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

丁一凡

流火在寂靜中讀書，書中的內容便是一絲光束，照亮一小片黑暗。她常想象一個家族聚居在一起的場景，“若是住在古代那樣的房子里多好啊！”

流火最喜歡去離家不太遠的河邊。偶然的機會，她發現了掩在樹叢中的幾間破敗小屋——看上去已有些年份。自那以后，流火常常躲進去，透過朽爛的雕花窗楹望向天邊。一瞬，便將塵世的苦悶與繁榮拋于身后。

真奇怪啊！她想。人們一邊興建起高樓林立的城市，一邊又向往樸素的田園，不惜花掉大筆錢財，只為遠離喧囂。人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是財富還是貧窮？是繁華還是寧靜？還是說，同繁華的城市一樣，所謂的寧靜亦不過是人們夸耀財富多少的方式？

她一直沒有得到答案。

在她生日那天，父母難得地回了家。父母作為商人，常年在外，鮮有顧家的時候，流火總是一人孤零零的。她將他們領到這里，本想與他們共度美好的一天，分享片刻溫馨時光。可她分明看到了父母眼中閃出精明的光：“這地方太棒了！以前竟忽略了。如果開發成旅游項目……”

流火驚呆了，隨后便是不依不饒地哭鬧——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樣做，也許是為了發泄，也許是對這里有了感情。但她的父母似乎什么都沒有看到。

流火漸漸意識到事情已無法挽回，便止了眼淚，變成了多了一顆心的人偶。

財富的力量真是可怕，我們竟想要戰勝它。好諷刺！她哀凄地想。

流火變得沉默寡言——她自知并無抗爭的資本。至少在她看來，父母對財富的愛要遠勝于愛她。他們口口聲聲說賺錢是為了她能更好地生活，可那么多錢有什么用？難道要爛在銀行里嗎？財富保障了生活不假，可生活越是富足，人們越渴望更多錢財——不是愛。

夏天變成了冬天。

“流火，來，跟著我來。”

神神秘秘的，她不知道父母要帶她去哪里。

熟悉的藍天白云，未變的綠水青山，只是不見了破敗的幾間小屋，多了一幢已具雛形的仿古樓閣。

“流火，你不是喜歡古代建筑嗎？爸爸這次建了個古樓，打算用你的名字命名。怎么樣，喜歡嗎？”

流火聽著聽著，便怔住了。父母是愛她的，可是他們卻不懂她之所愛。

他們自顧自地表達著他們的愛，卻不知她是否真的感到了幸福。流火的眼淚不自覺地縱橫。為什么要以愛之名毀去她所愛的，再強加于她全新的愛的媒介？

“那些房子……”她哽咽著。

“拆了。”

“拆了過去的房子，再去建‘古建筑嗎？”諷刺的聲音竟是她自己——她終究是怨的。

“你什么意思？”父母忽然惱了，“別任性，建房子要花多少錢，你知不知道？”

“建了，不也是用來賺錢的嗎？”

“賺錢怎么了，不對嗎？”驟然提高的聲音如暴雨擊打著她，“我告訴你，別以為你看到的古建筑都是古代的東西——不知道多少都是新修的！城市要發展，誰還在乎那些老舊的破東西？誰會？”

“那你就賺你的錢，拆你的‘破東西吧！”流火聲嘶力竭地吼出這句話，哭著跑遠了。

這天夜里，流火悄悄登上尚未建成的樓閣。外面一片漆黑，更遠處的城市燈火輝煌，亮如白晝。好溫暖！流火露出了微笑。

就像寒冬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