定他在銷售部蹦跶不了幾天了。
有個周五的晚上,我喝了白米粥,正躺在床上讀書,忽然孔雪笠來了短信,短信上說,他剛來此地,不知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我便短信告他,今晚可去江邊,九點后有瀏陽煙花展。他又問我,是否愿意同去江邊看煙花。我說,早已看膩,就不去了。我放下手機,又看了幾頁書,孔雪笠的短信又來了,上面只寫著: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我不禁笑了,問他在哪兒。
孔雪笠住得不遠,他直接到我租住的房間來找我。一進門,他看到我房間中到處堆積的書,眼睛就沒有再離開過那堆書,左眼更是放出明亮的光,只是右眼依舊冷漠。他感嘆道:“哎呀,沒想到這次來公司能遇到愛讀書的人。你是深藏不露,在公司只覺得你氣質不像其他人,卻從未見你看書。”
我說:“在辦公室看書,影響不好,時間長了大家會說。”
孔雪笠眼睛睜得大大的,說:“反正沒事,不讀書不是浪費時間嗎?”
我說:“工作就是這樣的,做什么都得和大家一致。大家努力,你起碼得有個努力的樣子;大家荒廢時光,你也不能太積極。”
孔雪笠說:“真是奇怪的邏輯。”
“中國人就是這個樣子。”我知道孔雪笠是個書呆子,也就不再說什么了。孔雪笠似乎不相信我讀了這么些書,便十分孩子氣地取了幾本來考我。我苦笑著問他,還去不去江邊賞煙花。他卻不依不饒,非讓我講講博爾赫斯和施萊爾馬赫。我隨口敷衍,他卻繼續追問,原來他也讀過博爾赫斯,見解還頗有趣。他說,博爾赫斯的小說猶如遍體琉璃的天上世界,纖塵不染,純是智性的愉悅。這不由讓我刮目相看。他闊論一番之后,不無感慨地說:“我并不覺得博爾赫斯是最頂尖的小說家,他有硬傷。”
我好奇地問:“什么硬傷?”
他說:“總覺博爾赫斯離生活太遠,沒有煙火氣息。”
博爾赫斯是我心頭摯愛,聽他這么一說,我本想反駁,可又怕他再演講一番,就沒有搭話。
出了房門,他說自己還未吃飯,問我愿不愿意陪他吃晚飯。我做事本來習慣直奔目的地,最煩時時刻刻都想著旁逸斜出的人,可此時一碗白米粥已經消化殆盡,便跟著他去了一家米粉店。我們各點了米粉,他又點了菜,一盤燈影牛肉,一盤青椒皮蛋。我只低頭吃粉,他不斷讓菜。我想如果吃了菜,到時候AA制,不免又得掏一半的菜錢。沒想到,孔雪笠直接將菜夾到我碗里。孔雪笠邊吃邊說:“這兒的米粉全國馳名,不過還不及老家的臊子面,以后你有機會去陜西,一定要吃岐山臊子面。”我只是點頭,說一定一定,心里卻在擔心口袋中的錢不夠。吃完了飯,孔雪笠非要請客,我有些詫異,身上現金不夠,于是半推半就,讓他付了錢。我一看時間,八點半了,就趕緊和孔雪笠出了門,向著江邊跑去。我之前當過兵,跑個幾公里沒一點問題,可是孔雪笠跑了一會,就氣喘吁吁了。
我說:“再堅持下就到了。”
孔雪笠坐在地上,喘著粗氣,擦著頭上的汗,說:“不行了,再跑就死了。”
我只好也停下來,陪他坐在路邊。這時,一輛豪華跑車停了下來,車窗降下,一個年輕人問天心閣晚上是不是開放參觀。我說,早關門了。那年輕人笑了笑,從車里扔出一支香煙來,然后絕塵而去。孔雪笠問:“什么煙,沒見過啊。”我說:“我也沒見過,上面像是俄語。”
我掏出火機點上了,慢慢抽了口。孔雪笠盯著我,我又把煙遞給他。他本來跑得氣喘,猛抽了口煙,就咳嗽起來。我倆一人一口輪流抽著。這時忽然聽到遠處“嘭”的一聲響,煙花在空中炸開,仿佛一朵繁茂的金菊,花葉在空中緩慢垂下,拉出一條條長長的金色的線條。短暫的沉寂后,便是連番煙花沖上天際,不同色彩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我倆都仰著腦袋,呆呆地看著。我們離江邊尚有一段距離,看不到低處的煙花,只能聽到沉悶的響聲,唯有高空中的煙花才能目睹。孔雪笠每看到煙花炸開,左眼中就流露興奮的光輝。我給他介紹道:“這種煙花是最新研制的,名字叫作……”
孔雪笠打斷了我:“不要說出它的名字,我喜歡這些叫不上名兒的東西。”
二
孔雪笠和我漸漸熟絡,單位上,只和我主動聊天;別人搭話,他像是又恢復了剛來銷售部時的樣子,說話簡潔至極。有時經理進來,和我們幾個員工打招呼,隨便聊幾句,單不和孔雪笠說話,仿佛不知孔雪笠也是公司的一員。孔雪笠剛開始見經理還主動站起來,后來見經理眼中沒有他這人,也就直剌剌地坐著讀書,頗有董仲舒目不窺園的風度。有天下班路上,老錢喊住我,遞我支煙,兩人站在路邊的樟樹下,聊了起來。
老錢先夸我人不錯,待人接物都得體,工作也認真,不急不躁,年輕人里算是難得。我趕緊說,我是新人,還是小學生,要學習的地方還多呢。老錢又說起公司的人事變動,說王經理很快要調走了,去武漢,當整個中南地區的大區經理。我說,好事啊。老錢說,王經理一走,這邊就能空出位子來。他說到這里,就不再往下說了。我便說,以后就要仰仗錢哥了,錢哥業務能力強,干銷售人脈廣,等做了經理,我們也大樹下面好乘涼。老錢嘿嘿地笑著,說,你這個人不錯,我沒看錯你,你也不要因為自己是新人,就沒自信,要爭做業務骨干。我心里覺得無聊,臉上卻還得堆笑。
聊天快要結束時,老錢說:“你以后不要和那個孔雪笠走得太近,他快滾蛋咯。”
“錢哥怎么知道的?”
老錢笑了笑說:“前天經理喊我去他辦公室,說他要走的事情咯,然后又向我了解部門的情況,就問起孔雪笠。他提到孔雪笠時,我看那臉色不對頭。果然,我說完之后,經理就說孔雪笠干不了這一行。經理說,我們銷售部不是養老的,不能一上班就一副離休老干部的樣,只曉得喝茶聊天,讀一些無關的書。”
我點了點頭,說:“他就是那個樣子,估計是當慣了好學生,不讀書就不知該做什么,他別的方面倒沒什么問題。”
“你嘞,還是年輕。我說這些是好心咯!你整天和領導不喜歡的人待在一起,領導能喜歡你嗎?現在行業不景氣,到處裁員,丟了這碗飯,別的地方也吃不上飯嘛。你怎么想?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處處不留爺,爺去投八路?”老錢扔掉煙頭,笑眼斜看我。“孔雪笠和你不一樣,人家有名牌大學的那個本本,人家離開這兒,還能找別的更好的單位。你別學他。”
我趕緊說:“謝謝錢哥提醒。”
這時一陣風吹過,老樟樹枝葉摩擦,發出“嘩嘩”的聲響。老錢說:“哎呀,天要冷下來咯。”
我在回出租屋的路上想了想,覺得不管現在生活如何清貧沒有出息,生活還得繼續下去,丟了工作,怕是連這樣的生活也沒了。和孔雪笠談天說地,經理也不知曉,但是當著錢的面還和孔雪笠交往密切,以后錢做了領導,怕是要不高興。
第二天,在辦公室孔雪笠和我搭話,我假裝手頭有事,口中只是敷衍。過了會兒,他讀書讀得有趣,拿了書要指給我看。我說:“你自己先看,我忙著呢。”他是個聰明人,如此幾次,便只是一個人看書,不再和任何人說話了。他這樣子,倒讓我慚愧。等到了晚上,我便主動喊他到我房間中聊天。先是閑聊,他也十分高興,直稱贊我讀書讀得多。聊了會之后,我便提醒他,不要再在辦公室讀書了,那些老員工似乎有些意見。孔雪笠想了想,說:“是那個老錢有意見吧。”
我說:“你猜得倒準。”
孔雪笠說:“看他眼神就知他是這樣的人。他最近在辦公室有些亢奮,誰不在他就說誰的壞話。估計是要升官了。”
我不禁哈哈笑起來,說:“以為你是個書呆子,沒想到觀察還挺細膩。”
他笑著說:“人心鬼蜮,我也是知道些的。”
我說:“他既然對你有意見,以后他做了頂頭上司,怕是要為難你。”
他說:“我倒不怕他,我也不是非得在這兒待。”
他這么一說,我便覺得老錢的話真有幾分道理,他確和我不同,我可不能學他。
我問:“既然你畢業于名牌大學,何必做銷售?”
他說:“我也不是覺得銷售有多好。只是以前學理工科,畢業后做了幾年設計,想換換口味。而且,關鍵是,我不熟悉銷售,我的朋友同學也沒有一個做銷售的。”
“所以覺得新奇。”
他想了想,說:“倒也不完全是因為這個。只是覺得銷售還未被命名。”
“未命名?”
“說它未命名,不是說它沒有名字,而是說它還沒有被我命名。比如說你們會把銷售部稱作是‘五毒教,這才是屬于你們自己的命名。而我還沒有給它命名。我不希望處于一個萬物各有姓名的世界,我想要自己去命名。我想要去一個未曾命名的世界。”他說著有些興奮了,掏出一包煙來,給我遞上一支,“試想一個未曾命名的世界,你在那里徜徉,為它里面的一切取名,多有趣。”
我說:“詩人的世界不也正是這樣的嗎?他們雖然也用那些慣常使用的名字,可他們用詩為這些事物重新命名。”
他高興地說:“你說得對。但是我覺得還是不夠,不能光在腦海中命名,還要實踐,我想要做一首行走的詩。”
他說到這兒時,兩頰都泛著興奮的紅光。未曾命名的世界。我不由想起我在高原上當兵的那段歲月。那時看到山仿佛第一次見到山,看到雪像是第一次見到雪,饑腸轆轆時就像是第一次覺得餓是怎么一回事。我把這種感受說給孔雪笠。孔雪笠一拍大腿,說:“對,對,這就是我說的命名的意思。”
那天晚上,我倆一直聊到深夜。等我躺上床時,腦海中仍是興奮,回味著和孔雪笠的對話,忽然腦中蹦出一個新想法時,恨不得立馬打個電話告訴孔雪笠。這樣在床上翻來覆去,久久不能成眠。只聽得窗外寒風的颯颯聲和枯葉落在地上輕微的噠噠聲。我翻起身在黑暗中點上煙,半倚在墻上,靜靜地看著窗簾上搖曳的樹影,忽然覺得心一下子空了起來,仿佛胸中正飄灑著大雪,遠山近景都不見了蹤影,唯有茫茫然的荒寒氣韻,唯有自己立在天地之中,一時竟覺得十分寂寥。
我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的,醒來時依舊是半倚著墻。時間尚早,外邊還是漆黑一片。我披被坐起,想起昨夜的暢聊,心中忽生出厭煩來。“腐儒無能,夸夸其談。”大概說的就是孔雪笠這樣的人吧。想必孔雪笠家境優渥,不在乎所掙的那三瓜兩棗,所以他才能如此暢想。可我不同,父母都是河南的農民,一生面朝黃土背朝天,望我考個好大學改變命運,可我只上了高職。學校不好,還沒一技之長,就愛讀書寫作,但靠寫作改變命運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孔雪笠想為世界命名,口氣好大,可是這對實實在在的生活有什么益處呢?我倆境遇不同,我卻還陪著他興奮。想到這里,對自己也生出了厭煩。這時我眼前浮現出了孔雪笠冷漠的右眼,心中厭煩更甚。
過了十二月中旬,氣溫驟降,很快到了零下三四度,成了十年來最冷的冬天。南方濕冷,且沒有暖氣,每天早上醒來,被窩都是冰涼的。晚上睡前,我只得把能穿的衣服都穿上,然后再裹著被子睡。晚上不敢洗澡了,因為洗手間中沒有任何供暖的設備,身上一股酸臭氣味。我忽然感覺到度日的艱難。
過了幾日,王經理給我們派了任務,說是年終歲末,應和老朋友們再聯絡下感情。這是銷售部的例行活動,就是派我們去合作過的老板那兒送禮。不僅我們這么干,競爭對手也在做。這是我第一次直接和客戶接觸,不禁興奮,幻想著若能順手簽上一筆合同,立馬就有好幾萬的分紅。孔雪笠也很高興,開始找資料,研究參數。
我們每人領了活動經費,禮物由我們自己來定,但須有發票。老錢負責的客戶是公司的老伙伴了,他們只要有采購設備的意向,那定是買我們公司的。因此這活又輕松又容易出成績。老陳的情況比老錢差些,倒也不賴。分給我的客戶卻讓我有些哭笑不得。我負責的企業雖然名叫某某集團,其實也就是個大點的施工隊,共采購過我們兩臺設備,十年間再沒買過,倒是老舊設備一出問題,就趕緊和我們公司聯系,拜托我們的技術人員加班搶修。老板常帶著哭腔說:“哎呀,拜托你們啊,快點讓工程師來吧,設備停一個小時,我就少賺一千塊錢呢。”不過我的情況比孔雪笠好些,他的客戶雖是五百強企業,財大氣粗,每次采購都是千萬以上的大單,但他們和我們的競爭對手關系不錯,從未買過我們東西。每年派人去他們那兒送禮,再說幾句感謝的話,倒是有點黑色幽默的意思。
我雖知這次不過例行公事,但還存著簽合同的幻想,因此十分細心認真,花了一千塊買了工藝品,又一筆一劃寫了感謝信,從單位上帶了兩個新產品的小模型,再把產品的各項參數背得純熟。
老錢看我準備得認真,把我拉到一邊,偷偷告我不要太老實,把經費留給自己些,到時虛開些發票就行,就當給自己的壓歲錢。我心里不禁一動,又悄悄和孔雪笠商量這事,孔雪笠急忙說:“萬不要這樣做,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你如果想要掙錢,這次就好好努力,遲早能簽上單的。”我心里暗罵他不知我們這些窮人的饑苦,自個家中有錢,便來談氣節談高貴。但我最終還是沒有虛開發票。到了那家企業,他們的總經理和總工親自接待,中午還非要留我吃飯,飯桌上,推杯換盞,情意拳拳,卻沒有采購的打算。我不免失望。
倒是孔雪笠接連一個禮拜都沒有來上班,大家都好奇他送什么禮品,竟送了一個禮拜。
冬至那天,忽然下起雪。剛開始還是雨夾雪,很快就變成了鵝毛大雪。整個廠區一片靜謐,研發樓前的兩排樟樹和胡柚枝葉雖綠,上面卻結了冰甲,糖葫蘆一般。我坐在辦公室里發呆,心想一年又到頭了,這一年來,和女朋友分手,又換了工作,可生活還是那樣失敗,月月精打細算,卻沒余錢,等到過年回河南,怕是連給親戚小孩的壓歲錢都沒。我不免有些傷感。這時老錢跑進辦公室,說,今天冬至,我們單位聚餐。他又問孔雪笠人呢。我說,大概還是去送禮了吧。老錢冷笑說:“送啥子禮能送一個禮拜嘛?我看他這是翹班咯。”我趕緊給孔雪笠發了短信,問他在哪。孔雪笠沒有回復。
大家都說老錢最近氣色不錯,是不是快要簽單了。老錢得意地說:“現在還沒得簽,不過老客戶,不怕沒生意做嘛。”老陳說:“公司半年沒有聚餐了,今天怎么想起來聚餐了。”老錢低聲說:“王經理要走咯,估計是不想把部門的活動經費留給下任,這叫堅壁清野,哈哈。看著吧,今晚不花個一兩萬,絕對是不散場的噻。”大家也都低聲笑著,有人說,照這樣,老錢機會不小啊。老錢趕緊擺手,說,哪有哪有,說是要空降。大家都說,老錢在自己人面前還放煙霧彈。只有老陳抽著煙,看著窗外,一句話也不說。
這時,天色黑了下來,大雪飄飄灑灑,遠山白茫茫一片,天上依舊厚重的灰云,不知這雪還要下多久。廠區中偶爾走過幾個人,暮天雪色中,仿佛鬼影般飄動。忽然咔嚓一聲,窗外老樟樹的枝椏被積雪壓斷,大家都撲到窗前來看,說,好大的雪。正這時,后面傳來聲音:“好雪!”大家回過頭,看到孔雪笠走了進來,臉和雙手都凍得通紅。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倒了杯熱水暖手,就站在窗前,感慨地說:“我以為來這里就看不到雪了,沒想到南方的雪也這么生猛!”孔雪笠平日里不和別人搭話,大家也都沒接他話。他卻不以為意,高興地說:“我今天忙完,一路走回來,順道還去爬了山。山上的老樹都裹了層冰,亮晶晶的,這在我們陜西是見不到的。”
依舊沒有人理睬孔雪笠,我不免替他感到尷尬。過了會兒,老錢站了起來,問:“小孔啊,你這個禮拜都做什么了?”
孔雪笠說:“送東西,前幾天人家不愿見,說是有事,東西讓我帶回。我就在他們那兒等,今天早上才算送出。”
老錢皺著眉,說:“你啊,送不出就不要送了嘛!可憐巴巴的。我們企業行內也是數得上的,這么做不是讓別人看笑話嗎?做事沒有機變,真是蠢包嘞!銷售可不是這樣干的嘛。”
孔雪笠臉上仍是笑,卻轉了眼睛,看著窗外頭的雪,仿佛沒有聽到老錢說話。我正好看到的是他的右眼,他那奇異的右眼配上微笑,顯得更加冷酷了。
我問道:“孔雪笠,我們都很好奇你送的是什么禮。你給我們說說唄。”
孔雪笠轉過頭,說:“我送了他們一套書,精裝版的,花了三百多塊。”
別人都哈哈大笑了起來。“送禮還有送書的!”“這想象力也是沒誰了!”“人家要是正打牌,你去送書(輸),人家還不氣死了!”老錢也大笑了,他站起來,拍了拍孔雪笠的肩膀,卻說:“年輕人嘛,沒得事,反正我們和他們公司也不會合作的咯。氣氣他們也好。”
晚上,大家一同出門聚會,酒店果然十分高檔,鮑魚海參應有盡有,只可惜大家來回敬酒,幾杯五糧液下肚,我腦袋就已經有點兒暈,也就沒怎么吃了。等吃完飯,老錢又提議去唱歌,王經理說,好啊,唱歌的錢算他的。到了KTV,王經理先開嗓,吼了幾首革命歌曲,便說有事,先回去了。老錢送經理回去,等他回來的時候,身邊多了個二十來歲的妹子。大家都起哄讓老錢介紹下,老錢說:“這是小婷,剛從商學院畢業咯。”小婷身材嬌小,性格卻十分豪爽,大家勸酒,她也不推辭,杯到酒干。老錢卻護著小婷,不讓她多喝。小婷眼睛瞪得大大的,說:“你管我咯,我老子都不管我!”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問小婷和老錢什么關系。老錢說:“我妹妹。”有人趕緊起哄說:“小婷,老錢可有好多妹妹啊。”小婷說:“他妹妹多,我哥哥也多,不吃虧!”大家又哄笑起來。老錢卻不尷尬,手搭在了小婷肩膀上,一臉春風。
老錢拿起了麥克風,一首接著一首唱了起來。我和孔雪笠嗑著瓜子,無聊至極。等過了會兒,小婷坐了過來,主動和我倆攀談。孔雪笠本來覺得無聊,就和小婷聊了起來。老錢嗓門大,我也聽不清兩人在聊什么,只見小婷不斷捂著肚子笑。有時正趕上老錢飆高音,小婷就貼著孔雪笠的耳朵說話。我趕緊掐了孔雪笠一把,他問我什么事。我貼著他耳朵說:“老錢看著呢。”孔雪笠笑了笑,又繼續和小婷聊天去了。
老錢連著幾個破音之后,才放下了話筒,坐過來喝酒。小婷又上去唱歌。小婷年紀雖小,選的歌卻很老。小婷點了首《知心愛人》,大家趕緊說:“老錢,趕緊的,情歌對唱!”小婷拿著話筒說:“誰和你合唱啊,我要和孔雪笠唱!”老錢的臉刷地變白了,包廂中的氣氛瞬間變得尷尬。我轉頭看著孔雪笠,孔雪笠卻面色如常,站了起來,拿過了麥克風。我心里暗暗后悔,吃完飯后,孔雪笠本來不想來唱歌,我非拉著他來。可沒想到現在竟成這樣。
孔雪笠一開嗓,聲音溫厚有磁性,很有唱歌的天賦。但沒人注意他的音色,大家都注意著老錢的臉色。只有老陳不斷地鼓掌,大喊道:“唱得好!到底是年輕人厲害嘛!”小婷唱到動情處,一雙眼直直地盯著孔雪笠。一曲終了,老錢站了起來鼓掌,說:“唱得很好嘛!小孔,你過來坐我旁邊。”
老錢喊了服務員,又要來了兩箱啤酒,說:“干銷售唱得好不重要,關鍵是要能喝咯。來來來,咱倆好好喝一喝啊!”老陳說:“小孔是北方人,你能喝得過?”老錢臉色鐵青,說:“北方人怎么了?我就不信了!”
老錢和孔雪笠兩人之間也不交流,只是喝,很快一箱酒就快沒了。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兩人的斗酒上,也沒人唱了。小婷又坐在我旁邊,吃著面前的雞爪。她像是沒吃晚飯,一碟雞爪、一碟薯條都被她吃完了,一張嘴吃得油乎乎的。我拿了紙巾,示意她擦擦嘴,她卻努起嘴巴,讓我給她擦。我轉過頭,裝作沒有領會。
老錢漸漸有些不支,孔雪笠的眼睛卻更加明亮了。我看老錢快不行了,趕忙端過杯子說:“錢哥,我代你喝幾個。”老錢氣呼呼地一揮手,打翻了我的酒杯,說:“誰要你幫忙!”我臉一下子紅透了,不知道怎么圓場。
等散了場,兩人架起老錢,喊了出租車。有人喊小婷一同上車。小婷說:“稍等一下。”我回頭一看,只見小婷和孔雪笠兩人正在互留電話。小婷上車前,笑著回頭,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我仰起頭,長長地呼出一口白氣。雪已經小了不少,細小的雪珠如細沙般在昏黃的燈光中飄灑。孔雪笠走了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微笑著看著我,左眼澄澈,猶如雪夜。我忽然對他產生了厭煩。我本不想和孔雪笠一同坐車,但知他喝得多,忍著不滿和他一同坐了車。
孔雪笠上了車后,露出了醉態。司機師傅擔心地和我說:“讓你朋友堅持下,千萬別吐在我車上,這剛洗的座墊。”我忙說好。
孔雪笠嘆了口氣對我說:“你怎么不高興了?”
我沉默了會,說:“你不要和那個小婷再來往,我看那女生是個害人精,誰碰誰倒霉。”
孔雪笠哈哈大笑起來,說:“你不知道,她是個真性情的妙人!”
我冷笑說:“怎么,你又遇到未命名的事物了?”
孔雪笠高興地說:“果然,你最懂我!小婷有我沒見過的特質!”
我生氣地說:“別說那么高尚,我看你就是精蟲上腦了!”
出租車師傅一聽哈哈哈笑了起來,說:“年輕人,精蟲上腦正常嘛。”
送他回了房間,我給孔雪笠泡了熱茶,已經快兩點了。這時孔雪笠酒勁才完全發作,在床上浮躁地翻來覆去,直叫頭疼。我給他蓋上被子,又將臉盆放在床前。孔雪笠開始說醉話:“你待我真好,以后發財,必有你一份!”我心想,只怕是你倒霉了,我還得連坐。我說:“趕緊休息吧。”
我一個人回房之后,抽了根煙,開始回想今晚的事情,越想越是煩躁。老錢心里一定恨透了孔雪笠。孔雪笠本來什么都不在乎,可是今晚老錢怕是連我也一并恨了起來,不然他為何打翻我的酒杯。孔雪笠也真沒出息,眾目睽睽,和那個小婷有說有笑倒也算了,還一起情歌對唱。若是換作我,怕要比老錢更生氣。這兒混不下去了,我能去哪兒呢?
第二天上班,辦公室里老錢和孔雪笠都沒來。到了下午,老錢來了,臉色很差,顯然一夜沒怎么休息好。我主動和老錢打招呼,老錢也是愛理不理。我知道老錢恨屋及烏,果然連我也恨上了。快下班時,經理忽然喊大家開會。這時孔雪笠還沒來,我趕緊給孔雪笠打電話,沒有人接。我心里擔心莫不是孔雪笠醉酒出事,心里正后悔昨晚沒陪他一夜時,孔雪笠的電話就來了。
我低聲說:“你在哪兒?趕緊來部門,要開會了。”
電話那頭,孔雪笠聲音很歡暢:“我就不來了,我今天又去爬山了。我重新命名了‘松樹,命名了‘初雪……”我掛斷了電話。
會上,王經理說自己年后將要離開部門,去武漢任職了。老錢帶頭表示了祝賀和不舍。王經理又說,今年行業不景氣,公司決定明年三月份裁減一部分人。我們部門有一個名額。老錢忽然沒頭沒腦地低聲說:“那就讓他過了這個年,明年再頂名額吧。”大家自然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晚上,我去門口小飯館吃炒河粉,隔著玻璃看到孔雪笠和小婷坐在里面。我就轉身走開了。我心里想,本來以為孔雪笠是個奇人,沒想到也是俗物。什么未曾命名的世界,那不過是他常在女孩子面前故作高深的說辭罷了。積雪開始消融,不時有雪水從樹上滴落下來,路邊是一堆堆臟兮兮的殘雪。我搓著手,快步走回了出租屋。
自此之后,我便很少和孔雪笠來往。他和小婷打得火熱,也無暇理我。
三
春節回家,竟變得喜歡和父親聊天。我和父親走在田埂小道上,看著積雪覆蓋的平原,常常隨便一個話頭聊起,一聊便是半天的工夫,直到暮色降臨,我倆才向家走。這時村落里已升起了炊煙,火星子從煙囪飄出來,旋即滅了,天邊也掛上了三三兩兩的星辰。
我之前覺得父親沒文化,從未和他深聊,不想他那鄉土的智慧卻讓我十分受用。父親說,不管做什么,都要親君子,遠小人。君子要尊,小人要防。我問父親,什么是小人,什么是君子?父親說,小人君子都是做出來的,不是說出來的。于是我就想起了孔雪笠,想到他舌燦蓮花,明知小婷是老錢的相好,卻還那么迫不及待地勾搭一處,他是小人?前女友和我談了兩年多,有次同學聚會,我帶她赴宴,一面是向之前的同學炫耀,另一面也是向前女友暗示,她已經融入我的生活圈子了。沒想到,她很快就和我分手,與那天一同吃飯的張某在一起了。張某為人一塌糊涂,但一張嘴巴十分討人喜歡。因這層原因,我對孔雪笠更生出了一種別樣的反感。
臨走那天,我掏了兩千塊錢給父親。我為了湊個整數,連來回的車票都是借錢買的。父親卻說,今年玉米豐收賣了些錢,我和你娘不愁吃喝,你在大城市生活花銷也大,自己留著吧。父親死活不收,我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父親拍著我的肩膀說,去了好好干公事,我聽你說單位上的情況,想了一夜,覺得你并不完全適合,但是既然干了,就好好干,只要工作踏實,為人正派,就不怕有大的問題。
在火車上,孔雪笠給我發短信,問我何時回單位,他想請我吃飯,并有些話想跟我說。我回道,回來之后還有工作要忙,日后有時間了,我請你吧。
年后回到單位,一下子就真忙了起來。老總畢竟是生意人,極重口彩,開年第一單生意被稱作“開門紅”,不論成交額的大小,公司都要重獎。開年就有生意,這是一年的好兆頭。我們部門的幾個人都天天往外跑,希望能拉上生意。如果正月出頭,還未有生意入賬,公司就自掏腰包,把錢給某個關系好的合作伙伴,讓他們買我們的設備,再舉辦個儀式,等過上幾天再要回錢,收回機器。但如果真這樣做,銷售部的人怕是一年都要難過了。
王經理三月中旬就要去武漢任職,但他始終沒定裁員名單,大家都知道他是想借此壓壓大家。大伙雖料定是孔雪笠被裁無疑,但是心里卻擔心萬一孔雪笠走運拿了“開門紅”,那名額說不定就會落到自己頭上。我更是擔心新年初始,就落入失業的命運中,因此更是加緊聯系客戶,每天電話快打爆了,仍是看不到成功的一絲影子。
正月馬上就結束了,公司也開始不斷催促。王經理在上邊也挨了罵,據說今年如果沒有“開門紅”,他也就不必去武漢了。可誰都沒想到“開門紅”真的來了。而這個結果卻是大部分人都不愿意看到的,包括我。拿到“開門紅”的正是孔雪笠。
孔雪笠在二樓廁所門口遇到了王經理。王經理高興地說:“哎呀,小孔啊,你可是救了我的命咯。來來來,洗手間你先用。”孔雪笠微笑著,也不客氣。孔雪笠簽了單后,每天繼續在辦公室里讀書,王經理有時進來就夸贊他:“哎呀,我每次來你們這兒,都能看到小孔讀書咯,你們要學習人家啊。”
這樣一來,所有人的壓力都大了起來,壓力最大的當然是我。眼看孔雪笠是坐穩了,那最有可能離職的就是我了。老錢每天氣咻咻地看著孔雪笠,卻沒有辦法。一天下班后,孔雪笠又提出請我吃飯,我便答應了下來。到了飯館,我先問他怎么就拉到生意,孔雪笠說:“就是上次我送書的那家企業。我去送書,他們那邊負責采購的經理態度很不好,說一個銷售人員年終送書過來,不是尋我們晦氣,就是裝高雅了。我不服氣,和人家爭論起來,沒想到倒給人家留了好印象。今年也巧,他們本來采購了別家的設備,沒想到出了問題,結果那邊善后不力,得罪了企業,于是人家就想起了我,順手就簽了下來。”
我說:“真是好運氣。”
孔雪笠心情很好,又和我喝了幾杯。我本有些拘謹,喝了酒之后,便放得開了,就說起裁員的事情。孔雪笠笑著說:“放心吧,如果要裁,必定不是你。”
我問:“我知道大家背后都在說,他們認定是我了。”
孔雪笠說:“管他們說什么!山鬼之伎倆有盡,老僧之不聞不問無窮。”
我苦笑起來,把瓶中的白酒倒進水杯,倒了整整半杯,一仰頭,喝個干干凈凈。
孔雪笠說:“你也不必太擔心,萬一被裁,可以去找別的單位。”
“我學歷本來就低,加上現在金融危機,大學生就業都困難,何況我。”
孔雪笠卻笑著說:“我倒希望被裁掉的人是我,我還沒經歷過失業呢。我倒是想用自己的經驗命名什么叫作‘失業。”
我聽了他的話,更是氣悶。我沒有說話,只是端起酒杯,孔雪笠也端起酒。我倆沉默著又喝了好多杯。我腦袋有些發暈,心中苦悶,便開始裝醉佯狂。孔雪笠喊來服務員,給我要了一杯酸奶。我點上煙,斜眼看他,大聲問:“孔雪笠,你回答我,你那個未曾命名的世界究竟在哪里呀?你心里有那么個世界嗎?它只是聽著好聽吧。”
孔雪笠嘆了口氣,說:“是啊,在哪里呢?反正不是這兒。”
我哈哈哈笑了起來,說:“是在小婷那兒吧。”
孔雪笠說:“早絕交了。”
我趴在桌子上,問怎么回事。孔雪笠開始講起來,說冬至那晚,本來他對小婷只是好奇,加上之前老錢對他一直都有些不友好,因此,那夜和小婷聊得親密,半是因為自己生性隨和,半是因為討厭老錢。他和小婷聊天,發現她怪異的性格都是家境導致的。他生出了同情。小婷和他認識不久,就和他談論自己的性史。這當中或許有誘惑的意思在,但是他卻在那些聊天中感到了悲涼。他想對小婷施加影響,讓她離開老錢這種人,讓她改變自己。
我插話道:“你不但想命名世界,你還想改變別人,你當自己是救世主?”
孔雪笠忽然怪笑了幾聲,一口喝干了杯中酒,說:“我就是他媽的當自己是救世主!”他低下頭,接著講了起來。他抽出一切時間陪伴小婷。小婷也將自己的往事徐徐展開。小婷說她生在農村,父親和村子里很多女人搞在一起,很少回家,因此她和母親常常待在一起。母親性格暴躁,時常打罵她。有次父母吵架,母親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摁倒在井沿上,她看到圓圓的井水中自己的臉。她母親說,你別怕,你先死,我和你爸很快來陪你。她大聲喊了起來,水面泛起了細小的波紋。她還被母親捆在屋后魚塘邊的毛竹上整整一夜,借著月光,她看到池塘水面上游弋的水蛇。她身上爬了不少蟲子,小腿上滿是水蛭,個個都在盡情吸吮她的血液,飽漲成黑紫的圓環。那時她只十二歲。她恨死了自己的母親,于是母親最恨哪一種人,她便一心想成為什么樣的人。她高三便和同班的男生搞在一起,十七歲讀大學后更是放得開了。結果,她不到十八歲便得了婦科病。她有時同時交往好幾個男友,就是要從他們身上弄些錢,一方面改善自己的生活,一方面也是為了治病。
我長長舒了一口氣,說:“居然有這樣的人。如果不是你遇到,怕是永遠都想象不到。她做法雖不對,但也可憐。”
孔雪笠笑著說:“想不到的還在后面呢。你既然覺得她可憐,那你愿不愿意做她男朋友,和她結婚,改變她,將她從這種亂七八糟的生活中拯救出來?”
我搖了搖頭,說:“不會。我不僅不會,反而會離她很遠很遠。人就一輩子,我想讓自己過得好一點。”
孔雪笠又問:“那我呢?如果我有一天陷入糟糕的境遇,你會不會救我?”
我想了想,說:“如果是朋友,我會的。”
孔雪笠哈哈笑了,接著講了起來。他在小婷身上發現了越來越多異質性的東西,這種發現給他很強的滿足感。他覺得自己從未見過這樣的人,也從未體驗過這樣的情緒。他想到,或許這就是他的未命名的世界。有天深夜,小婷打電話給他,說有人要強奸她。他趕緊打車過去,卻在小婷的出租屋看到了老錢。老錢氣呼呼的,小婷卻異常開心,毫無電話中的緊張,甚至還有些許得意。他本來急忙忙地趕來,看這架勢心中卻有些警惕。老錢喝了口茶,說,孔雪笠,我以前也遇到過陜西人,都還不錯,你把陜西人的臉都丟盡了。他沒有說話,心中揣摩著小婷的動機。小婷見他不說話,便對老錢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說她就是生性太善良了,總不愿負了別人的心意,因此,屢屢吃虧,再加上孔雪笠為人很粗暴,經常強迫她做一些事情;她是做了些錯事,但那都是因為她太善良,不愿違拗別人。孔雪笠說,當時他一聽,便覺得血沖上了腦袋,直愣愣地站在那里。老錢以為他是害怕了,更是一臉瞧不起。老錢一把推開他,出去打了幾個電話。他仰起頭,定定地看著懸在天花板上的四十瓦的節能燈。他忽然間仿佛從那個環境中抽離了出來,不再生氣,不再憤恨,他只是看著那盞四十瓦的節能燈,心中奇怪,自己為什么會在這里。
“然后呢?”我急忙問。
孔雪笠掐滅煙頭,長嘆了口氣,說:“說起來,那晚的情形倒也算得上是精彩。”他說,老錢坐在那里喝茶,手機忽然響了起來,老錢看了眼他,掛掉了電話,發起了短信。小婷坐在了老錢身邊。小婷看到他一臉的厭惡,便得意地無聲地笑著。他越是流露出反感,小婷臉上越是開心。于是他也笑。房間中十分寂靜,他聽得到電燈里電流“刺刺”的細微聲響。他再一次開始恍惚,自己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這時,他聽到遠處的腳步聲。那會兒已經是凌晨三點了。是誰呢?他當時心里想,這一片出租屋住的都是城市最底層的人,或許是酒吧的服務生,或許是晚歸的小姐,誰知道呢?他聽到腳步聲的同時,忽然意識到自己在陌生的地方,這種地方是混亂骯臟的代名詞,是法治新聞中兇殺案件最常出現的地方。在那一瞬間,他忽然警覺了。他轉過身,向門口走去。老錢趕緊站了起來,跑了兩步,攔在孔雪笠身前,說,不許走!他轉身一把掐住老錢的脖子,上前一步,發力一推,老錢便倒在地上。他趕緊跑出去。天上星星很亮,潮濕冰冷的風撲了過來,他長長呼了口氣。出了門剛左轉到小巷子,他就碰到了五個男子。他們手里都帶著家伙,有木棍,有扳手;還有個矮個男人,穿著皮夾克,夾克拉鏈開著,右手藏在夾克里面。那幾個人盯著他看。孔雪笠說,你們是來找老錢的嗎,趕緊的,老錢剛被人打壞了。矮個男人手從夾克里掏出來,果然是一把明晃晃的刀。孔雪笠說,趕緊走啊,他們有三個人,拿的鐵釬。矮個男人說,你趕緊領路。孔雪笠說,往前走,左拐就是,我還叫了幾個哥們,他們到巷口了;我接下他們,你們趕緊去救老錢。說著,他就向巷口快步走去。這時他聽到背后老錢的聲音,抓住他,別讓這雜種跑了!
“然后呢?”我趕緊問,“抓到你了嗎?”
孔雪笠笑了笑,手一伸。我掏出香煙,給他點上。他說:“你這會兒酒醒了?看來我的故事很解酒。”
我說:“很解酒,你接著講吧。”
孔雪笠說,那一片全是出租屋,巷道縱橫交錯,他左轉右轉,便躲進了一棟小二層的樓道里。他聽見老錢和那幾個打手就在不遠處。老錢說,那雜種肯定沒跑遠咯。孔雪笠忽然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機,把手機開成了靜音。果然不一會兒,老錢的電話便打了過來。他聽到老錢說,難道真跑遠了?他沿著樓梯,悄悄上了二樓,透過窗戶,看到老錢幾人走來走去。孔雪笠掏出手機,給小婷發了短信,說,我已打車到了江邊,如果你還記得我的好,就來江邊找我,不要給我打電話,我只會在江邊翠微亭邊等你。一小時后見不到你,我就跳下去了。他等了半個小時,小婷沒有打電話也沒有回短信。他聽到附近沒有任何聲響了,就偷偷摸摸出了小巷。等到了主干道,他看到明亮的燈火,忽然有一種隔世之感。
“出來之后,你去哪兒了?”我問。
孔雪笠說:“翠微亭啊。”
我說:“你是不是傻,萬一小婷跟老錢說了怎么辦?”
“我當然知道,但是我就是想看看她會不會去。”孔雪笠笑著說:“我打了車,車子繞著翠微亭來回走,小婷沒有來,老錢也沒有來。然后我就回了房間。第二天沒有去上班,這么到處躲了幾天,估計老錢報復的心思也淡了,我這才回了部門。”
我哈哈笑了起來:“這就是你的未命名的世界?”
孔雪笠說:“只要有趣,就算是未命名的世界。”
我搖了搖頭,說:“這有什么有趣,不過是爭風吃醋。”
他說:“我也覺得無趣。在那一刻,我忽然在小婷身上看到了自己熟悉的生活的影子,我走了一千多公里,但還是遇到了我最熟悉最厭煩的那種人。所以,我也覺得無趣。不算是未命名的世界。”
我給他添上了酒,我倆碰了杯。我說:“你整日都說什么未命名的世界,究竟什么是未命名的世界?你真的知道嗎?除了我們日常生活的世界,還有一個世界?你信它,還是覺得這樣說顯得格調很高?”
孔雪笠微微一笑,卻又嘆了口氣,說:“你覺得世上有神明嗎?”
我說:“我不知道。如果沒有,哪有報應;如果有,又哪來的惡行?”
孔雪笠說:“你這種觀點在哲學上叫作神正論,講的是神和正義的關系。這個問題也算是觸碰到核心了。”
我問:“你呢,你覺得有神嗎?”
他想了會兒,說:“我不知道,我希望有。如果有神的話,就算我不知道我說的是什么,起碼他知道。”
我笑了笑。小飯館放起了《晚安曲》,孔雪笠叫來服務員,買了單。出了門,夜風已經變得潮濕而溫暖,春天到了。路上,我想起裁員的事情,又感慨了一番。孔雪笠安慰我,說,他最近還有些活兒,不如我跟著他去,到時候也算是工作成績,說不定會有幫助。
過了幾天,孔雪笠果然喊我去工地,說是那家企業的設備壞了,雖然公司也派了售后工程師去善后,但我倆也應該去工地了解情況,一方面為客戶企業說說好話,一方面向這邊反饋情況。我每天閑待在單位,心里也十分惶恐,想著出去畢竟是做事,就和他一起去了。工地在郊區。道路兩邊都是農家小屋子,白墻黑瓦,屋前一片池塘,幾只鴨子悠閑地游來游去。田埂上、山坡上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有紅有黃有紫有藍,近看星星點點,遠看則是一片花海。我看著這野外風光,心情頓時舒暢了不少。
工地上卻一片嘈雜,我和孔雪笠爬上水泥高臺,我們單位的尚工和李工都在,他們看著下面翻倒的起重機。孔雪笠忽然往下指,對我說:“看,血!”我這時也看到起重機下面大攤的血跡,一大群蒼蠅嗡嗡嚶嚶盤旋著。李工說:“這次真是麻煩大了,起重機側翻,砸死了一個民工。”
我問:“真死了還是受傷送醫院了?”
尚工嘆著氣說:“聽說腦袋砸碎了,你說是不是真死了。”
孔雪笠問:“是操作的原因,還是設備的原因?”
李工說:“當然是設備的原因了。起重的時候,二級支腿斷了,然后車子就翻了。”
我看著地面上的血,心里說不出的壓抑,想象著不久前發生在這里慘烈的一幕。這時一只小鳥在遠處啾啾地叫著,我忽然恍惚了起來,不住在腦海中回想,這究竟是什么鳥呢?正當我快要想到時,鳥鳴聲停止了,一群民工向這邊圍了過來。“怎么了?”我急忙問。
李工臉色變得蒼白,說:“不好,要出事。這些施工隊的民工大多是一個村子出來,相互間都沾親帶故。這次死了人,他們估計是要找我們麻煩。”
李工正說著,幾個民工也爬上了水泥臺。為首一人說著方言,不知在說什么。尚工站了出來,說:“你們要做什么?”
有個矮個民工站了出來,手里拿著一塊板磚,操著生硬的普通話說:“你們這些王八蛋,造出來的垃圾產品害死了我表弟,你們說怎么辦?你們為了錢,什么事做不出來,現在害死了人,你們說怎么辦?”
尚工說:“事情總有解決的辦法的。我們先要認定責任方,也有可能是操作人員沒有按照規定,起重過載了,也有可能是民工站得太近了,機器上明明寫著起重臂下嚴禁站人嘛。所以現在責任還沒有認定嘛。”
李工聽了尚工的話,趕緊在背后捅了他一下。果然,工人們更加激動了,一邊罵一邊走了過來。水泥臺本來不大,只有幾平米,很快我們被逼到了水泥臺邊上。李工說:“大家不要激動嘛,什么事情都有個解決的辦法,我們幾個也是打工的人嘛,大家不要為難我們啊,我們都不容易,都是可憐人,這種事情要找老板,找我們沒用嘛。”
結果工人們還是不依不饒。孔雪笠一拉我的袖子,說:“跳吧!”我和孔雪笠都跳了下來,隨后李工也跳了下來。臺子下面還有些民工,見到我們就追了上來。我喊:“尚工,趕緊跳啊!”尚工說:“我恐高!不敢跳!”這時,工人們也追了上來。我聽見后面尚工“啊”地叫了一聲,身后的民工也忽然不追了,都定定站住了。我們三個停了下來。臺子上的民工也都跳下來。尚工腦袋磕在了下面的石頭上,鮮血汩汩地流出,又滲進了泥土里。這時我又一次聽到那鳥鳴。孔雪笠和李工臉色變得慘白,孔雪笠趕緊打電話叫了救護車,又報了警。這時,那些民工也都不說話了。工地上一時變得十分安靜。
我們三個人坐車回城,一路上都不說話。我的腦子混亂起來,根本不能集中注意力。我在車上不斷回想那啾啾的鳥鳴,想起道路邊的花海,想起看過的書以及和孔雪笠聊天的內容。孔雪笠說的未曾命名的世界究竟是什么呢?那個世界里將死亡叫作什么?我雙手抱著腦袋。車開得很快,我聽見窗外的風。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兩道車燈光照在空曠平直的道路上,消失于遠方,仿佛正走向深邃的大海。究竟什么才是未命名的世界呢,那樣的世界還在用那些最基本的名詞嗎?我忽然想,我為什么要想這樣無聊的問題,這不過是孔雪笠在女孩子面前夸夸其談的內容。就在不久前一個活著的有家庭有喜怒哀樂的同事死了,他的面容在我的腦海中一閃而過消失不見了,我再也想不起來了,仿佛一尊石像沉入了遺忘的大海。我有個同事死了,被推下去摔死的也有可能是我。這是很嚴肅的事情。但是我根本無法集中注意力思考,我腦中想到的卻是最無關緊要的事情。什么是未命名的世界?小婷是誰?
四
過了兩天,我和孔雪笠參加尚工的葬禮。葬禮上尚工的老母親涕淚縱橫,旁邊兩個親戚攙扶著。尚工的老婆也放聲大哭。孔雪笠在我耳邊小聲說:“有淚有聲是為哭,有淚無聲是為泣,有聲無淚是為號。尚工老婆這是在干號。”我仔細一看,尚工老婆果然沒一滴眼淚落下。出來時,我們遇到了李工,李工和我們經歷了那次事情也算是生死之交了,中午便一起在山下吃了午飯。飯桌上,李工不斷地感慨人生無常,又把手搭在孔雪笠肩膀上,說:“那天要不是你提醒我們往下跳,今天躺在殯儀館里的不知道還有誰呢?”孔雪笠說:“也有可能我不跳,就不會激怒他們,他們也不會推尚工下去。誰又知道呢?”
李工和我們不在同一個工業園,吃完飯,便分開各自上了車。車上,孔雪笠對我說:“我打小喜歡讀書,以前讀文學讀得多,現在讀哲學多一些。我時常想,我為什么生活在這樣一個環境中,這樣不幸。”
我說:“你有什么不幸的,盡瞎感慨。尚工才算是不幸。他是耒陽人,小時候家中就十分窮,他父親去世得早,他打小沒過上一天好日子。等到他工作結婚,又和老婆感情不好,十分壓抑。后來,他老婆在外邊找了人,他沒決心離婚。在單位上他也得罪了領導,聽說領導很久沒有給他安排活兒了,意思就是讓他等著被裁掉。他自己爭取,這才到了工地上善后,沒想到一去就搭上了自己的命。”
孔雪笠在車上點上了煙,說:“哎,真是可憐人啊。這是未命名的世界。”
我聽了他的話,心里暗暗冒出了一股邪火,沉默了一會兒,終于說道:“以后不要提什么未命名的世界了。世上的人大多很辛苦,不是你這樣輕飄飄地活著的。生活這樣沉重,你老提華而不實的話,讓別人覺得氣悶。踏踏實實不好嗎?”
孔雪笠沒想到我會這樣說話,吃驚地看著我。
“我說錯了嗎?”我抽出一支煙,打開了車窗。出租車師傅也搖下了前面的車窗,溫暖潮濕的風吹了進來。我心想,既然說破了,那還不如把話說完。我說道:“生活是很不容易的,它瑣碎無聊,壓著你。詩多好,誰不渴望詩意地活。但是詩就在這樣的生活中。把詩意比作火焰,誰不喜歡它的溫暖。火是最純正的,它比最單純的物質還要單純,因為它里面沒有任何物質,它只是一種化學反應,是原子間的能量躍遷。但沒有燃料,火焰一秒都存在不了。煤炭也好,石油也好,這些燃料都是長久地潛藏在地下,億萬年時間作用于它,它離不開自身的小環境,也離不開整個地球。小小的煤塊,是整個世界造就了它。這樣看來,火真的是單純的嗎?我從不相信生活的唯美主義。這樣的唯美主義只不過是一種逃避。路邊的小花、廟堂上傳來的清音,這當然是美的。煙熏火燎、濁浪滔天也是美的,雖然它不純粹。再別提未命名的世界了,它太遠太純了。”
孔雪笠睜大了眼睛看著我,說:“你說得太好了,平時真是看不出來。我更喜歡你這個樣子,不喜歡你把自己的想法藏著掖著。你就應該這樣,放開些。”
孔雪笠沒有生氣,倒在我意料之外。我說:“我倒是不喜歡我現在的樣子,我不喜歡講道理,今天是沒有忍住。”
孔雪笠哈哈地笑了。他聽了我的話,心情變得歡快了起來。看到他的樣子,我反而更加不快。我們雖然不是很熟悉尚工,但幾天前他當著我們的面死了,無論如何,這都應當是讓人悲傷的事情。而且,孔雪笠幾分鐘前還在感慨自己生活如何不幸,仿佛尚工的遭遇也無法抵得上他的憂愁,可是這會兒就一副心懷大暢的樣子,可見他所說的悲傷是多么輕浮。
我倆下了車,正見老錢站在單位門口的樟樹下抽煙,他低著腦袋,像是在沉思什么。我只好走過去打了個招呼。老錢抬起頭,眉頭皺著,嘴角卻擠出笑,向我倆招了招手。老錢說:“你倆又去工地咯?”
我忙說:“沒有去工地。錢哥,我倆剛去參加了尚工的葬禮。畢竟那天下午我們在一起,想著一會兒就能回來,沒和部門打招呼。”
老錢說:“應該的,應該的。那天我也聽說工地上出了事,哎呀,我可擔心壞咯,晚上的時候才知道你倆回來,一顆心才算放下了。我一看鏡子,哎呀,頭上白頭發都出來了。”
我看老錢這么客氣,心里納悶。孔雪笠站在一邊,臉上只是微笑。
“哎呀,人生有時候還真是無常咯。尚工以前我也見過幾次噻,人蠻好,說話很直,合我的性子。誰又知道會這樣,真是感慨。”老錢拍了拍孔雪笠的肩膀,又接著說,“小黃我算是比較熟了,小孔倒是一直不和我怎么熟絡嘛。一個單位的同事應該多加強了解。一直對你們這些新人不夠關心,是我沒有做好。”
孔雪笠忽然說:“老錢,你的白頭發還真多了不少。”
老錢瞪著眼說:“哎呀,可不是嘛。”說著,他就低著腦袋讓我倆看。我一看,果然花白了不少,后腦勺有兩塊硬幣大小的地方居然斑禿了。
我說:“哎呀,還真挺嚴重的,這才幾天的工夫。”
老錢說:“嗨,還不是那天擔心你倆出事嘛。”我忙表示感謝,又說了幾個治療斑禿的土方。老錢心中似乎有事,嘴上卻一再表示如何關心我們;說他這個人性格就是這樣的,太善良了,雖然有時候說話難聽,可是心是不壞的。我和孔雪笠都是一頭的霧水。我喊老錢一塊進去,老錢說:“不了,不了,你倆先進去吧。我再待會。”
整整一下午,老錢都沒來辦公室。孔雪笠待在那里,看著窗外,一言不發。我問他想什么呢?他笑著說:“回味你的高論啊。”下班走在園區里,孔雪笠忽然問:“你有沒有發現我的兩只眼睛是不一樣的?”
我轉過頭,他左眼里滿是笑意,右眼卻是冷酷。“你第一天來的時候我就發現了,兩只眼睛的感覺很不一樣。不過平時不多注意的話,也很容易忽略。”我接著說,“確實很少見,你大概是混血,這叫鴛鴦眼,有種波斯貓就這樣。”
他哈哈笑了起來,說:“是不是混血我還真不知道,畢竟北方人在歷史上經常民族融合,有些別的民族的基因也很正常。不過,我兩只眼睛不同,所以我看待事物也是用兩種眼神打量的。”
我心想,一定是中午在出租車上我批評了他,所以他又準備找些自己不同凡響的證據來回擊我。他接著說:“我小的時候兩只眼睛是一樣的,后來上了初中之后就不一樣了,從此我有了同時用兩種眼光打量世界的能力。一只眼是好奇,另一只眼是厭煩。就像我和小婷在一起的時候,我對她好奇的同時也對她厭煩,開始是好奇占了上風,后來厭煩又占了上風。但是兩種情緒是同時存在著的,這個很奇怪。”
我笑了笑,說:“是,確實有些怪。”
孔雪笠接著說:“今天中午聽了你的話,我覺得頗有道理,但是下午在辦公室想了想,又覺得不以為然,所以想和你好好聊聊。”
我說:“中午我是隨口一說,你也不必往心里去。”
孔雪笠說:“我很高興你那么說,我們找時間再聊聊吧。”
我和孔雪笠出了大門,看到老錢居然還站在那棵樟樹下,腳下滿是煙頭。他也看到了我倆,向我們笑著點點頭。我走出幾步遠,又回過頭,看到老錢站在那里,向每個出來的熟人點頭微笑。他一轉身看到我,臉上依舊是微笑,我有些尷尬,笑著點頭,走開了。忽然起了風,幾片經冬的枯葉被風吹起。老錢的笑變得朦朧。
第二天下午開會,王經理首先感謝大家這段時間的辛勤工作,又表揚了孔雪笠。感謝完,他提起當前的行業形勢,說受美國金融危機影響,行業很不景氣,現在是洗牌的時間了,大家只要能堅持住,美好生活一定會更加美好!大家都趕緊鼓掌。王經理接著說,下個禮拜他就要去武漢任職了,十分不舍,日后大家去武漢一定和他打招呼,他請大家吃飯。
散了會,我坐在辦公室里,心里奇怪為什么王經理快要去武漢了,裁員的事情卻遲遲不提。我看著窗外,天空漸漸陰沉下來,房間里沒有開燈,每個人的臉上似乎落下了一層灰燼。不一會兒,我忍不住就在辦公室里問起裁員的事。老陳哈哈笑了起來,說:“裁員的事情你還不曉得嗎?早就定了。”
孔雪笠也抬起頭來,問:“定了誰?”
老陳說:“這很明顯的事情,你看不出來嗎?”
我有些緊張,說:“該不會是我吧?”
老陳揚了揚手,說:“哪里是你,是老錢。”
我震驚地睜大眼睛:“怎么可能?他是老員工,不是干得挺好的嗎?”
老陳說:“就是年前,老錢給人家送禮品,送的是假的保健品,吃壞人啦。”
孔雪笠說:“原來是這樣。”
老陳說:“那邊打電話罵了個狗血淋頭,又七七八八說了一大堆咯。這邊大區經理很生氣,就讓督察部的人來查,結果老錢說自己也是受害者,不知藥是假的。督察部的人看了發票,倒也沒看出問題來。老錢也找了王經理,說了一個下午,說自己如何上當受騙,如何可憐,千萬從輕發落。王經理還安慰了他幾句,想著保住他。”
孔雪笠笑著說:“那為什么沒保住?”
老陳起身,關上了辦公室的門,低聲說:“本來保住了。就是你倆去工地的那天下午,王經理進來和大家講了講話,說老錢是部門的有功之臣,這次雖然工作有很大的失誤,但是罪不在他;這樣的結果我們誰都不愿意看到,但是不能遷怒,不能找替罪羊嘛。實事求是是馬克思主義活的靈魂嘛。”說到這里,老陳又笑了起來,抽出煙,遞給我和孔雪笠,紅亮的煙頭在房間中很顯眼。“所以說,小黃的運氣還是蠻好嘛。那天下午,王經理定了裁員的事情,定的就是你。過了兩天,督察部的人又來了,又查了一次發票。老錢買假藥的發票無懈可擊,結果,在別的發票上出事了。在王經理辦公室,督查部的人把兩張住宿發票放在桌子上,問老錢,這兩家賓館你都住過?老錢說,我干這一行,常出差,既然有發票,那肯定是住過咯。督察部的人說,這兩家賓館一個在荊州一個在岳陽,中間時間隔著半個月。老錢說,沒問題啊,我確實去了這兩個地方出差,這個是可以查到的,王經理可以給我作證嘛,去年我先去的荊州簽的單,后來又去岳陽開會。督察部的人又問,那為什么兩家不同的賓館,中間隔了這么半個月,開出來的發票,發票號是連著的?老錢這才沒話說。王經理罵老錢說,你呀也就死在這幾百塊上了。然后王經理就把老錢報了裁員。”
我說:“我居然一點兒都不知道還有這樣的事情。”
孔雪笠笑著說:“你運氣不錯,老錢早不出事晚不出事,這個點兒出事,是給你擋了一槍啊,你要好好感謝老錢啊。”
我說:“哎,老錢也是可憐。”我想起年前老錢勸我虛開發票的事,心里不免慶幸自己聽了孔雪笠的話,不然督察部查到頭上可就麻煩了。
孔雪笠說:“我們是五毒教,那督察部算是什么?”
老陳說:“錦衣衛啊。”
孔雪笠說:“看來還是錦衣衛厲害些。”
老陳哈哈笑了起來。晚上下班,我和孔雪笠在門口又見到了老錢。他腳下扔著不少煙頭,眼睛向門里瞄,像在等人。他見了我們依舊微笑著點頭。我不由感慨地對孔雪笠說:“老錢也可憐,一把年紀了,現在也不好找工作了。”
孔雪笠說:“是啊,我以為老錢倒霉我會高興,結果也不是太高興。大概是物傷其類,我們從老錢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一種可能性,可憐他也就是可憐我們自己吧。看來銷售工作也真是沒意思。”
晚上我請孔雪笠吃了飯,我們兩個便一路瞎逛聊天。路上又遇到了小婷,小婷一個人低頭走著,沒有看到我倆。我倆沒有打招呼,悄悄地繞開了走,然后又轉過身,看到小婷走走停停,不時抬頭看著布滿陰云的天空。孔雪笠忽然嘆了一口氣。我們走到大學城附近,四周都是年輕的面孔,小吃街上油煙蒸騰。這時忽然落下了雨,我倆坐進一家小店,點了一盤小龍蝦,邊吃邊等雨停。店里顧客不多,電視上正播選秀節目。雨越下越大,雨滴打在外邊的塑料棚子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響。電視聲音開得很小,聽不清聲音,只見女歌手閉著眼張著嘴握著話筒,觀眾們沉默地流淚。我看著電視,孔雪笠看著窗外,他自言自語道:“什么是未命名的世界呢?”
孔雪笠轉過身來,又說:“我的兩只眼睛是不一樣的,你知道為什么嗎?”
我笑著說,不知道。他說:“我一直在想你說的話,就是那天尚工葬禮回來路上的話。我開始覺得有道理,后來覺得不對,因為,我的兩只眼睛是不一樣的。”
“好啊,你說說為什么不一樣?”
孔雪笠卻從他出生前開始講起來。他出生的前天夜里,他爸爸夢到一家農戶的柴門外立著斗笠,斗笠上蓋著厚厚的雪,積雪上淡淡兩行腳印,似乎是有人出門,徹夜未歸。夢醒來,他媽媽就開始肚子疼。送到醫院后不久,他就生了下來。可是他爸爸卻無法從那個夢中回過神,夢境是寂寥的,他給兒子取了這么一個怪名字。他知道這個名字的由來后,便有種感覺,覺得自己不同于常人。只有超拔絕世的大人物出生前,父母才會做各種奇怪的夢,然后根據夢境給孩子取名。譬如李太白。等到他上幼兒園時,他們那個小縣城忽然變富了,他們生活的小城地底下是無盡的煤炭的海洋。縣城里幾乎人人受益,家家賺得盆滿缽滿。不知名的小城一下子成為了全國的十強縣,他們家也蓋起了兩層小樓,不但有礦上的分紅,還有多余的房子出租,所以他從小生活就十分優渥。大家錢來得容易,他父母每天就是開著小轎車喝茶打牌,后來他媽媽又做生意,開了幾家餐館,經營得倒還不錯。等到他上小學的時候,家境忽然就不行了。他爸爸越賭越多,家里的幾處生意也開始虧本,他媽媽在榆林的投資又虧損了。等到他上二年級時,他爸爸開始吸毒,一年后離家出走,走之前,跟朋友說,自己這輩子算是完蛋了,但他不想死在這個地方,就算是爛死,也要死在外邊,去看看別的世界。他爸爸想起了那個雪夜斗笠的夢,才知道那不是兒子命運的暗示,而是自己命運的暗示。爸爸出走后,他們家境更是一天不如一天,他媽媽工作早辭掉了,開始只是吃老本,后來想著東山再起,又和朋友一起做生意,結果連家里只剩了一間三十多平米的小房子。
說到這里,孔雪笠嘆了口氣,說:“我常常想起有一天清晨,我和爸爸站在操場上,前一夜剛落了雨,地上的積水映著天空。太陽還沒出來,遠處的山是藍色的,看臺上的燈熄滅了,像是一雙雙疲憊的眼睛合上了,遠處也有了人影。幾只鳥雀低飛過跑道。爸爸告訴我,今天是我們新生活的第一天。他決定戒毒。爸爸說,新的生活應該從跑步開始。我們一道跑,跑了半圈,他就跑不動了。他在后面喊,快點跑,快點跑!快活就是快快地活,不管生活有什么,狂奔過去!我一直跑了五圈才停下來,癱坐在地上。地上的積水浸濕了我的褲子,屁股感到了冰涼。爸爸也坐在了我的旁邊。他看著我笑。幾天后,我由于過量運動導致的肌肉拉傷還沒有好,我爸爸就消失不見了。”
窗外的雨更加大了,我問道:“你再也沒有見過他嗎?”
他搖了搖頭,說:“沒有。”他接著講了起來,他爸爸離家之后,他和媽媽的關系變得十分糟糕,那時他對毒品沒有概念,覺得是媽媽的緣故,爸爸才會離開。而媽媽也似乎總是能在他身上看到他爸爸的影子;只要看到他有像他爸爸的地方,就會對他又打又罵。到初中時,他的憤怒忽然爆發了,他和媽媽總是吵架,有時候還會動手。有次吃午飯,他在面條里放辣椒,他媽媽便罵他,和他那個死爸爸一模一樣,放那么多辣椒,也不怕腸子里辣出膿血,肚子穿孔而死。他當時便把手中的碗扔了出去,碗砸在墻上,湯汁滿墻。他媽媽一把推翻了桌子,走到廚房拿出了搟面杖。他手頭沒有東西,就跑到洗手間反鎖了門。他媽媽在外邊踹門,他心里有些害怕,害怕媽媽破門而入。漸漸踹門聲小了,他聽見媽媽嗚嗚的哭聲。他也哭,他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看著自己的額頭,看著自己的鼻子,看著自己的眉毛和嘴巴。他看著看著一時忘記了哭。他看著自己的眼睛,忽然想到很多人說他的眼睛像媽媽。他用水洗了把臉,細細端詳起這雙眼,果然同媽媽的一模一樣。他忽然抓起牙刷,把牙刷刺進眼睛。
我驚叫了聲:“你的一只眼睛是假的?”
他點了點頭,說:“是的。”他臉上是一種奇怪的表情,似笑非笑,太陽穴上的青筋凸起。我知道他這是在克制自己激動的情緒。我倆都不說話,只聽見雨聲噠噠。過了許久,他長長呼了口氣,額上的青筋也不見了。
我說道:“你真的那么恨你媽媽嗎?至少在你刺瞎右眼的那一瞬間,你媽媽是不是你最恨的那個人?”
他搖了搖頭,說:“其實不是的,我并不是因為那天吵架生氣而刺瞎右眼的。相反,那會兒我心里一點兒氣憤都沒有。我忽然覺得心里悲苦,覺得委屈,覺得憑什么大家都有的生活我沒有!或許在刺向自己右眼的時候,我心里并不是憤怒也不是恨,而像是一種撒嬌吧。”
孔雪笠又繼續講起來。當他一臉鮮血走出洗手間時,他媽媽嚇傻了。很快送去了醫院,做了手術,安了假眼,過了半個月,又得了交互性眼炎,差點兩只眼睛都瞎掉。自從那件事情之后,他和媽媽在家里就不怎么說話了。家庭氛圍是沉默的,他和媽媽不說話,卻彼此視對方為最大的威脅。他上大學后,有一次,他媽媽破天荒給他打了電話,電話里說,她心情很差,想死。他說,哦。然后就掛斷了電話。后來他才知道媽媽又一次戀愛失敗。他心里對媽媽既是厭煩,又是同情。厭煩她便是厭煩自己,同情她也是同情自己;但是自己眼瞎了之后,便無法在家中有任何溫情的表達。他換了兩個工作,他渴望陌生的生活和環境,離家越遠他便越有安全感。
我抿了一口茶,說:“沒想到你的經歷這樣坎坷。”
孔雪笠看了看窗外,說:“雨還挺大的,看來一時半會停不了了。”他頓了頓,接著說,“我希望有一個未命名的世界,那里沒有一樣東西能勾起我以前的經驗,我希望自己在那里是嶄新的。我渴望生活,但是卻在不斷地逃離。你之前說得很好,要在生活中找尋詩意,要踏實地生活。可是,我只想逃避。我希望全新的生活降臨,過去的一切都不再存在。”
我忽然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我們兩人聽著雨,看著窗外。我買了單,又冒雨買了兩把雨傘。我們走在街道上,很快褲子和鞋子全濕掉了,每向前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鞋子里面有水在晃動。不一會兒刮起了大風,我倆的傘都被吹翻了,路上卻不見出租車。地上橫斜著吹折掉落的樹枝,我倆收了傘艱難地往回走。雨打在地面上,擊起一片茫茫的白霧。還好風很快就止住了,我倆在雨中又張開了傘,一前一后走著。孔雪笠忽然哈哈笑了起來。我們在路上又一次遇到了小婷,她站在一家商場前面躲著雨。她這次看到了我們。我向小婷點了點頭,小婷卻向我倆招手。
我和孔雪笠走了過去,小婷抱著肩,瑟瑟發抖說:“我又分手了。”
孔雪笠說:“和誰?”
小婷說:“你不認識。”
孔雪笠遞給她一把雨傘,然后我倆轉身就離開了。我和孔雪笠打著同一把傘,孔雪笠說:“我喜歡看書,以前尤其喜歡文學。我常常覺得書中的人物是活著的,而我是死的。書中的人物有生活,我沒有。”
我擦了把臉上的雨水,說:“你有生活。”
他說:“沒有的。那樣的生活我只想逃避,我不承認,所以它就不存在。你可能會說我這是懦弱的表現,生活是不能逃避、不能被否認的。可是,我是很真誠地在逃避啊。”
這時他手機響了起來,他掏出來想在衣服上擦干,可是衣服已全濕。我急忙掏出一包紙巾,結果里面也已濕掉了。他笑了笑,猛一揮手,手機在雨中劃出一道曲線。
五
老陳替了王經理,成了我們的頭。他很高興,沒事就和大家聊天。在他眼中,我和孔雪笠是老錢的對頭,他對我倆有好感,常給我倆派活兒。可惜我倆總是無功而返。行業形勢繼續壞下去了,大企業收縮規模,小廠紛紛倒閉。陳經理后來很少來我們辦公室了。有次他在二樓洗手間門口遇到了孔雪笠,他狠狠瞪了孔雪笠一眼。他對孔雪笠的好感算是結束了。
轉眼到了夏天。老陳來辦公室,大家都向他抱怨為何今年沒有防暑費。老陳說:“有空調就不錯啦,等以后空調給你們拿走,你們就不抱怨了。”又過了幾天,老陳召集大家開會,會上他伸出一根手指,說:“告訴大家一個很不好的消息,上面又決定裁員了,我們部門拿到了一個名額。”有人說:“這不剛裁員嘛,怎么又裁?”
老陳說:“這種事是我能決定的嗎?是我要裁掉你們嗎?一個部門本來沒幾個人,天天裁,我不成了光桿司令啦?你們只管好好干,抱怨做什么!優秀的人最渴望逆境,因為這樣才能彰顯他嘛。馬云說了,今天很殘酷,明天更加殘酷,后天會很美好!但是大部分都死在了明天晚上!好好干吧!抱怨要是有用,我天天找董事長去抱怨好啦!”陳經理聲色俱厲,大家都不再說話了。
散了會,大家在辦公室里吵開了鍋,都說這樣工作下去真沒有意思,不如早尋出路。我也有些感慨。我轉頭去看孔雪笠,他正低頭看書。
有人說:“公司現在這個形式,倒像是玩那個‘植物大戰僵尸的無盡版,干完一波又來一波,但不管怎么樣,最后還得被僵尸吃掉腦子。”
孔雪笠抬起頭,哈哈笑了起來,說:“你這個比喻,真是恰當。”
我問他說:“你覺得咱倆還能抵抗幾波?”
孔雪笠說:“我給你講個波蘭人寫的故事吧。說有個人有家族病,家里男人都不會活過二十五歲。知道命運之后,他只做一件事情,就是養生。他每天鍛煉,控制飲食,學習印度秘術,來調整自己的呼吸和睡眠。他沒有情感,因為他知道不論是喜還是悲,都會耗費生命的能量。他想改變命運。”
我問他:“結果呢?”
孔雪笠笑了笑說:“有一天清晨,他看到了窗外照進來的陽光。他知道自己已經成功了,因為這一天是他二十五歲的生日。他改變了命運。然后,他陷入恐慌中。他知道自己雖活到了二十五歲,但是他不知自己還能活多久。二十五歲后的命運,他無法掌控。他陷入了絕望。一日之間,像老了十歲。終于,他想到了一個能掌握命運的方法。他拿起了手槍,自殺了。”
我說:“他確實掌握了自己的命運。”
孔雪笠低下了頭,繼續去看書了。
下班后我和孔雪笠在江邊閑逛,雖已是傍晚,迎面吹來的仍是潮熱的風。不一會兒,我倆就已是一身熱汗了。孔雪笠笑著說:“熱風吹在腳踝上,就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在蹭。”
我笑說:“這比喻絕妙。”
他說:“這也是書上看來的比喻。我自己真沒有生活,我沒有活著,是書在活著。”
我沒接話,我知道只要我一接話,他又會拿出他那套“未命名的世界”理論。天氣太熱了,我不想聽什么理論。他又說:“夏日的傍晚,大地就像是一個剛死去的巨人,尸骨仍溫熱。”
我說:“這我知道,是大江健三郎在《個人的體驗》里的句子。”
他點了點頭。
江上駛過幾艘客輪,汽笛悠揚,劃過漸濃的暮色。細長的采砂船都靠近岸邊,白色的水鳥飛過江面。江對面的萬達亮起了五彩的燈,燈光倒影江上,粼粼的水面。我倆吃著綠豆冰沙,流著汗,看夜色漸起。采砂船上也亮起了燈,星星點點,十分好看。一個穿著短褲的大漢“撲通”跳進了江水,雙臂劃著水,得意地向岸邊大笑。
孔雪笠說:“回吧。”
我說:“好。”
我倆在濱江路走了半天,也沒有打到車,最后只好坐了黑車。沒想到,司機是老錢。老錢沒認出我倆,問我們去哪兒。我說公司附近。他聽出了我的聲音,有些尷尬。我問老錢,現在在做什么工作。他說:“還沒找到嘛,正在找咯。選擇倒是有不少,畢竟還有些朋友嘛。不過都不太理想。當然咯,其實那些工作還不錯,可是我在銷售圈子里混了這么久咯,也算有名聲、有人脈,一去給我個副總,那我哪里能答應咯?總經理也年紀比我小嘛,受不了那個氣噻。說是年薪幾十萬,幾十萬又怎么了?我雖然姓錢,但我不是見錢眼開的人咯。我要去,就得當一把手,是不是?所以現在還正處于博弈階段,我想再等等。我也閑不住,就先跑跑車,掙點油錢咯。”老錢又問:“現在經理是不是陳?”
我說是。他又說:“現在的社會嘛,真的是小人得志咯。陳那樣的人還配做領導,真是的。還不如你們這些年輕人嘛,瞎搞。就是那個陳搞掉我的,他有督察部的朋友,別以為我不知道!哼!”
老錢語速很快,炒豌豆似的,他剛一說完,車子就停到了路邊。他轉過頭,說:“我突然想起了個事情咯,我得過江北,見個朋友,就不送你們了。錢嘛,我也不收咯,你們再打車吧,這兒很好打車的。”我和孔雪笠只好下了車,目送老錢的車子遠去。
我回到宿舍之后,想到裁員的事情,覺得悶悶的,就開始寫東西。寫了一些,又覺得糟糕,撕掉了,心中于是更加苦悶。
過了沒多久,工作壓力陡增,大家都使盡各種神通,期望能簽上單,平安度過這次裁員。毫無疑問,我和孔雪笠又成了這次裁員的重點人選。孔雪笠有天去二樓洗手間,陳經理敲洗手間的門。孔雪笠說:“誰啊,稍等啊。一樓沒人,要是著急的話,先去一樓吧。”陳經理氣得臉發白,只得去了一樓。我聽別人說了后,心中竟有些高興。
過了不到一個月,孔雪笠在領完工資的那天,提出了辭職。陳經理假意挽留了幾句,又講了一大通,說,不論到哪工作,他這一番話都會對孔雪笠有幫助的。孔雪笠道了謝。
大家都知道孔雪笠辭職便是保住了別人,大家都說了些依依不舍的話。雖是客套話,感謝的心情卻是真的。大家要請孔雪笠吃飯,孔雪笠也不推辭。
部門除了經理外,大家都到齊了。飯館也不是什么高檔飯館,雖有上下兩層,也不過十來張桌子。房間里老舊空調的聲音仿佛拖拉機,天花板上還掛著兩排風扇。但還是熱。碗碟大多是破損的,筷子扔在一盆熱水中,隨用隨撈。菜倒是正宗的湖湘口味。孔雪笠喝了點酒,說話聲音很大,看不出是高興還是落寞。他轉頭對我說:“你還記得我給你講的那個波蘭人的故事嗎?”大家都起哄說,什么故事啊,給大家講講吧。孔雪笠隨口講了一個黃段子,大家都哄笑起來,說,看不出來啊,名牌大學的高材生也會講黃段子。我知道孔雪笠想說的是一個人為了掌握自己的命運而自殺的故事,他想說,通過辭職,他又把握住了人生的主動權。又有人問起去年冬至的小婷,孔雪笠一揮手說:“分了,早分了!”
那同事舉起酒杯,說:“愛情來來走走,友誼天長地久!我們敬友誼!”孔雪笠一拍桌子,搖搖晃晃站起來,說:“敬友誼!”說完一手搭在我的肩頭,仰頭喝盡了杯中酒。小飯館中播放著閩南語歌曲《免失志》:“看著你啊像酒醉,茫茫目睭格瞇瞇。我甲你,甲你是知己,燒酒盡量捍來開。飲落去,飲落去,沒醉呀,我沒醉。飲落去,飲落去,沒醉呀,我沒醉。杯中沉浮無了時,小小失敗算什么,啊……免失志,免失志。”孔雪笠跟著溫軟的閩南調低聲哼唱,茫然地看著窗外,左眼中仍是淡淡的未曾散去的笑,他不時抽口煙。
我舉起杯,說:“敬未曾命名的世界!”大家都詫異地看著我,不知我在發什么神經。孔雪笠哈哈大笑,從恍惚中回過了神,說:“敬未曾命名的世界!”吃完了飯,又有人吆喝去唱歌,孔雪笠雙手合十,說:“太感謝了,我喝多了,想回去。要不你們去吧。”大家都說孔雪笠不去,他們也就不去了。
我和孔雪笠一路,送他回了房間。他躺在床上,我看著他,心里有些感慨。他也看著我,不說話,左眼洋溢著笑,右眼冷酷無情。我問他:“你兩只眼睛不同,你會不會也用你的右眼打量我?”
他說:“當然會。”
我不說話。他說:“我也會用右眼打量自己。對我來說,一切熟悉的都是讓我厭煩的。”
我問:“那你有沒有老朋友?”
他坐起來,抿了口茶,說:“有朋友,但是沒有老朋友。我不喜歡回憶中的任何東西。我期望一切都是新的。”
“一切都是未命名的。”我接道。
他點了點頭,說:“我們兩個人雖然聊得來,但是有本質的差距。你是那種踏實善良的人,你有幸福的童年。我沒有。我的逃避是不是也是一種熱愛?我不知道。但是目前來說,我起碼是真誠地逃避。右眼瞎掉后不久,我左眼也出了問題。你知道嗎?人身體的免疫力是很強大的,是它讓我們在這么一個世界里活下來。但免疫力有時也有害。我的右眼瞎了之后,眼球中的蛋白質就進入了血液。免疫系統將這些蛋白質當作是有害的來攻擊,這樣我的左眼也開始萎縮。后來治療了一個月,才保住了左眼。”
我說:“我也聽說過這種情況,是很危險的。但現在應該沒什么事了吧。”
他說:“現在應該是沒事了。但也有過了很多年,另一只眼睛忽然瞎掉的病例。我想說的并不是這個。人的精神、情感也都是有免疫力的。它有時也是有害的。我總是兩種眼光打量世界。厭煩的眼光就是這種免疫力導致的,它讓我少受傷害。有一天,或許我精神的右眼會打敗左眼,自此兩只眼睛都是冷漠。誰知道呢?”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幾天后,孔雪笠就離開了。我送他上了火車。果然他離開之后,整個夏天和秋天都沒有和我再聯系。我給他打過電話,發過短信,想問問他后來的境遇。他也沒有回過。到了冬至那天夜里,忽然又下起了雪。我一人待在出租屋中,又一次想起了孔雪笠。我在QQ上問他近況。這次他竟然回了信息。他第一句就問我,冬至有沒有下雪。我說,下了雪,不過沒有去年那么大。他發過來一個微笑的表情,然后說自己去了北京,短短幾個月之中換了三個單位,現在在一家英語學校。我問,是老師嗎?他說,不是,只是向家長們賣課程,賣得多,賺得也多。他住在北京豐臺,生活十分無聊,每日只是看書。等過完了年,他就去廣東闖一闖,廣東一定是一個未曾命名的世界。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他聯系。我經常想起他奇怪的雙眼和未曾命名的世界。他現在說不定已經開始用冷漠的右眼打量我了。他有一天或許不再去追尋那個輕飄飄的未曾命名的世界了,因為那時他的雙眼都是一樣的色彩了。一切都是厭煩的。“我可是很真誠地在逃避啊!”他曾這樣和我說。他逃避過去,逃避厭煩,逃避那差點兒弄瞎他左眼的免疫力。我覺得孔雪笠就像是夸父,他一路奔跑,想把黑夜甩在身后,但終有一天,他會遁身黑暗;黑暗中,他知道了,世界只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