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就是不可能實現的吧

淡豹

還有誰會愛上我嗎？她31歲了。有一回，飛機上鄰座的男人很喜歡跟她說話。也沒聊什么太多的，就是問，出差還是旅游啊？出差。飛機上的wifi怎么加？我也不知道。吃飛機餐時，他邊吃邊看手機，后來呼嚕嚕吃起來，倒不開手，直接把手機放到她的桌板上。她想，這是把我當自己人了嗎？下飛機后，分別走上擺渡車的前門和后門。

有一回，一個人去別人家做客。那家有兩個孩子，一個三歲，一個六歲，出門不方便，叫了小龍蝦來家里，大人吃小龍蝦，孩子吃單點的蒸蛋羹和西紅柿雞蛋面。中途孩子會突然不高興，哭起來，大的小的有爭執，父母就去仲裁。她見了覺得新鮮，想，家庭生活也不是那么值得向往。

她在樂高市場部工作，玩具是為兒童設計的，她日常中倒碰不到兒童，都在和研發、銷售、廣告公司打交道。兒童是廣告里的歡樂圖像，是設計市場活動時，作為數據存在的參與者，是顧客。

還有誰會愛上我嗎？我會真正認識一個小孩，拿樂高給它玩，它叫我媽媽嗎？有時她不免會想。這一生中僅有的一次感情，是在十四個月里經歷了一切，相遇，分手，懷孕，流產，分手。對方是個已婚男人，知道她懷孕的一刻，面如死灰。當時她想，這孩子要讓他喜歡才行吧。于是她沖他笑，說，我基因很好的，我不近視。他沒說什么，面如死灰。

要讓爸爸喜歡上這個孩子，這恐怕是有夫之婦不需要擔心的事。她對懷孕還沒有任何感覺，剛剛六周，然而已經替那個“它”擔憂——孩子已經進入了否定和競爭的流程，先已經被父親討厭了。就像壞公司的壞提案。

所有這些想法還沒來得及沉淀，實際上，她還沒有機會再一次見到他時，就自然流產了。她想，真是個懂事的小孩，知道不被喜歡，就沒有來。

現在，她對婚姻對小孩都沒有盼望。不過有時會懷疑自己能不能生，是否還有那種能力。可能那一年多里把人生走完了，后來例假量一直很少，跟著同事買了鐵水喝，還是少。也不是多么想要小孩，只是回憶當時，覺得什么都太快了。如果這樣一生中關于親密的部分便告結束，未免有點匆忙。

理想就是不可能實現的吧。你看，坐飛機，國內普通經濟艙座位派發的飛機餐，紙盒上還印著“食尚”兩個字。這個盒子里會有什么美食，什么流行呢？初想簡直不實際，再想想，這就是生產飛機餐的人的理想。我也一樣呀。而打開熱餐盒，灰黑色的芹菜段和牛肉汁，加辣椒醬才吃得下去。還嫌不夠，一位空姐推車在過道來往，上面一瓶辣椒醬，哪位乘客還要加呀？給“食尚”的理想扇一個耳光。

她的工作其實更像公關，職位叫研究經理，實際是辦會的。要搶在其他公司前面請人開會，拿200萬的預算，論證青少年為什么應該玩游戲，論證網絡游戲和電子游戲危險，而益智玩具則是兒童發展的必需品。

父母都是醫生，做了一輩子嚴肅的工作，覺得救死扶傷和科研有意義，設法花掉預算去請人開會，不太像樣。于是過年回家時就娛樂他們，在飯桌上講自己借工作見過哪些女明星。一個月前公司拍廣告，她見過一位四十多歲的女明星，很瘦，表情靈動，就告訴媽媽，女明星真是和我們尋常人不一樣，真是會發光的。再拼一些八卦告訴爸媽。上個月見到的那位，據說給保姆都用海藍之謎面霜，送幾千元一件的衣服，微博上說的。

她31歲了。年初五，據說財神要來，媽媽避開爸爸，把她叫去談話。沒講財神的事，是講家里能拿出多少錢來供她結婚，多少都情愿。電視劇也要有結尾吧，書也有結尾吧，你會老的，媽媽說。

會有人愛上我嗎？她邊聽邊想。媽媽，我們的理想就是不可能實現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