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版“喬布斯”覆滅記

周雯蕙

Therano的CEO伊麗莎白·翟爾姆斯（IC圖）

當30歲的伊麗莎白·霍爾姆斯意氣風發地站在2014年度TED大會舞臺上，介紹自己19歲時創立的血液檢測公司“Theranos”時，臺下的觀眾仿佛見證著女版“史蒂夫·喬布斯”的誕生——臺上的霍爾姆斯一身黑色，穿著和蘋果公司前CEO款式相仿的黑色高領毛衣，站在聚光燈下，將自己渴望改變世界的愿景娓娓道來。

此時，贊美聲和鎂光燈環繞著她。

硅谷是個誕生神話的地方，造就了史蒂夫·喬布斯、馬克·扎克伯格、埃隆·馬斯克……而一位膚白貌美名校畢業，并且看上去充滿想法和創意的年輕女性，實在太適合登上“硅谷女神”神壇不過了。

偶像

2015年，在“克林頓全球倡議”年會上，主持人、美國前總統克林頓面帶微笑地對伊麗莎白說：“跟大家說說，你多大的時候創辦了自己的公司？”

坐在克林頓與馬云旁邊的伊麗莎白，小女孩一般羞澀地回答，“我當時只有19歲。”臺下觀眾不自覺地鼓起了掌，坐在她左手邊的馬云也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贊嘆道，“我很欣賞像她這樣的年輕人。”

如果說世界上有天生的野心家，伊麗莎白·霍爾姆斯肯定算一個。

Theranos血液檢測儀器（IC圖）

9歲時，她便一本正經地向親戚朋友宣布，“我要成為一名億萬富翁。”——和表兄弟玩“大富翁”游戲的時候，她會堅持玩到別人全部破產，偶爾輸錢時，她會憤怒地離開。

2002年，伊麗莎白17歲，這位高中成績全A的優等生，被名校斯坦福大學錄取，還成為總統獎學金的獲得者，每年有3000美金的經費支持她的科研項目。

父母問伊麗莎白要不要讀博，她斬釘截鐵地說：“不要，爸爸，我對博士沒興趣，我想掙錢。”

一年后的暑假，她到新加坡的實驗室參與科研項目，恰逢非典（SARS）在亞洲肆虐。她覺得對SARS病毒的檢測手段太落后了，一定有更好的辦法。

從新加坡回來后不久，伊麗莎白窮盡自己所學知識，寫出來一份專利申請：一種可以穿戴在胳膊上、釋放藥物的貼片。

“我見過成千上萬的學生，沒有人像她這樣，能把理工科雜七雜八的知識融會貫通，用一種我都想不到的方式，創造出一個新東西來。”她的化學實驗室教授錢寧·羅伯遜坦承，當時被伊麗莎白的天才震驚到了，“我意識到，自己看到的是另一個比爾·蓋茨或史蒂夫·喬布斯的眼睛。”

2004年，伊麗莎白選擇輟學，離開了斯坦福。那一年，她19歲。

她創辦了一家公司，董事會顧問是錢寧教授，而她的第1號員工，就是錢寧教授的博士生。公司的名字叫Theranos，是英語里面的“治療”（therapy）和診斷（diagnosis）捏合出來的一個詞。

和喬布斯一樣，野心勃勃的伊麗莎白也想做出一臺改變世界的機器。在她的設想里，只需要抽取客戶手指上的幾滴血，這臺輕便的機器便能在短時間內檢測出客戶體內從癌癥到膽固醇，從激素水平到過敏情況等兩百多項數據。

通過這臺機器，人們能夠方便快捷地了解自己的身體狀況，不需要花費幾百美元專門到醫院從胳膊靜脈抽取大量血液，也不需要排隊等待健康報告。

2015年4月12日，位于美國舊金山的Theranos實驗室（IC圖）

盡管伊麗莎白在斯坦福大學就讀的是化學工程專業，并未接受過醫學方面的培訓，也并沒有在血液檢測領域發表過可信的論文，但她仍不可思議地成為了醫學科技方面的領頭羊。

最為春風得意之時，《福布斯》將伊麗莎白稱為全球最年輕的白手起家的女性億萬富翁，《時代》周刊評選她為“2015年前一百名最有影響力人物”。

在各人的追捧和自我催眠之下，她給自己設定了“下一個喬布斯”的角色。二十多歲的她，每天穿著黑色上衣和褲子上班，模仿喬布斯說話的態度和語氣，翹起“喬布斯式”的二郎腿，活得像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這不僅僅是伊麗莎白自己的偶像崇拜，這是整個國家的偶像崇拜。”卡瑞尤評價道。

謊言

“我們讓這一切都成為了可能。”在TED演講舞臺上，伊麗莎白用她那獨特的低沉嗓音一字一頓地說道。她說話的時候很少眨眼睛，定定地望著臺下的觀眾，一遍又一遍吹噓著自己的產品。

和很多創業者一樣，她第一輪的融資來自身邊的親戚朋友——霍爾姆斯家的鄰居就是一個風險投資人，曾經投過Hotmail。兩家關系很好，所以一出手就給她投了100萬美金。

總而言之，都是一些不懂醫藥和血檢技術、卻愿意相信她的人給她投了錢，伊麗莎白成功融到了600萬美金。

接下來，她把600萬美金，變成了90億美金（超600億元人民幣），魔術一般。

不過，就如所有魔術都是依靠對觀眾的欺騙，與其說伊麗莎白在過去的十幾年里努力地創業，倒不如說她在盡善盡美地向投資者、客戶以及媒體撒謊和圓謊。

2005年末，公司創立將近兩年后，第一臺血液檢測機器Theranos 1.0才被研發出來，但與伊麗莎白的想象有很大的出入，它笨重，能檢測的數據很少，需要的血液量也很大，測試出來的結果并不盡如人意。

心急的伊麗莎白卻顧不得準確性和可靠性，她火急火燎地希望將自家的機器推銷出去。

于是，在向投資者展示機器時，上面顯示的數據是提前錄制好的。工作人員像展示PPT一樣在投資者面前“播放”，以說服他們掏錢。

前Theranos首席財務官亨利·莫斯利在被同事告知真相之后，曾經勸阻過他當時的老板。“伊麗莎白，我們應該停止愚弄投資者，”他誠懇地對她說，“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聽到這句話，伊麗莎白收起了笑容，冷冰冰地盯著他說：“亨利，你不是一個有團隊精神的人，我覺得你應該馬上離開。”

莫斯利只在Theranos工作了八個月，但像他一樣工作很短時間便離開公司的人并不在少數。他們有的不愿意欺騙別人而主動離開，有的因為達不到伊麗莎白的高要求而被迫離開。莫斯利是前者，前工程部門主管艾德則是后者。

2015年9月29日，美國紐約，阿里巴巴集團創始人馬云（中）出席克林頓全球倡議大會，伊麗莎白·霍爾姆斯（左）和美國前總統克林頓坐在他旁邊（@視覺中國）

艾德希望伊麗莎白能允許他使用更多血液量，但每次都被拒絕。這使得他不得不用大量的生理鹽水稀釋血液樣本，但這會使得測試結果出現很大的偏差，原本相對常規的化學工作變得更具挑戰性。因為始終未能研發出理想的設備，艾德最終被伊麗莎白解雇了。

終于，在瘋狂工作模式下，伊麗莎白聘請的新團隊做出了一臺叫做“愛迪生”的微型血液檢測機器。然而，這款聲稱能夠檢測上百項身體數據的“愛迪生”，其實是由一臺配膠機器人改造而成。研發部副總裁托尼和工程師戴夫從Theranos 1.0中借用了一些元件，將它們和配膠機器人一起放進一個鋁制的盒子中，就成了伊麗莎白對外宣稱“劃時代”的血液檢測機器。

雖然在技術方面停滯不前，但胸懷遠大的伊麗莎白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研發——微型實驗室。她希望將現有的實驗室技術微型化，把血液檢測從中央實驗室帶到藥店、超市，并最終帶到人們的家中。但當時市場上已經出現了便攜式血液分析儀。其中一種設備可以進行31種不同的測試，并且在12分鐘內便能得到結果。

被逼到墻角上的伊麗莎白決定孤注一擲，“我們的微型實驗室能夠完成所有的實驗室測試。”她自信地對投資者說。

此時，Theranos和沃爾格林合作了，后者是美國最大的連鎖藥局，在全美擁有近一萬家連鎖店。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沃爾格林竟然沒有過多驗證這項血液檢測技術，便直接和Theranos簽訂了設備采購合同，還專門在部分門店里挪出一塊地方作為Theranos的“健康中心”。

伊麗莎白“造福所有人”的愿景似乎邁出了一大步，但Theranos的工作人員卻都感到焦頭爛額——“微型實驗室”相比之前的“愛迪生”根本沒有任何技術突破，而大幅增加的客戶量只會讓情況更加無法挽回。

但一向善于應對各種困難的伊麗莎白總是能想出解決的辦法，這一次，她決定購買西門子的血液檢測機器。

禍根就此埋下。大而笨重的西門子的機器只能檢測15項數據，且需要大量的血液樣本。在沃爾格林各家門店采集的血液只能通過航空運輸到Theranos的中央實驗室檢測，很多血樣都因此而變質了。如此一來，Theranos反饋給用戶的報告誤差極大，甚至可以說毫無參考意義。

但風光無限的伊麗莎白似乎并不在意這些問題。她忙于進出各種高端講座和會議，拍攝各種知名雜志封面，用年輕人的自信和篤定向世界宣布——Theranos在進行一場醫學革命。

年輕的伊麗莎白也確實有造假的底氣。

她的母親是美國國會職員，父親曾經擔任五角大樓高級官員和安然公司副總裁。優渥的家庭環境讓她從小便結識了不少政要和硅谷投資人，她和美國前第一千金切爾西·克林頓還是斯坦福校友兼閨蜜。

一直致力于科學事業發展的前國務卿喬治·舒爾茨不僅讓自己的孫子在Theranos工作，還為霍爾姆斯引薦了不少前國家政要加入董事會：前國務卿亨利·基辛格、前國防部長威廉·佩里……一個個響當當的名號成為Theranos的門面。

伊麗莎白甚至取得了美國食品和藥物管理局（FDA）的認證，以及與另一間北美大型食品和藥品連鎖零售商西夫韋簽訂合作協議。

崩塌

但紙包不住火，伊麗莎白筑起的謊言大樓開始晃動了。

一方面，許多血液檢測報告的誤差在實際用戶身上露出了馬腳。在一份Theranos的健康報告里，一個活人血液里的鉀含量是死人才有的;健康的人誤以為自己患了前列腺癌，因為Theranos的報告顯示他血液里“前列腺特異抗原”的濃度超標好幾倍;一位老人被Theranos診斷出中風的危險后緊急送醫，醫院的檢查卻表明她的身體沒有任何異常……

沃爾格林的工作人員收到了越來越多關于血液檢測結果不準確的投訴。另一方面，不斷有人發現，Theranos使用的并非自家機器，并且缺少相關的科學論文。

經歷了艱辛的調查取證后，卡瑞尤終于在2015年底發布了頭條文章《一家熱門創業公司的掙扎》，披露了伊麗莎白的一系列造假問題。這篇文章在社會上引起了軒然大波，伊麗莎白處在輿論的風口浪尖。

“這是當你想要改變世界時必然發生的事情。開始時他們會覺得你瘋了，然后他們會對抗你。”在美國財經節目“我為錢狂”（Mad Money）直播中，伊麗莎白仍然穿著她那件標志性的黑色毛衣，眼睛一眨也不眨地說，“報道上的信息都是不正確的。”

主持人吉姆·克萊默拿著《華爾街日報》不斷追問她：“你的機器是你們自己的嗎？能檢測的項目到底有多少？”

伊麗莎白從容不迫地重復著自己說了無數遍的說辭，“我們能用手指中抽取的幾滴血檢測240項身體數據，還得到了官方認證。一切都是毋庸置疑的。”

然而，事實勝于雄辯，多家機構開始質疑Theranos宣傳內容的真實性。

2018年，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起訴伊麗莎白進行“大規模詐騙”，她被要求繳納五十萬美元罰款，放棄Theranos全部股份，并且在十年內不得擔任任何上市公司的董事。同年6月，伊麗莎白和她的男友桑尼被聯邦大陪審團起訴九項電匯詐騙罪以及兩項串謀電匯詐騙罪。

不到一年的時間里，伊麗莎白就從硅谷超級創業明星變成“世上最令人失望的領導者”。

“她很想成為一個企業家，一個像喬布斯，甚至超越喬布斯的企業家。她想復制他的故事。但很不幸，她走錯了路。”卡瑞尤在采訪中說道。

伊麗莎白和桑尼均拒絕認罪。在經歷低谷后，她仍然堅信自己肯定能成功研發出理想的血液檢測設備。據報道，她仍然頻繁出現在硅谷，以求重新創業，吸引新的投資者。

“伊麗莎白最核心的欠缺，是能力支撐不了野心，現實辜負了理想，故事講多了自己也生活在幻境之中。”一位名為洛爾斯的網友在《滴血成金》的書評中寫道，“但總會有人站出來喊道‘天吶，原來皇帝沒有穿衣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