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穎燕
剛打開這本《三四越界》,書里掉出了一張以文珍的畫制作的明信片。深淺藍色暈染的水彩畫面,讓人覺得霧蒙蒙的水汽撲面而來,又無法斷然地辨識出畫中之物。不出意料地在明信片背面找到一行字:“有一年隔著玻璃看雨中的過山車。雨下得非常大,仿佛隨時要砸破玻璃,令纜索斷裂,真實的命運將猝不及防地,向我們傾壓過來?!?/p>
深渺不定的感覺被這樣落定在了實在的畫面上,有一種說不明的妥帖和安穩。我于是急急地翻到書的最后,那里有文珍為這本散文集自繪的三十四幅插畫,邊上的文字即使不是直接來自書中,也是書中一時一境的概括。約翰·伯格曾有言:“繪畫從遙遠的地方來,許多繪畫不能抵達我們,我們只有眺望著它們趨近的方向,才可能完全迎接到一幅畫。”(《講故事的人》)或許,對于這些插畫而言,邊上的文字是它們趨近的方向,但對于文字而言,真正趨近并最后抵達我們的方式,是激蕩出我們內心切實又深微幽細的感觸,揭示出看似在不同根底上卻又相通的人生肌理。
當我細細讀完書中九篇散文,只覺各種體驗的觸角被誘引了出來,人生處處相聯,萬物有靈。她以“夢”“抽屜”“花”“鏡子”“樓梯”“船”“書”“燈”“雨”九個再平凡不過的名物為線索,勾連起她的人生、她的閱讀、她千回百轉的內心。文珍在后記里如此概括這些文章的內容:“在同一個主題的籠罩下,可以遠兜近轉地說盡一切關于它的話,又重新溫習了很多相關的書。真實經歷過的種種樁樁,和后天的文學教育一起,構成了我所徜徉其中的空間詩學?!彼摹斑h兜近轉”,讀起來實在是意趣盎然。這些原本就是每個人都會遇到的平常物件,在她的筆下,自如地伸展出種種與人心世情勾連的可能,卻并不因此而顯得沉重。仿佛是入了一個小小的迷宮,轉身就會有驚喜的發現,卻不擔心走不出去。當然,寫物最后都是為了寄情。而這些散文的動人之處在于,作者不斷叩問自己的經歷,將內心角落的細枝末節—哪怕是無理的,哪怕是沒來由的,坦然地與人分享。我幾乎覺得,這本散文是文珍迄今為止的人生自傳了。但是她“立傳”的方式如此特殊而輕盈,不經意間在一件名物上由此及彼。因為融進的是真實的經歷和感情,所以,即使這些名物實質上的蘊藉可以更深更遠,但此刻染上的文珍的指紋,是真切實在的。這些名物成了她重新看待自己過往人生的潛在敘事線索,經歷過的種種細節因此在記憶的深處重新探頭,生命中難以捉摸的變幻和聯系,變得耐人尋味。
如果從這些文章中截取一段段“金句”,譬如開頭所引的在那張明信片背后的那句,恐怕會有人覺得文藝腔嚴重。文藝腔并非貶義,卻容易在“為賦新詞”的危險中顯得單薄而脆弱。但所幸,她的這些感悟和獲得的人生啟示,有著厚重真實的人生積累,因而接地生動,可觸可感。評論家斯文·伯克茨曾感嘆,“生命往往就是從一大串毫無規律可循的意外和偶然之中得到啟迪的”,“事件也好,境遇也好,并沒有固定的邊界,它們其實是更為復雜,更為宏大的關聯的一部分,它們的影響會在更長的人生階段中延續”(《回憶錄中的時間藝術》)。文珍的難得在于,她能為自己抽象的人生體悟,找到具體的容器和載體,繼而再次騰空,思接千里。她的這些散文,教人覺得“密不透風,疏可走馬”。細節的確切與思緒的飄緲,交融互滲,隱隱伸出的觸角和根須,讓人默念起記憶的碎片,也遙望人生的無限。
對于自己為文章所親繪的插畫,文珍在后記里寫道:“因為是寫自己喜歡的題目,寫時便不斷有意象在頭腦中涌現……交稿后多時不得解脫。就想,不然就都畫出來吧。它們壓在心底,不安靜?!蹦切┪淖治茨艿诌_處,那些不盡之意,她必須要在繪畫的世界里安放。雖然最后能化成畫的,只是她文字的一小部分,倒實在地讓人看到她在寫和繪這本書時,是如何在模糊與清晰、感性與理性間癡纏游走。而這些癡纏顯露出她性格的多面—看起來有幾分男孩子氣甚至豪氣,內里卻柔軟深情。她有理有節地歸納,漫無邊際地細述。約翰·伯格曾認為,繪畫是收集了世界然后把場景帶回家的藝術。這本小書的九個篇章,儼然像是文珍畫了九幅主題各異的畫,以不同的視點重新編排了生命中的場景,或紛紛擾擾,或靜謐無聲,但都生機勃勃。
我想,文珍是借這本書重新整理了自己。寫小說,須當虛構一個世界,然后提神靜氣地用那個世界的邏輯和語言將自己埋進去。而散文,用米蘭·昆德拉的話來說是“現實的一種面孔”。于是可以理解,文珍為什么會將這本散文集視作她“所有小說、詩歌和白日夢的出處索隱”。
寫小說的文珍,寫了散文;而明明是散文集,又自繪了插畫;再往上追溯,她本是學經濟的,后來卻義無反顧地當了作家。看起來,她確實再三再四地越界了。但其實,小說與散文、文字與繪畫乃至藝術與科學,不過是更寬廣意義上的同構,彼此有別,又分享共通之處。她大愛那兩句《桃花扇》的唱詞:“暗紅塵霎時雪亮,熱春光一陣冰涼?!币驗樯钪O暗與光、暖與涼,其實也無界的道理,文珍將之一一化入了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