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勇
尼瑪大哥講他的經歷時,是在香格里拉的晚餐上。
四年前,西藏芒康縣,這是我和甘肅甘南的騎友從拉薩騎行到云南麗江的一個中轉點。它緊鄰四川巴塘和云南的德欽縣。這些年,徒步、自駕、騎行到西藏旅行的人,一撥一撥地進出。邊境縣城,已經變得十分熱鬧。由于有緊要事趕往昆明,我暫時中斷騎行,需要搭車前往云南香格里拉。2014年9月28日早上6點,我起床收拾行李洗漱完畢后,向我的騎友及和室而眠的朋友告別。
冷清的大街上,行人稀少,偶有面包車來往,師傅都會將頭伸出來:“去不去鹽井?”我都搖手表示不去。鹽井是芒康縣一個最出名的景點。大凡熱鬧的景點,出租車都會趕來蹲熱。正四處搜尋,一輛面包車“吱嘎”的剎車聲響后,突然停在我面前,留著長發的康巴師傅問我:“到哪里?兄弟!”“到香格里拉。”我說。他說:“今天正好要趕往香格里拉修車,恰好方便帶幾個人一起走。”我問:“多少錢?”他說:“最低200元。”“能不能再少點?”我像平常在商場里買東西拼價格一樣與他磨嘰,他堅持著他的原價,我要趕路,沒有選擇的余地。
沒想到一個隨遇而安的民族,在談生意上,有這樣一份恒定的堅持。
我將自行車放到車后排的椅子上,然后轉向師傅,一股濃濃的酒味撲鼻而來,一定是宿醉。我立刻警覺地問:“師傅,你昨晚喝酒了?”他“嗯”了一聲,“不過沒關系,你盡管放心乘坐,保證安全!”他嘴里雖這樣說,但我心里還是犯起嘀咕,到底是坐還是不坐?心靈深處隱藏的擔憂和想法,是不是有必要在如此當頭,向他表明宿醉后開車有多么的危險?我終究沒有開口。我和著他的自信坐到副駕駛位置上,他非常領會我的意圖。因為這個位置可以隨時提醒他,必要時擰住生命的方向。
大概1小時,等來了7位旅客。8點鐘準時出發。車駛出縣城后,公路兩邊的景致映入眼簾:黃青稞和青青稞同時生長,油菜花和雪花同時開放,牛羊和青草同時趕到牧場,一派藏東田園牧歌的美麗景象在車窗外鋪展開來。
我和師傅交談起來。他叫尼瑪,師范畢業后在中學教書,有一兒一女,女兒在芒康縣民政局工作,兒子還在咸陽民族學院上學。這幾年旅游熱,跑客運很能掙到錢。旺季時,每月能掙到兩萬元左右。相比教書要多出幾倍,還自由,所以就停薪留職不干了。他邊說邊將車載音樂盒子按鈕打開,一首韓紅的《青藏高原》響了起來,后排有兩名乘客也跟著哼唱起來。接著是一首又一首的藏漢曲子交錯地播放。他提高嗓門說,辭職一年后,掙了十多萬元,在縣城買了塊地皮,準備蓋房子。講到這兒,他眼里閃著光芒,很得意的樣子,臉上隨之露出了微笑。我說,好啊,無論什么職業,只要能遵紀守法地掙到錢,雖苦也值,他頻頻點頭。
不覺中,車已行駛到一個山埡口。放眼望去,山那邊,綠色的小村莊簡直就是世外桃源。行駛105公里后,到達鹽井鎮(納西民族鄉)。同車的旅客都想前去看看,師傅同意了。我們下車一同前往鹽田,站在觀望臺看去,一層一層的鹽田沿著瀾滄江陡峭的兩岸依次往上,太陽倒映在田里,明晃晃地閃著道道金光,大自然賦予人類這一寶貴的財富,堪稱絕妙與奇曠。忽然想到一句詩:“神啊,什么時候,不再讓我背這沉重的水。”水里含鹽,所以沉重。這當然是對制鹽人過去生活的一種描述,并不代表他們當下生活的沉重。相反,由于這些年的旅游熱,村民已經富裕起來。
之后,車一直沿著瀾滄江行駛。尼瑪大哥車上備了許多罐裝啤酒,邊行駛邊要我幫他打開。他說跑長途時都這樣喝,不然會瞌睡。我沒弄明白,酒可以醒瞌睡?聽他這么一說,看他開車的狀態,愈發覺得他這邏輯倒挺符合當前的現狀。當然,這個前提是我控制著他喝酒的節奏。
天色漸暗時,我們到達香格里拉。在一家旅館住下,然后出門選了一家餐館就餐,點了五個菜一個湯,AA制。他要了五瓶啤酒,我要了一瓶老白干,就這樣邊聊天邊對飲起來。酒至中途,興許是酒精的作用,他開始手舞足蹈,“想聽我唱歌嗎?”他說。我說:“想聽。”他清了清嗓子,一首《神鷹》的歌飄然而至。飯館里已經無客人,只有老板和服務生在忙活。他們一聽歌聲,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計。這歌聲是從心里迸發出的,有一種氣魄與情感,如連綿的青山,如浩浩蕩蕩的江河。
有人形容過康巴漢子的歌聲,就像火山噴發出的噴泉,熱情奔放,仿佛長了翅膀,直插云霄;又像高原的陽光,自天而降,灼熱得人心暖洋洋的。唱歌是他們的本能,也是一種生活方式。歌是從生命中孕育出的,一說話,就會從口腔里飛出來。我在西藏待了許多年,偶爾也接觸到康巴漢子。他們個性如此開朗,是那種腰佩藏刀、大口喝酒、大聲唱歌的豪邁個性。
一曲唱完,我給他敬了一杯酒。我們都仰著頭一飲而盡。一陣沉默后,他突然說:“我的家庭是一妻多夫制。”“什么?你再說一遍!”我好奇地問。他說他和弟弟共同擁有一個妻子。他的兒女叫他弟弟阿爸,他弟弟的女兒叫他阿爸。
緊接著又是一陣沉默,我們都沒有更多話要講。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然后又喝下一杯啤酒。“有時候覺得挺尷尬的。”他說。
想象得出來,這個尷尬一定包含著生活的種種不易。過去曾在報紙上看到過印度北方部落有一妻多夫制,不成想,今天坐我對面大哥的婚姻就是這樣子。文字信息與實體相對照,我更想了解一下他生活是如何尷尬的?“都有什么困難呢?”我問他。他目光游離了一下,沒有正面看我。我是一個不喜歡刨根問底的人,他不講,一定是心底隱藏著些許的痛。
“比如同床這事吧。”他好像在喃喃自語。“哦,是吧!”我隨口應和了一聲。他說他每次回家,就為與妻子上床這事,都要和弟弟爭執很長時間。過去是雙方有默契,弟弟把鞋子放到妻子床前,我就知道與妻子在同床。我把鞋子放到床前,弟弟也知道我與妻子在同床。也許他們覺得我在外時間長了,現在回家都不怎么搭理我了。有時想想,覺得這婚姻過得有名無實。
我想,婚姻就是親密。它首先要打破間距,這是建立在奧妙的侵犯之上才能獲得的關系。盡管是在一妻多夫的舊契約下,但它同樣需要分享情愛、家人、財產和秘密,這是法律賦予的正義。
他再次舉著酒杯向我碰來。“難得遇到像你這樣的朋友。”他興奮地說。他說現在弟弟和妻子都責怪他不管家,怎么不管呢,掙的錢全拿給家里用了。他們越這樣說我,我越覺得日子好難過。“哎,真是野草蒺藜般的日子。”他邊說邊將啤酒直接灌向口腔。
“我在芒康一個小鎮上認識一個開店鋪的女人,已經4年了。她對我真的很好。與她在一起,感覺生活從來不設什么防御,彼此關心照顧,日子過得很是幸福。”他把他最核心的隱私和盤托了出來。“難道你就這樣過下去嗎?”我插話。四目對視的同時,他似乎一下茫然起來。他好像想說什么,話到嘴邊又停住了。我無力說服他是該放棄還是繼續這種生活。酒精致使他說話的語調已經開始含混不清。后續的經過,像醫生開處方箋一樣潦草。
飯后,我們沿著街道散步,九月香格里拉的夜晚已有一股股涼意,透明的燈火照耀著和我一樣奔走的人們。我發現,所有人其實沒什么兩樣。為家庭,為生活,為世俗的瑣事,為情與愛,各自都在生活中實踐著“好”或“壞”。這些奧妙的關系,誰也難以進行非黑即白的判斷。
回到旅館已經很晚了,我上床休息。他說他還沒喝好,想再出去喝點啤酒,我說早回。他笑著走出門外,我很快進入夢鄉。
次日早晨小雨,涼颼颼的,像是天公有意和我作對。我騎車去到桑椰林寺和納帕海,返回后將車打包寄往昆明。回到賓館向他告別,叫了幾聲根本無法叫醒。床頭柜上還放著好幾瓶啤酒。無奈,我坐上10點鐘開往麗江的大巴車。手機調成靜音,只想欣賞一路上的美景。行駛到奔欄子鎮時,一看手機有15個未接電話。我趕緊回過去,他在電話那頭說:“你怎么走了,我正計劃著和你好好玩一兩天的。”我說,我忙,先走了,走時沒叫醒你,失禮了。謝謝你把我安全送到目的地,更謝謝你把我當成最要好的朋友,你多保重!電話那頭一陣沉默,隨后便掛掉了電話。
這幾年,我們偶爾會通電話,敘敘生活,講講生意,相互問候。彼此陌生的兩個人,一起相互信任地走過一段路程,這美好,本身即圓滿。祝愿尼瑪大哥一生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