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霸權(quán)與阿芙洛蒂忒的神器

紀(jì)盛

【按】阿芙洛蒂忒（Aphrodite）是希臘人的愛神，羅馬人叫她維納斯，神話故事里她的風(fēng)流韻事人們耳熟能詳。然而她還有鮮為人知的一面，她所代表的是一股彌散在宇宙中的無窮威力，連神王宙斯都要敬畏三分。本文嘗試以小說筆法撰述歷史，以古典文本和現(xiàn)代研究的信息為基礎(chǔ)，略施文學(xué)加工，借此方式來重新釋讀一段真實的歷史事件。小說的背景設(shè)定在公元前四十五年年初的羅馬。除了埃提多爾法和雅宋烏斯之外，其余都是有名可查的歷史人物。

阿芙洛蒂忒城（Aphrodisias）遺址

你把宇宙掌于軛下，

號令三界，將生命賦予萬物，

無論來自廣天、豐饒的大地，

還是深沉的巨洋……

—《俄爾甫斯密教的阿芙洛蒂忒禱歌》，第四至七行

一

埃提多爾法（Htidorfa）放下剛看完的信箋和材料，拿出上了蠟的寫字板和鐵筆，開始寫信—

向您致意，獨裁官閣下。您數(shù)月前在羅馬舉行的凱旋式，盛況空前，場面如神話般宏大驚人，還頗費心思地展示了我們已知世界內(nèi)幾乎所有的事物，這一切定將永載史冊。

您派人送來的信和調(diào)查材料我已看過，感謝您對我的信任。我會將我所知的全盤告知。內(nèi)容有些長，為了便于您的秘書朗讀，對一些生僻的單詞我標(biāo)了讀音和注釋。希望對您的計劃有所幫助。

您提到自己正在籌備重建柯林托斯（科林斯），要新建一座勝利女神維納斯（Venus Victrix）的神廟。亟需收集幾件物品，傳說是阿芙洛蒂忒的五件寶物，俗稱“五圣物”。而這幾件物品似乎被分藏于這個疆土日益擴大之國的各處神廟?？梢钥隙ǖ氖牵赜羞@幾件物品的阿芙洛蒂忒神廟必定與眾不同，換言之，其中供奉的女神與世人通常所熟知的女神形象有別。

目前您可以確認的是亞細亞卡利亞（Caria）境內(nèi)阿芙洛蒂忒城（Aphrodisias）中女神廟內(nèi)所藏之女神的“璧型金冠”。這是您年輕時為躲避迫害而遠走至此地所見。這是其一。

此次您派人專門調(diào)查斯巴達的阿芙洛蒂忒神廟。眾所周知，斯巴達人供奉了兩尊奇特的阿芙洛蒂忒神像，完全一反常態(tài)，表現(xiàn)出尚武好戰(zhàn)的形象。如調(diào)查報告所言：“第一尊，在銅殿女神（Chalkioios）雅典娜神廟的后方的一處神廟里，名為戰(zhàn)神阿芙洛蒂忒（Aphrodite Areias）。而且，這些木制神像比希臘地區(qū)任何一尊神像都要古老?！薄暗诙穑陔x衛(wèi)城稍遠處有一座小山丘，丘頂有一座古老的神廟，里面有一尊戎裝的阿芙洛蒂忒（Aphrodite Hoplismenes）的木制雕像。”據(jù)悉，這是希臘地區(qū)絕無僅有的一座建有上層結(jié)構(gòu)的神廟。“上層是曼妙女神阿芙洛蒂忒（Aphrodite Morpho）的圣所，女神端坐，頭罩面紗，腳戴鐐銬。”調(diào)查報告記錄了當(dāng)?shù)厝说恼f法：“傳說是廷達瑞俄斯（Tyndareus）給女神戴上了腳鐐，以此懲罰女神曾讓他的女兒們蒙羞?！边@個說法很有趣，但應(yīng)該只是掩人耳目的托辭罷了，有機會我再作解釋。

您的調(diào)查隊在這座雙層神廟的上層密室內(nèi)發(fā)現(xiàn)了一件金制女性胸甲，請允許我暫稱其為“阿瑪宗金甲”。毫無疑問，這屬于五件寶物中的一件。不過，在衛(wèi)城上的神廟內(nèi)找到那面鍍金銅盾，您稱之為“阿芙洛蒂忒之盾”。我并不認為這是一件圣物。理由至少有兩點：其一，人們稱阿芙洛蒂忒為“多金的女神”，所以女神的圣物必定是純金制品。其二，圣物的主要用途在于宗教儀式，金制的盔甲盾胄顯然不具備抵擋武器劈砍的作用，如那件“阿瑪宗金甲”。而這是一面銅盾，更像是斯巴達人傳說的祖先，英雄赫拉克勒斯之盾。

不過，從調(diào)查報告中看，似乎有另一件五圣物的蛛絲馬跡。您的調(diào)查隊十分專業(yè)和細致。報告提到在戰(zhàn)神阿芙洛蒂忒所在神廟內(nèi)發(fā)現(xiàn)的貢品：“刻著獻給戰(zhàn)神阿芙洛蒂忒的鐵劍隨處可見，還有獻給女神的器皿，有些上面寫的是：獻給女王阿芙洛蒂忒（Aphrodite Basilis），可能是尚武的斯巴達人對女戰(zhàn)神的尊稱?！蔽艺J為，女王阿芙洛蒂忒并非“斯巴達人對女戰(zhàn)神的尊稱”?！芭酢保˙asilis）用在阿芙洛蒂忒身上十分罕見。神廟里很可能還有一尊叫女王阿芙洛蒂忒的神像，至少是曾經(jīng)存在。理由如下。

公元前五世紀(jì)早期，塞浦路斯的阿芙洛蒂忒像

我簡單梳理了一下調(diào)查報告的內(nèi)容。斯巴達境內(nèi)供奉阿芙洛蒂忒的神廟，除了前面提到的兩處外，其余各處如下：“一、廣場邊的神廟里，和宙斯神像一起，被稱作奧林匹亞的（Olympia）;二、在尤洛塔斯河（Eurotas）邊的神廟里，與高抬貴手的赫拉（Hera Hyperchemia，旨在抑制河水泛濫）的神像擺放在一起，被稱作婚神阿芙洛蒂忒（Aphrodite Hera）;三、衛(wèi)城銅殿女神雅典娜的神廟里，還有一尊益壽女神阿芙洛蒂忒（Aphrodite Ambologera）的神像;四、在斯巴達曾經(jīng)的軍港有一處圣所，里面有一尊結(jié)合女神阿芙洛蒂忒（Aphrodite Migonitis，傳說是帕里斯攜海倫所立）和忒提斯（Thetis，據(jù)說是從特洛伊帶回海倫的墨涅拉奧斯所立）的神像?！?/p>

據(jù)這組調(diào)查報告，斯巴達境內(nèi)的神廟里，阿芙洛蒂忒神像被“別有用心地”成對供奉，換言之，阿芙洛蒂忒的神像有別于其他神像，似乎總是“出雙入對”的出現(xiàn)。請不要忘記斯巴達人獨特的“雙王制”。所以，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戰(zhàn)神阿芙洛蒂忒邊上曾經(jīng)有一尊女王阿芙洛蒂忒的神像?？紤]到神像罕見的稱號，很有可能和“五圣物”有關(guān)。而且，我想我大概知道這尊神像的去處，而寶物很可能與神像在一起。

埃提多爾法放下手中鐵筆，甩了甩寫得有點僵硬酸脹的右手，招呼道：“雅宋烏斯（Jasonus），你過來幫我看看有沒有錯別字?！北闫鹕砣ゼ茏由系木磔S里翻找什么。

雅宋烏斯是亞洲人，不幸遭遇海盜被販賣到了羅馬， 成了埃提多爾法的奴隸秘書。

“沒啥問題吧？”

“是的，主人?！?/p>

“那幫我朗讀一下，”埃提多爾法雙手拿著一份展開的紙草卷軸，“就是這里，他林敦（今塔蘭托）的列奧尼達斯（Leonidas of Tarentum，前3世紀(jì)）的第九首小詩。”

雅宋烏斯站起身，小心接過卷軸，用眼睛尋找了一下詩行的位置。他沒有直接朗誦，而是提問：“您認為那尊女王阿芙洛蒂忒的神像就在他林敦？”

“沒錯。”埃提多爾法坐了回去，用手觸碰了一下鐵筆，但沒有拿起來，抬頭看了一眼雅宋烏斯，繼續(xù)說，“雖然和這首詩好像沒啥關(guān)系，但還是請你讀一下。”

雅宋烏斯清了清嗓子，開始朗誦：

尤洛塔斯曾對塞浦路斯女神說：“穿上盔甲，

要么離開斯巴達，此城乃狂熱的兵家?！?/p>

女神嫣然一笑?！拔医^不觸碰鎧甲，”

她說，“我還將永駐拉克戴蒙尼亞?！?/p>

我們的女神從不武裝自己，與別處一樣……

“停！”埃提多爾法適時地發(fā)出命令。雅宋烏斯立刻停止了朗讀，有些疑惑，但因身份使然，他沒有發(fā)問。

“你怎么理解最后半句的意思？”埃提多爾法問，然后自己背完了最后半句詩歌：“那些傷風(fēng)敗俗的作家聲稱，與我們在一起，甚至連女神自己都要武裝起來?！?/p>

“詩人所說的‘與我們在一起的‘女神，是斯巴達的阿芙洛蒂忒神像還是他林敦的阿芙洛蒂忒神像？”

“的確，這首詩顯得很異常。斯巴達確實有兩尊戎裝的阿芙洛蒂忒神像。加之，他林敦又是斯巴達的殖民城邦，”埃提多爾法抿了抿嘴，若有所思地說，“詩人可能故意想用醒目的‘反常來給出某種信息，而且，‘離開斯巴達和‘與我們在一起都是詩人在詩歌中‘轉(zhuǎn)述的別人的話?！?/p>

“是的，前者是河神尤洛塔斯的警告，后者是傷風(fēng)敗俗的作家所言。”

“與其說他是在駁斥別人的話，不如說他是在有意伸張某種正統(tǒng)的權(quán)力?！卑Ｌ岫酄柗ㄕf著又拿起鐵筆，繼續(xù)寫信—

大約在第八屆奧林匹亞賽會時期，對了，聽說您正在著手改革更精確的歷法，不過此刻，還請允許我沿用這古老的紀(jì)年方式。那時，斯巴達人與周邊城邦發(fā)生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戰(zhàn)役，雙方鏖戰(zhàn)了整整五屆奧林匹亞賽會的時間。斯巴達人在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后贏得了這場戰(zhàn)爭?？蓺w鄉(xiāng)的戰(zhàn)士們發(fā)現(xiàn)，故鄉(xiāng)的婦女和沒有政治權(quán)力的邊民（Perioikoi）生養(yǎng)了一群子嗣。斯巴達人最終決定驅(qū)逐這些“私生子”。這群斯巴達的“罪人”遵循德爾斐的神諭在如今的他林敦，建立了自己的城邦。據(jù)說，當(dāng)初斯巴達人考慮到戰(zhàn)事激烈和兵源吃緊，強迫斯巴達婦女與邊民養(yǎng)育后代。戰(zhàn)后，斯巴達人又翻臉不承認他們的合法地位，蓋因顧忌城邦資源的分配和權(quán)力的爭奪。起初斯巴達人沒有同意和認可他林敦的殖民活動，只是少數(shù)人先斬后奏的行為。后來殖民十分成功，斯巴達猶豫再三也就不得不予以承認了。

我覺得殖民者很可能效法奧德修斯“偷走”特洛伊城的雅典娜女神像，秘密地帶走了斯巴達衛(wèi)城上的那尊“女王阿芙洛蒂忒”神像，以及與之有關(guān)的一件圣物。在新的家園，就是那處三面環(huán)海地勢險峻的山上，建起衛(wèi)城和神廟，供奉這位母邦的女神。他們這么做完全有可能是在伸張自己應(yīng)有的權(quán)力。那尊神像曾在斯巴達衛(wèi)城上與戰(zhàn)神阿芙洛蒂忒神像一起，就這樣被非法的殖民者帶走，被人遺忘，不再被當(dāng)?shù)厝颂峒?，也許是故意為之。

我能夠十拿九穩(wěn)地推測，那件圣物被一起悄悄帶走了，結(jié)合這尊神像被稱為“女王”，那么很可能是一柄“黃金權(quán)杖”。應(yīng)該就藏在他林敦衛(wèi)城山的神廟中。感謝您當(dāng)初斥巨資修繕阿皮亞大道，如今您想要獲得這件圣物，就好比探囊取物。

埃提多爾法就此擱筆，他慢慢合上書寫板，若有所思，然后用皮條扎緊并封固加印，以防送信人偷窺。然后交給一旁的雅宋努斯，讓他安排人去發(fā)信。并囑咐他午飯后來書閣：“我想和你談?wù)撘幌隆迨ノ锏氖?，尤其是那剩下的兩件，說不定你可能會知道點與之相關(guān)的信息?！?/p>

雅宋努斯面露疑惑但內(nèi)心有些驚喜，點頭離去。

二

午餐過后。埃提多爾法抓了把干果在手里，邊吃邊往書閣走去。往常，他本會在花園里享受一下午后的陽光，在游廊間吹吹那不勒斯灣的海風(fēng)，這些是住在普特奧里（Puteoli，今波佐利）之人每天的例行公事。不過現(xiàn)在，他似乎無此雅致。每當(dāng)他大腦進入高速運轉(zhuǎn)的時候，嘴巴就會吃個不停。加之自己不務(wù)勞作，因此體型有些微胖。他一進屋便躺靠在長榻上，這才發(fā)現(xiàn)手里的干果已被自己吃光。不一會，忙活完的雅宋努斯就來了。

“主人。”雅宋努斯在門口喊了一聲。埃提多爾法才回過神來，慢慢收回看似穿透了書柜的目光，他剛剛顯然出了神，將視線轉(zhuǎn)向雅宋努斯，示意他進屋來。

“坐吧，”埃提多爾法說道，側(cè)了下身子，依舊靠在長榻上說，“最近外面有什么消息嗎？說來聽聽?！?/p>

“好的，主人，”雅宋努斯答道，走了幾步坐在一張小石凳上，開始說話，“如您所知，希斯帕尼亞和阿非利加（今西班牙與北非）的戰(zhàn)事已經(jīng)結(jié)束。迦太基和柯林托斯這兩座城市正準(zhǔn)備重建。希臘這邊獨裁官委任提尼阿斯全權(quán)負責(zé)，還計劃在柯林托斯地峽挖一條大運河。軍隊主力正在伊利里亞集結(jié)，籌備東征的事宜。據(jù)說計劃是征服帕提亞后一直打通至凱什濱（Caspian，里海），然后翻過高加索山，驅(qū)走斯基泰部落，繞過優(yōu)客興（Euxinus，黑海）北岸，征服在多瑙河與萊茵河之間的日耳曼人，再取道高盧南道返回羅馬。真正實現(xiàn)一個環(huán)洋大國?！?/p>

“真是有趣，兩座同一年被夷平的城市（都在公元前146年被羅馬摧毀），又要一起被重建了，”埃提多爾法笑了笑，“還有我們的獨裁官，這遠大的志向，果然在效法馬其頓的亞歷山大嗎？”

“據(jù)說他拜謁過亞歷山大港的亞歷山大墓。”

“那只是衣冠冢?！彼a充說。

2017 年在塔蘭托出土的阿芙洛蒂忒銅像

“這些和他要尋找阿芙洛蒂忒的寶物有何關(guān)系？”雅宋努斯忍不住脫口而出，他也納悶和好奇，一個想要征服已知世界的人，為什么要費心尋找這幾件寶物，顯然不是貪戀財寶。

“確實有關(guān)，”埃提多爾法回答，用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略有所思地說，“乍看之下，他對阿芙洛蒂忒寶物的關(guān)注，十分自然。因為尤利亞（Julia）氏族自稱是特洛伊王子埃涅阿斯之子尤魯斯（Julus）的后裔。埃涅阿斯的父親是凡人安奇塞斯，而母親則是女神阿芙洛蒂忒，也就是羅馬人的維納斯。雖然嚴格來說，這兩位神根本沒有相關(guān)性，維納斯其實是羅馬人的鄰居埃特魯斯坎人（Etruscan）的圖蘭（Turan）女神。與阿芙洛蒂忒等同是羅馬官方的宗教同化政策。這一點，你應(yīng)該有所體會，你的國家也有過這種出于統(tǒng)治階級政治目的的宗教同化運動吧？”

“是的，主人，”雅宋努斯想到自己的國家在馬其頓統(tǒng)治者希臘化運動中的種種改變，“就好像密特拉成了阿波羅。這種文化融合的影響如今依然存在?！?/p>

“但是推崇阿芙洛蒂忒，興建廟宇就行了。卻煞費苦心，而且如此急切地尋找傳說中的‘五圣物，就不得不讓人對其中的用意感到懷疑和好奇了?！?/p>

“我想您是對的，主人?！?/p>

“他肯定已經(jīng)獲得了‘璧型金冠，那座城市是行省的首府;斯巴達的調(diào)查行動應(yīng)該就是提尼阿斯負責(zé)的，因此‘阿瑪宗金甲他也已經(jīng)拿到了;很快，他就會找到他林敦的‘黃金權(quán)杖?！?/p>

“那可以說他已經(jīng)掌握了‘五圣物中的三件了?！?/p>

埃提多爾法突然坐了起來，表情有點嚴肅地說：“我一開始也這么認為，但是剛剛午飯的時候，我突然覺得他可能在很早的時期就擁有了‘五圣物中的一件?！?/p>

“啊？”雅宋努斯有些吃驚。

“別驚訝，你聽我慢慢說。我回想了一下他的經(jīng)歷，發(fā)現(xiàn)在他早年的事跡中有一個奇怪的轉(zhuǎn)折點，”埃提多爾法皺起眉頭，繼續(xù)說，“他早年為了躲避我們那個厲害的鄰居—蘇拉—的追捕，逃到了亞細亞，后來蘇拉失勢，他的那幫同伙就通風(fēng)報信喊他回羅馬。”

“然后他就在元老院幫助希臘的許多城邦彈劾當(dāng)?shù)氐牧_馬行政長官，獲得了眾多希臘人的熱情擁護，”雅宋努斯說，“他的口才為他贏得了極大的聲望。”

“問題似乎就在這里，”埃提多爾法迅速接口道，“他怎么就突然掌握了如此優(yōu)異的演說技能？”

“他在返回羅馬的路上于羅得島逗留，在莫隆之子阿波羅尼俄斯（Apollonius Molon）的學(xué)院里學(xué)習(xí)，師從‘祖國之父西塞羅（該稱號源自他挫敗了喀提林的陰謀）的老師。據(jù)說他極具演說天賦，又十分刻苦，在學(xué)院里毫無爭議地成了排名第二的演說家?！?/p>

“哈哈，全是一家之言，”埃提多爾法略帶諷刺地說，剛剛皺起的眉頭松開了，“還說排名第一的頭銜是他主動辭讓的，說他堅持應(yīng)該首先成為首屈一指的政治家而非單純的演說家。”

“即使是謊話，他的能力是真實的，這又有什么問題嗎？”

“你不覺得蹊蹺嗎？只是途經(jīng)一處學(xué)院，演說技能就如此精進，臻至爐火純青的地步。”

雅宋努斯沒有回答，將看著主人的目光移開，似乎若有所思。

“我對他的這段經(jīng)歷表示懷疑，”埃提多爾法見對方默不作聲，便繼續(xù)說，“一個人不太可能在短時間內(nèi)習(xí)得如此精湛的演說技能，即使他擁有驚人的天賦。他應(yīng)該確實在那里學(xué)習(xí)了演說術(shù)，那所學(xué)校十分著名，他不會無視。但是……”

雅宋努斯又把目光轉(zhuǎn)了回來，認真地看著主人，他敏銳地感知到主人接下去要說的應(yīng)該是至關(guān)重要的信息。

“……他可能還獲得了其他更快捷有效的技能，”埃提多爾法停頓了一下，他覺得自己有點詞不達意，于是直接拋出了自己在肚子里埋了有一會兒的話，“我覺得他可能在那段時間里習(xí)得了‘巫術(shù)（Magic）?！?/p>

雅宋努斯有些吃驚，雙眼放光，可以感知他此刻紛繁復(fù)雜的思緒，因為他曾經(jīng)也學(xué)習(xí)過被稱為“巫術(shù)”的知識，雖然只是閱讀了相關(guān)的典籍。因為他本可以成為一名瑪葛（Mage，波斯祭司的職稱，Magic一詞便源自這個名稱）。他的大腦被這個熟悉的單詞激活了，他迅速地運轉(zhuǎn)著，不經(jīng)意間拋出了一個專業(yè)的問題：“何種類型的巫術(shù)？”他還在思索，但發(fā)現(xiàn)剛才的語氣有些僭越，立刻補充了一個敬稱“主人”。

埃提多爾法察覺了他的異樣，但這顯然在自己的意料之中?！镑然笪仔g(shù)，能夠迅速俘獲眾人之心的勸說之技。若他習(xí)得此技，必然會對眾人守口如瓶，所以他去學(xué)院學(xué)習(xí)演說術(shù)就是一個障眼法。”

“我覺得說得通，那么問題是他在何時何地習(xí)得了這一巫術(shù)？”雅宋努斯說，“還有，是受自哪位神的技能？”他問完這后半句不禁心頭一震，他突然意識到似乎回到了此番談話的重點。

“哪位神？”埃提多爾法重復(fù)，然后很自然地回答道，“當(dāng)然就是阿芙洛蒂忒了。論魅惑巫術(shù)，阿芙洛蒂忒的技能連宙斯都無法抵擋。而且，這就和我們的獨裁官要尋找阿芙洛蒂忒的寶物一事串起來了?！?/p>

“那按主人的意思是，他手上有阿芙洛蒂忒的巫術(shù)道具？那是件什么樣的寶物？而且是‘五圣物之一？他怎么得到的？”雅宋努斯身子微微前傾，仿佛是被一連串的問號牽著腦袋。

埃提多爾法抬起右手，伸出四個手指，做出羅馬數(shù)字四的樣子：“你問了四個問題。”

“很抱歉，主人。”

“沒事，正好理一理思路。第一個問題，我覺得他有那件巫術(shù)道具，不然所有的推測都無法成立了，因為沒有道具無法施巫。你很好奇那件道具或者說寶物的樣子，這是你的第二個問題。我想你應(yīng)該見過，即使不是實體?！卑Ｌ岫酄柗ㄌ鹗郑赶驂叺拇罄硎?，“桌上你去找找，有幾卷品達（前6世紀(jì)）的《皮托凱歌集》，你把抄有第四首的那卷拿過來?！?/p>

雅宋努斯立刻起身朝桌子邊走去。埃提多爾法看著他的背影，似乎想要解釋，便說：“那次驚世駭俗的凱旋式舉行前我拿出來讀的，想看看能不能模仿著寫點啥，哈哈。才又一次認識到自己詩藝不精?！毖潘闻惯€在小心地翻閱。“詩人的技藝果真不是學(xué)來的，應(yīng)該是繆斯女神們的圣靈感應(yīng)，女神通過詩人的嘴巴歌唱，”他找借口般地感嘆，“我們的赫耳墨斯（Hermes）琴藝也不賴呀！”

三

雅宋努斯捧著展開的卷軸走過來。埃提多爾法用手示意他坐下來：“你念一下第四首皮托凱歌的第二百一十三行到第二百一十九行。”

雅宋努斯坐直，挺了挺胸，開始朗誦：

而那位持鋒利箭鏃的女王，

誕生于塞浦路斯的女神，從奧林波斯帶來一只斑駁的蟻鴷，

將其牢牢地釘在一架四輻輪上，

這只癡鳥，乃是首次賜予凡人，

然后她教會埃宋（Aeson）之子（伊阿宋）如何熟練地乞靈和誦咒，

為了使他能夠奪走美狄亞對雙親的敬愛—

轉(zhuǎn)而被向往希臘的熱望攪得心緒不寧，

同時由勸誘女神（Peitho，佩托）執(zhí)鞭，在她心中撩撥起熾盛的欲火。

“看出什么名堂沒有？”

“這是阿爾戈英雄尋找金羊毛的故事，”雅宋努斯顯然發(fā)現(xiàn)了關(guān)鍵之處，“伊阿宋是用阿芙洛蒂忒的巫術(shù)道具引誘了美狄亞?！?/p>

“沒錯，‘一架四輻輪，你有印象嗎？”

“這和通常所認為的不同，通常認為是丘比特用箭射中了美狄亞。”雅宋努斯沒有回答，而是提出了質(zhì)疑。

“沒錯，這是如今流傳最廣的說法，”埃提多爾法問，“你還記得‘丘比特之箭的說法是哪位詩人的故事版本？”

“好像是羅得島的阿波羅尼俄斯（前3世紀(jì)），咦？”這個名字讓雅宋努斯自己不禁驚嘆。

“哈哈，又一個羅得島的阿波羅尼俄斯，太巧了吧！不過，他原是埃及瑙克拉提斯（Naucratis，位于尼羅河三角洲）人，是亞歷山大城繆斯宮（圖書館）—就是前不久著火的那座—主管卡利馬科斯的學(xué)生，因在公眾面前朗誦自己的詩歌實在慘不忍睹，備感恥辱，離開埃及去了羅得島，卻寫出了自己的長篇史詩《阿爾戈英雄紀(jì)》，大獲成功，今世流傳的皆是此版。不過，他為何改換了伊阿宋誘惑美狄亞的方式，確實耐人尋味。”埃提多爾法停了一下，見雅宋努斯沒有反應(yīng)，顯然對方還在思索什么，便又問，“這樣的輪子，你應(yīng)該見過的吧?！?/p>

“如果沒記錯的話，我在壁畫上和酒罐上見過，穿了繩子，拎在手里轉(zhuǎn)?！毖潘闻惯呎f邊卷起手里的卷軸，放在腿上，用手比畫。

“對呀，我們美麗的龐貝城里有不少描繪男女場景的壁畫，壁畫上有這件道具。那些熱衷舉辦會飲的人，也喜歡買繪有這種圖畫的酒缸，不過多是描繪男童戀的?！?/p>

“但是，這一來，這件道具就很普遍了，何來‘圣物一說？”

馬其頓天空城（Uranopolis）的硬幣正反面

“沒錯，圣物的仿制品確實普遍，但都能發(fā)揮些許愛神的魔力;那么你想，如果是真的‘圣物，那威力就不同一般了，足能蠱惑眾人之心。所以我認為他應(yīng)該得到了那件屬于‘五圣物之一的寶物，一架‘黃金四幅輪。這也是你的第三個問題?！闭f完他抿嘴笑了笑看著雅宋努斯，等他重提那第四個問題，也是最關(guān)鍵的問題，關(guān)鍵到可以瞬間推翻前面三個問題。

“那么核心的問題就是，他如何獲得了這件‘圣物。”

“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只能猜測。大家都知道，他在躲避蘇拉追捕時曾在亞細亞海岸被海盜綁架，在被友人贖身后，他立刻率軍剿滅了這群海盜，將那群海盜一個不留地全部釘上了十字架。他可能無意間在海盜劫掠的贓物中發(fā)現(xiàn)了這件黃金制品，海盜們只知是值錢的黃金制品，而不知其來歷。他大動干戈消滅海盜一是奪寶，二是滅口?！卑Ｌ岫酄柗ㄍｎD了一下，繼續(xù)說，“有個疑問，只獲得寶物還不夠，他又是怎么學(xué)會的咒語？雅宋努斯，你怎么看？”

雅宋努斯先是一愣，但大腦飛速運轉(zhuǎn)，突然驚叫：“羅得島?。俊彼蠐P的語調(diào)，表示他有點不敢相信。

“嗯……”埃提多爾法頻頻點頭，“是的，羅得島，這就解釋得通了。事情果然如此嘛。他去了羅得島后發(fā)生了脫胎換骨的轉(zhuǎn)變，那位曾經(jīng)一敗涂地的詩人去了羅得島后一鳴驚人大獲成功。羅得島上一定有傳授使用魅惑巫術(shù)的咒語的傳統(tǒng)。說不定就在那所演說術(shù)學(xué)校里，表面上教授各種演說術(shù)，私底下傳授蠱惑人心的巫術(shù)，這兩者其實并不矛盾，都是要想方設(shè)法牽引人們的心智。他在已經(jīng)獲得了寶物的情況下，完全有可能是有意造訪羅得島，以修習(xí)演說術(shù)為幌子學(xué)習(xí)巫術(shù)。就是這樣，呃—”埃提多爾法打了個嗝，也許是吃多了，也許是談?wù)摰脑掝}讓他有些緊張，造成胃部的不適。

他沒有停下，繼續(xù)說：“還有，詩人阿波羅尼俄斯對阿芙洛蒂忒定不會陌生，他的故鄉(xiāng)瑙克拉提斯是阿芙洛蒂忒的一處圣地，香火極旺。至于他會在作品中改換伊阿宋誘惑美狄亞的方式，也許是想掩蓋什么，為了避免提及或讓人們想起這種巫術(shù)?，F(xiàn)在看來，他這是欲蓋彌彰，阿波羅尼俄斯應(yīng)該也是在羅得島學(xué)會了這種巫術(shù)，然后東山再起。”

“那阿波羅尼俄斯也有那件道具？”

“這不好說，”埃提多爾法搖了搖腦袋，“但是，羅得島的制器工藝絕對首屈一指，你應(yīng)該知道的，那件很多貴族和暴發(fā)戶都想要搞到的‘迷你宇宙盒（安提基忒拉機械），簡直鬼斧神工。當(dāng)?shù)啬軌蛑谱饕患碌摹ノ镆膊灰欢ā！?/p>

“還有一個疑問，羅得島上的阿芙洛蒂忒的崇拜是怎樣的形式，這里面也許有些關(guān)聯(lián)?！?/p>

“沒錯，我想想。羅得島主要崇拜赫利俄斯（Helios），港口曾有一尊赫利俄斯的巨像（古代世界七大奇跡之一），后來（前226年）大地震的時候倒塌了，因為神諭指示人們不得重建巨像，所以那尊殘破的神像依然橫在海里。羅得島得名于赫利俄斯的妻子羅得斯女神，當(dāng)?shù)厝苏J為她是阿芙洛蒂忒和波塞冬的女兒?！?/p>

“對了，”埃提多爾法拍了下大腿，似乎想到了啥，“那里的阿芙洛蒂忒形象也很獨特，女神經(jīng)常被描繪為駕著戰(zhàn)車?！?/p>

“戰(zhàn)車是赫利俄斯的標(biāo)志?！毖潘闻拐f。

“也可以是波塞冬的，”埃提多爾法補充說，“這似乎暗示了，至少是在當(dāng)?shù)?，兩位男神其實是受到阿芙洛蒂忒掌控的，這么看女神的地位甚至高于她的丈夫和女婿。”

“果然。”

“果然，”他說這個詞的意思顯然和雅宋努斯所指不同，“獨裁官此時收集‘五圣物的目的并非簡單的裝飾神殿，他嘗到了‘四輻金輪威力的甜頭，如今想掌握全部‘圣物的力量。”埃提多爾法做了個深呼吸，邊移動身子邊又往長榻上躺了下去，鼻子里發(fā)出“嗯……”的長音，也不知道是在應(yīng)答，還是在費力挪動身軀時擠出的聲音，也許都是。他顯然有些累了，對一旁的雅宋努斯說：“我睡一會，到正餐時我還沒醒，就來叫我一聲?！?/p>

“好的，主人?！毖潘闻蛊鹕?，把品達的詩卷放回大理石桌。

“對了，你晚上收拾一下細軟。”

“好的，要派我出遠門嗎？”

“明天你陪我去他林敦?！?/p>

“好的，主人。”雅宋努斯語氣略顯興奮，“是因為那里的阿芙洛蒂忒‘圣物嗎？”

“那里只是順道看看，”埃提多爾法故作神秘地說，“別忘了還有最后一件‘圣物。”

四

第二天。埃提多爾法起得比平常晚，雖然他的平常比起其他人來也已經(jīng)算晚了。他沒有睡好，前一天正餐過后就一個人在書閣里翻找卷軸，查閱文獻，很晚才上的床，在床上仍然思索著種種問題，輾轉(zhuǎn)反側(cè)。

他起床后的第一頓簡餐倒是和其他人一樣，一片面包?，F(xiàn)在，他坐在莊園的游廊里眺望海邊，從他呆滯而非凝重的面部表情來看，他并非若有所思，而是在發(fā)呆，可能是前一晚有點忙累了，加之腦筋用得太多，需要緩一緩。他確實忙得有點忘乎所以，就在剛才，他才意識到自己要出遠門了卻還沒收拾行李?，F(xiàn)在讓人收拾，雅宋努斯也來幫忙。他自己倒也不急，說吃完午餐再出發(fā)也行，因為不趕時間。他不是不急，而是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決定遠行，因為他早就習(xí)慣了隱居的生活，所以他才會把羅馬的房產(chǎn)出租，自己搬來住在海邊的小莊園里。他骨子里對知識有一種純粹的欲望，尤其是神秘的東方的宗教，他還有很多疑問，比如人們稱皮浪（Pyrrho，西方懷疑論鼻祖）遇到的那些印度裸形僧為婆羅門，但另一些人說，他們自稱耆那（Jina，意思是勝利者），并且反對婆羅門的思想。事實究竟如何？他很想去一探究竟，而且這種念頭隨著他學(xué)識的積累逐漸膨脹，但總是缺乏某種動力以付諸行動。

他轉(zhuǎn)動了一下腦袋，視線隨之從大海移向陸地，落在遠處的建筑上，那是西塞羅的房產(chǎn)。他心想：“這處房產(chǎn)的主人，正值多事之秋，在政壇上叱咤一時，又跌倒敗落，還好時運女神保住了他的命，不過，總要失去些什么作為交換。他去年經(jīng)歷了離婚和再婚;今年，他的女兒又因難產(chǎn)去世，這次的打擊相當(dāng)大，他曾說女兒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F(xiàn)在他正躲在某個小島的宅邸里隱居。哎，國事家事皆難料，太平日子……”想到這，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西塞羅能夠身隨心動，雖然有苦有甜，但他敢愛敢恨。埃提多爾法知道自己不具備這種性格，他只是單純地對知識和解密感興趣。如今，他意識到“神的寶物”和“人的權(quán)力”之間有著某種關(guān)聯(lián)，他有一種沖動想去見證甚至是去親自揭開其中的奧秘，想去尋找阿芙洛蒂忒寶物中的最后一件，至于找到之后，到底該怎么處置，他雖想過，但沒有答案。

關(guān)于最后一件“圣物”在何處，埃提多爾法已經(jīng)有了眉目，這是他查閱資料和徹夜思索的成果。但還沒到胸有成竹的地步。他本想在去他林敦的路上慢慢思索這個問題，不過現(xiàn)在，他覺得應(yīng)該在出發(fā)前再確認一番?！凹R了‘五圣物的阿芙洛蒂忒的形象必然是頭戴‘璧型金冠，身披‘阿瑪宗金甲，右手執(zhí)‘黃金權(quán)杖，左手提‘黃金四輻輪。還有一件應(yīng)該在下身，且代表或發(fā)揮不同的作用，所以不會是脛甲，但若是鞋子，又作用不明，”埃提多爾法認為，“很可能是寶座，女神呈坐姿?！币虼?，他昨晚排查了呈現(xiàn)坐姿的阿芙洛蒂忒的神廟。列出了一個候選名單，在這為數(shù)不多的候選名單上，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特別的地方，那里的阿芙洛蒂忒形象在眾多“坐姿”中也十分另類，簡直可以算是“異端”。他忘不了昨晚發(fā)現(xiàn)那座城市中“異端”阿芙洛蒂忒形象時候的驚喜，不僅如此，他還收藏了那座城市的兩枚貨幣?！澳莾擅对O(shè)計奇特的貨幣上都有那尊奇特的阿芙洛蒂忒坐像?！毕氲竭@里，他起身往書閣走去，想再確認一下那兩枚貨幣。

埃提多爾法拿著兩枚銀幣，從書閣出來，經(jīng)過游廊，進入花園，他覺得那里光線明亮，便于端詳。他拿起一枚，準(zhǔn)備湊近看，發(fā)現(xiàn)雅宋努斯來找他，應(yīng)該是行李收拾好了。

“主人。”

“對了，你來看看這枚銀幣?！卑Ｌ岫酄柗ㄕf著把錢遞給了他。

“好沉，”雅宋努斯接過去，然后前后翻轉(zhuǎn)了看了幾眼，對著上面的銘文念道，“屬天的阿芙洛蒂忒（Aphrodite Urania），希臘的貨幣？”

“對，你怎么看這圖案？”

雅宋努斯這次看得更加仔細，他發(fā)現(xiàn)兩枚銀幣上的女神一樣，都是身著傳統(tǒng)的長款基筒（chiton）與披肩（peplos），戴冠，頂上有星辰，面朝右側(cè)（貨幣的左側(cè)），十分奇特地端坐在一個球體上;右手持一柄權(quán)杖，上面系有兩條飄帶;左手自然彎曲，放在腿上;空白處有一金字塔形圖案，上有星辰。貨幣的另一面，是兩個稍微不同圖案，一枚是中間一個小圓四周呈八個香瓜子形狀的輻射條，可能代表了太陽;另一枚圖案則是在此基礎(chǔ)上，在下方置入一彎新月，日月同輝?！拔业谝淮我姷竭@種樣子的貨幣，這是那個希臘王國的？”

“確切地說不是國家貨幣，是亞歷山大的后繼者馬其頓國王卡山德（Cassander）的弟弟亞歷克薩爾科斯（Alexarchos）給自己建的一座城市設(shè)計的一套貨幣，發(fā)行量很小，因為他的保護傘卡山德的政權(quán)沒有維持多久?！?/p>

“這座城叫什么？在哪兒呢？”雅宋努斯愈發(fā)好奇地問。

“天空城（Uranopolis），就在薛西斯運河邊上?！?/p>

“所以貨幣上的阿芙洛蒂忒叫屬天的（Urania）。那個運河我知道，在馬其頓的那處爪形半島中最東的半島上，那里有座雪山。”雅宋努斯用雙手分別掂了掂兩枚銀幣，然后說，“他的貨幣還真值錢，比起其他希臘錢幣要沉得多，和腓尼基銀幣差不多重?！?/p>

“對，這個亞歷克薩爾科斯好像很有想法。在他哥哥大興土木之際，他自己也建了座城，不僅設(shè)計了這套貨幣，還給自己的城市發(fā)明了一套獨特的語言，所以人們稱他是語法學(xué)家。不過更多的人說他是瘋子，因為他自稱‘太陽，那在當(dāng)時簡直是史無前例的，”埃提多爾法指了指雅宋努斯手里的錢幣，“那個圖案就是太陽，也是他自己，那個月亮估計是他妻子吧。他管自己城里的人叫‘廣天的孩子而不是‘天空城的公民?！?/p>

“聞所未聞，太有趣了，那他那位殘忍的哥哥（殺死過亞歷山大的母親和兒子）對這位弟弟很不錯了。”

“給他塊地，讓他自己瞎折騰吧。”埃提多爾法笑著說，“不過言歸正傳，你不覺得他的阿芙洛蒂忒女神很奇怪嗎？據(jù)我分析，這位女神不是傳統(tǒng)的形象，很像是那一地區(qū)流行的俄爾甫斯密教中崇拜的那個阿芙洛蒂忒。”

“嗯，我對那個球體很是好奇?！毖潘闻拱櫰鹈碱^盯著女神像看。

“沒錯，據(jù)我所知，這是絕無僅有的造型?！?/p>

“主人，”雅宋努斯突然看著埃提多爾法，說，“我還見過一個與之類似的球體和神像的組合?！?/p>

“快說！在哪？”埃提多爾法本就認定最后一個圣物就是寶座，懷疑球體可能就是，可惜自己對此所知甚少，所以現(xiàn)在有點激動，不過意識到自己有點失態(tài)，還是補了一句，“你慢慢說，好好想想?！?/p>

“是我們波斯的佐爾文（Zurvan），”雅宋努斯表情有些嚴肅，語氣中出現(xiàn)了某種自豪感，“時間之神、至高之神、光明神和黑暗神之父，他的形象就是站在一個球體上，獅頭人身，球體代表了整個宇宙?！?/p>

“等等，”埃提多爾法眼前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重復(fù)了句短語，“獅頭人身？”

“是的，主人，這一點我很確定?！?/p>

“哈哈哈，”埃提多爾法深吸了一口氣，然后突然大笑道，“迦太基，哈哈?！?/p>

雅宋努斯有些莫名，他沒有說話，他趁機把兩枚錢幣還給主人，用眼神請他明示。

“我還納悶，為啥要重建迦太基，”埃提多爾法似乎又想明白一件事，接著說，“雅宋努斯，你知道迦太基人的兩個主神嗎？”

“巴爾·哈蒙（Baal Hammon）和女神塔尼忒（Tanit），前者被認為就是羅馬人的農(nóng)神（Saturn），后者則是阿芙洛蒂忒的腓尼基名字之一。”

“沒錯，迦太基的這個塔尼忒女神的形象十分特殊?！?/p>

“獅頭人身？”

“正是！”埃提多爾法斬釘截鐵地說，“我們的獨裁官不簡單呢，一定從哪兒獲知了佐爾文的情報，于是他從佐爾文的形象聯(lián)想到了同為‘獅頭人身的塔尼忒，所以他重建迦太基是假，尋找神像的寶物是真。但是他搞錯了，哈哈，佐爾文神像給出的寶物信息是那個球體。”

“主人，您覺得那最后一件‘圣物是那個阿芙洛蒂忒坐的球體？而且就在馬其頓的天空城？”

“對，在天空城，但不一定在馬其頓?！?/p>

“什么意思？”

“卡山德倒臺之際，據(jù)說天空城的人曾向亞細亞進行了殖民，在某座鮮為人知的險峻山體上又建了一座名字一樣的城市，寶物也許被帶去了那里，”埃提多爾法解釋說，“那個亞歷克薩爾科斯，他應(yīng)該了解你們的宗教，我知道馬其頓的宮廷史官忒奧彭普斯（Theopompus，前4世紀(jì)）寫過一部史書，書中詳細介紹過波斯宗教，亞歷克薩爾科斯一定看過。我本以為他的天空城的建城理念中只有俄爾甫斯密教的思想，現(xiàn)在看來還有波斯宗教的元素。密教認為她‘把宇宙掌于軛下，那個球體代表的就是宇宙，也是她的寶座。哈哈，還好給你看了這銀幣?！?/p>

“嗯，從阿芙洛蒂忒端坐的這個球體來看，應(yīng)該是這樣沒錯?！?/p>

“所以他能夠在亞歷山大堆積如山的戰(zhàn)利品中一眼就認出了那件‘圣物—‘黃金球體，而那本是屬于你們波斯人的東西。如果這次讓你得到了，你會怎么做？”埃提多爾法仰面看著天，笑著問，但不等雅宋努斯作答，就轉(zhuǎn)過身朝游廊走去，“我們準(zhǔn)備出發(fā)吧。對了，你叫什么名字？”

“雅宋努斯……”雅宋努斯有些茫然。

“不是這個拉丁化的希臘名字，我知道希臘王國的非希臘人有兩個名字，我問的是你的本名?！?/p>

“是，主人！”于是他喊出了自己久違的本名，“我名叫阿斯塔瓦-埃雷塔（Astavat-Ereta）！”

收藏于巴多博物館的塔尼忒（Tanit）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