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
在大城市生活的多數時刻,人要靠一種儀式感才能保持生存的亢進狀態。深諳治理之道的管理者們,多半也是組織狂歡儀式的佼佼者。
多年前,凡客誠品還是資本寵兒時,在年會上請來了蒼井空,徹底成全了公司員工和至少一半男性網民的想象力。一家公司如果把你的女神都從屏幕之外請了回來,作為程序員,不努力加班三個月,都對不起領導和工資。
也從那時起,中國互聯網公司的年會開始走入了新時代。
在傳統年代里,年會不是員工的狂歡節,而是企業的一次殺雞儆猴大會。而從互聯網公司開始,年會就成了吐槽老板(當然是在可允許的尺度內)的小品大會、老板發現金陽光普照濟世救民的撒錢秀和各類員工展示自己本來面目以示范被加班和職場規則所掩蓋住的個性和肉麻。
但這種狂歡,在今年因為意外的資本寒冬而被打斷了。
2018年剛剛上市的有贊,在員工期待著發錢發糖發理想的場合,各位高管卻宣布了未來一年大家要集體加班搞996、企業利益至上不要整天想著搞個食堂等壞消息。
這種復古年會,至少在新經濟企業及被互聯網滋養的一代人眼里,像一個不合時宜的老古董,像經典教科書里的萬惡資本家嘴臉。
事實上,今天很少有企業創始人不明白那個蜂蜜加大棒的管理藝術,就算不認可,至少嘴上得承認,比如說,弄個甜品臺是為了更好地讓員工加班,而弄一個食堂,則是用免費晚餐來騙你主動加班而已。尤其對于白鴉這樣曾被公認情商極高的創始人來說,如果在年會上說了一些外人看來不合時宜的話,那一定是理性計算的結果,不是無心之失。
因為今時今日的年會,是企業一年之中最重要的一次價值觀輸出。對內,是獎掖和雞血,對外,是肌肉和估值。對于任何一個管理者來說,一年到頭來只有這一次全民秀場的機會,就算不玩出花,也得確保不演砸。事實上,除了太土太差太蠢的之外,我還真沒見過幾家公司能把年會搞砸的。
白鴉后來在自己的公號發了一篇文章,把年會上的一部分講話內容摘了出來,大有是非自由公斷的意思。其實這些講話倒也沒什么過分的,最多算是撕下了過往公司管理上的糖衣偽裝。
只是,放在年會上撕掉偽裝,顯得有些不近人情。白鴉似乎有意在挑戰被寵愛的新型職場關系。在今時今日,赤裸裸強調集體主義已經很難再俘獲90后員工的心,給他們制造自由和理想的假象,才是公認最有效率的辦法。
但如果問問在無私奉獻的倡議中摸爬滾打的老一輩人,大家會發現,日光之下無新事。或許,事實上,企業年會原本也不該是撒錢大會,而是為了梳理一年業績、展望來年目標,有獎則有懲。
有贊選擇在年會上強硬地昭示一套以企業發展優先的價值觀,必定是有原因的。2018年,有贊上市,一片喝彩。但值得注意的是,有贊迄今仍未實現盈利,而與有贊一起沖擊上市的新互聯網公司,沒有哪家不是流血上市,上市后也是股價連跌,周遭充滿質疑。
參考今時今日和未來可見的資本市場情況,互聯網公司此刻的上市,事實上只是又一輪創業的開始而已。與過往上市之后躺在資本的泡沫里扶搖直上,不可同日而語。
一家企業到重新創業的時候,又恰逢資本寒冬,精簡和強調一種創業文化,是繼續前進的必要。
在員工期待同甘的年會上卻要求大家共苦,這很明顯是一次精心選擇的管理技巧:把那些嬌弱的、太聰明的、不愿意共苦的員工,一次性篩選掉。在過冬時,忠誠、任勞任怨要遠比聰明更重要。
年會是蜜月期的年度狂歡。原本應當是大家坐下來討論業績紅紅臉出出汗的場合,最后變成了全員撒錢狂歡。在富庶時代里,這是一種有效的激勵措施,但在貧瘠即將到來時,這將成為企業在財務和價值觀上的負擔。
因為蜜月期太長,多數人都被寵出了新毛病。大家都覺得,互聯網公司是一個有求必應的人生寶庫,理應滿足大家的所有預期,遠的要財務自由,近的則要年會大獎。
過度的財務回報和口頭承諾,使得大量創業期的互聯網公司涌入了一大堆不適宜創業的人才。在還未可以高枕無憂的情況下,員工們靠在高估值上變成了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露水夫妻。
這不是一個健康的生態,也不是健康的企業和員工關系。企業要求員工無限付出,員工要求企業負責全部吃喝拉撒。彼此捆綁又彼此拖累,這樣的關系走到最后,大公司就像極了新的國企。
有贊年會所折射出的詭異現實正是如此,公司不像公司,員工不像員工。
而盛宴始終是一種特權。今后,作為盛宴的互聯網年會,恐怕會逐漸凋零。奶與蜜將不再唾手可得,你所掙得的一切,都需要以數倍的奉獻來交換。
過去互聯網公司營造出來的那種硅谷式的職場文化,其實是資本過剩所制造出來的溫情假象。等到年景不好,活下去才是一切,你會逐漸發現,不打卡的潛臺詞是24小時在線,在家辦公的另一面,是讓工作成為你的生活。
在知乎上有個高贊答案,說有贊年會是不是要重新反思現代人與企業的雇傭關系。
其實想多了。互聯網企業和企業家的生存環境,還遠未好到能開始反思人與企業雇傭關系的時候。彩色泡沫破滅,沒有哪個參與其中的人,能毫不費力就跑出逃逸速度。
有贊的年會,是制造焦慮的另一面,而遺憾的是,世界上根本沒有什么新型的雇傭關系。雇傭關系只有一種,我們都不要被彩色泡沫給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