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地球》的豆瓣一星是怎么來的

王一博

“破40億票房，國產電影票房史亞軍，有望超過《戰狼2》。”“中國科幻電影破冰之作，開啟中國科幻電影元年。”

“開年第一部災難大片，災難級的表演，災難級的文本，災難級的剪輯……”“真為吳京的演技尷尬，總是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樣 子。”

上述溢美之詞和一星差評都在形容同一部電影：《流浪星球》。這部根據科幻作家劉慈欣的同名小說改編的電影，是今年春節檔最有話題的作品。

它引發了一場持續近十天的輿論狂潮。電影的支持者瘋狂地攻擊批評者，批評者則以各種理由為電影打差評。一部科幻電影，甚至引起了“打五星是愛國，打一星是賣國”的網友站隊。就連平臺方豆瓣也被拉下水，遭到電影粉絲的一星差評，被指是“賣國賊培養基地”。

一部分人容不下豆瓣，其實是容不下批評，容不下不同的聲音

針對《流浪地球》的爭議，已經超出了電影批評的范疇，演變為一場輿論大戰。

差評大戰

2月11日，豆瓣網友“掉線”接連收到朋友發來的信息：“你上熱搜了。”

當時，微博、豆瓣等社交平臺涌現大量“《流浪地球》遭惡意攻擊”的話題，有人稱他們在豆瓣點贊的《流浪地球》熱門評論，從起初的高星變成一星，且點贊無法取消。帖子中截圖的豆瓣改分熱評，便是“掉線”的賬號。

辱罵、質疑的評論和私信紛紛襲來，甚至有人爆料“掉線收了兩萬人民幣”才改的評分。“掉線”感到十分荒謬，加入豆瓣八年來，他為兩千余部電影打過分，擁有七千多名關注者。“怎么這回我打個分能變成這樣？”

事情要從幾天前說起。2月5日，電影《流浪地球》上映。首日票房為1.88億元，是當天票房榜第四名。豆瓣評分高達8.5分，在春節檔上映的八部電影中排名第一。到了2月7日，《流浪地球》便從一眾喜劇電影中突出重圍，登上票房榜首，此后一直雄踞頭把交椅。

“掉線”在第一時間看了電影。起初，他打了四星，認為相對此前國產科幻電影有了很大進步。他的短評在幾天內獲得2萬點贊量，成為熱門評論。

很快，《流浪地球》在特效、硬核科幻等層面的突出表現，得到了很多觀眾和媒體的認可，“中國科幻拓荒之作”“中國科幻元年”的評價層出不窮。

作為文化產品，有贊美，自然也會有批評。《流浪地球》上映后，有聲音認為電影在故事、科幻精神等方面存有瑕疵。豆瓣用戶“嘟嘟熊之父”認為作品“毫無思考僅靠煽動，毫無敬畏僅余妄想”，打出一星，這一評論得到6.4萬點贊量。

但是，不是所有打一星的用戶都給出了合理的解釋。部分一星評論是這樣的：“有吳京的一律一星。”“還沒看，先打一分。”

隨著各種聲音交織出現，一場輿論風波正在醞釀。

吳京在《流浪地球》中飾演航天員劉培強

其間，“掉線”的朋友給電影打了一星，卻受到網友的斥責，甚至被貼上“賣國賊”的標簽。這讓“掉線”感到不悅，他對本刊說：“（輿論）逐漸演變成一種狂熱的集體主義情緒，有一種非我立場者必誅的感覺。否定了大家可以根據自己的意志去打五星，或者一星。”

“掉線”對此十分不滿，便將自己的四星熱評改為一星，并寫道：“這個一星給的不是電影，只是對某些狹隘的民族主義者的態度。《流浪地球》是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國產科幻大片（即便還有很多缺陷），但身為觀眾，仍有因為不喜歡它而給一星的權利。”

正是這個舉動，成為了煽動一場輿論風暴的“蝴蝶翅膀”。

按照豆瓣當時的打分機制，當用戶修改評分時，修改前獲得的點贊不會清零。也就是說，“掉線”打四星時獲得的2萬點贊，在改為一星后依然保留。細心的網友發現自己點贊的四星好評，竟然變成一星差評，紛紛質疑“掉線”的動機，甚至推測他“被收買”，惡意抹黑。

“我知道這個贊不會取消的，但是我完全沒有意識到會出什么問題。”“掉線”對本刊說，“我覺得我有打一星的自由，為了證明這個權利，就打了一星。雖然本意是想要維護言論自由，但是結果對我這個設想并沒有（起到）好的促進作用。”

與此同時，頂著“開啟中國科幻元年”名號的《流浪地球》收到越來越多的差評，部分電影粉絲開始反擊。他們涌入豆瓣，或要求打一星的用戶刪除差評，或給《星際穿越》等科幻電影打一星。還有人將矛頭指向豆瓣，涌入APP Store和安卓應用商店，給豆瓣APP打出一星評價。有人留下的理由是：“豆瓣是賣國賊、‘慕洋犬培養基地。”

“真為吳京的演技尷尬”

“只能證明我們的特效起步了，我們的科幻片還沒有起步”

2月12日，豆瓣發布聲明，稱“不存在傳言中‘高贊好評被售賣改為差評的情況”。豆瓣表示，《流浪地球》前500個熱評中，僅有4位用戶有過跨分數（非相鄰分數）修改評分的行為，并提到“掉線”由四星改為一星，后刪除了評分一事。聲明還寫道：“我們也在優化產品功能，修改評分后，修改前的‘有用（點贊）數據將被清零。”

此時，《流浪地球》豆瓣評分從起初的8.5分跌至7.9分，好于86%的科幻片和89%的災難片。

太空版《戰狼》？

某種程度上，針對《流浪地球》的爭議，已經超出了電影批評的范疇。

狂熱的影迷戴上粉絲濾鏡，攻擊打一星者，甚至遷怒于豆瓣平臺;部分打一星者，則是因為不愿被道德綁架，用差評相對抗。兩個陣營互相攻擊，甚至引申出“五星是愛國，一星是賣國”的說法。影評人“灰狼”在《犯我<流浪地球>者，雖遠必誅？》中寫道，《流浪地球》的輿論演化成“政治正確、水軍橫行、自來水滅差評、道德綁架、戰狼精神”。

有趣的是，有媒體問導演郭帆，如何看待網友將是否喜歡《流浪地球》和愛國劃等號的行為？郭帆回答說：“我覺得電影就是電影，最好不要跟民族情緒直接掛鉤。其實這部電影很簡單，就是講的父子情感。”

《流浪地球》講述了太陽即將毀滅之際，人類在地球表面建造地球推進器，計劃帶著地球在宇宙中流浪，并尋找新家園的故事，其間穿插著父子親情的線索。“這個片子從頭到尾沒有出現政府，連流浪地球里面聯合政府都沒有出現，也沒有濃厚意識形態的東西。”影評人公元1874對本刊說。即便是故事尾聲拯救地球的過程中，也是在強調全人類協作。影評人周黎明發微博表示，《流浪地球》“有民族自信心，但沒有大國沙文色彩，分寸拿捏很好”。

既然如此，為何網友要強行把《流浪地球》與愛國情懷相聯系，并將它演化為兩個陣營相互攻擊的武器？

“終于，輪到我們中國人仰望星空”

在公元1874看來，這部被稱為“科幻電影破冰之作”的成功，激發了大家的民族自豪感和榮譽感，產生了高亢的集體情緒。再加之部分主流媒體在宣傳中強化電影的愛國情懷，使人們自然而然地賦予了電影意識形態層面的意義。

演員之一的吳京也是這場論爭的另一焦點。這與吳京在《戰狼2》后被貼上愛國主義標簽有關。2017年，吳京自導自演的《戰狼2》，拿下56.8億元的票房，成為國產電影票房史冠軍。這部作品中出現了很多激發觀眾愛國情懷的情節，比如吳京舉著中國國旗，從交戰的非洲軍隊中穿過，交戰雙方看到中國國旗紛紛停火。因此，一些網友認為吳京和《戰狼2》在消費觀眾的愛國情緒，而不是靠電影本身的水平吸引觀眾。

《戰狼》粉絲則把排斥吳京的網友，戲稱為“戰狼PTSD患者”（PTSD即創傷后應激障礙），即看到“吳京”“戰狼”等關鍵詞，就失去理智，過于敏感，矯枉過正。這也是為何豆瓣上會出現“有吳京的一律一星”的評語。正是類似的一星差評，引發部分粉絲的不滿，進而變成一場輿論大戰。

回顧整件事，影視行業從業人員阿珂最為無奈的是，一些人容不下相反意見，集體攻擊對立者。她認為，無論出于什么理由為電影打分，不管是打一星還是打五星，都是觀眾的權利。“你給這部電影打什么分數都無所謂，但是你不要干涉別人，可以接受不同的聲音。”

媒體人楊時旸在文章《給<流浪地球>五星是愛國，一星是恨國？》中也有類似的觀點。他總結道：“文明世界不是你死我活，而是不同觀點平等地共生共存，公平的爭議爭論，爭論的目的是為了探尋真理，而不是為了鏟除異己。”

碰瓷豆瓣

當《流浪地球》的支持者不滿“一星黨”的行為，沖進應用商店給豆瓣APP打一星時，豆瓣也被推進漩渦的中心。

早在春節檔開始前，就有網友曬出刷分群聊天截圖，曝光春節檔電影在豆瓣、貓眼的刷分行為。自媒體毒眸稱，他們的官方豆瓣賬號在春節前被盜，并在上映前給《新喜劇之王》打了五星。隨著《流浪地球》一星事件的爆發，豆瓣再次成為一些人炮轟的對象，他們指責豆瓣疏于管理，水軍橫行，是“賣國賊培養基地”。

此情此景，對于豆瓣用戶來說并不陌生。近年來，業內人士、媒體質疑豆瓣的事件屢屢發生。2017年，電影《李雷和韓梅梅》導演楊永春質疑影片在豆瓣上遭遇惡意差評。去年，導演畢志飛將豆瓣告上法庭，控訴其存在“惡意鎖分”現象，要求豆瓣道歉。畢志飛還曾向國家電影局寫公開信，認為“豆瓣系對中國電影評論業、網絡社會輿論強大的操控能力”。此前，他的作品《純潔心靈·逐夢演藝圈》在豆瓣獲得2.0分。

作為一家社區網站，豆瓣提供電影、電視劇、書籍等文化產品的評分服務，匯集了大量影迷和影評人群體。復旦經濟學院研究院陳沁曾分析，當周末上映的電影，在豆瓣的平均分每高一分時，一家電影院的票房將會提升35萬元。

盡管關于豆瓣水軍、刷分的爆料層出不窮，但公元1874和阿珂都認為，豆瓣擁有一套復雜的評分系統，且是主流網站中少數沒有皈依互聯網巨頭、小本經營的網站，它相對客觀真實地反映了電影的水準，是國內最具公信力和社會價值的電影評分平臺。

早在2015年，《怦然星動》《從天而降》等流量明星主演的電影上映時，豆瓣遭到過大量粉絲攻擊、水軍刷屏。當時，豆瓣創始人楊勃（別名阿北）寫了一篇長文，對豆瓣的評分機制進行了詳細解釋，并表示“水軍是有的，但豆瓣評分很難刷得動”。

正因為豆瓣獲得了影迷、影視行業從業者、媒體等多方面認可，其分數相對客觀權威，才會備受各方關注。因此，一旦有人對豆瓣分數產生不滿，豆瓣就會成為斥責的對象。“為什么只有豆瓣屢次被質疑，并不是豆瓣做得不好，相反是他做得太好。”公元1874 說。

阿珂認為：“豆瓣在這樣的環境下就是一個異類，說實話是很多人都想清除掉的‘異教徒。狀告豆瓣的行為，在正常人看來是很愚蠢的，因為豆瓣只是一個平臺，打差評的是用戶。一部分人容不下豆瓣，其實是容不下批評，容不下不同的聲 音。”

讓電影回歸電影

美國知名互聯網電影資料庫IMDb也曾遭遇影迷惡意刷分事件。2008年，諾蘭執導的電影《蝙蝠俠：黑暗騎士》上映。狂熱的諾蘭粉絲涌入IMDb平臺，一邊給《蝙蝠俠：黑暗騎士》打高分，一邊給當時排在分數榜首位的《教父》刷低分。后來，少數的《教父》粉絲加入戰斗，“禮尚往來”。結果，原本排在《教父》之后的《肖申克的救贖》“漁翁得利”，登上榜首并持續至今。現在，隨著打分樣本增多，《教父》第一、二部分列IMDb第二名和第三名，《蝙蝠俠：黑暗騎士》則為第四名。

趙今麥在《流浪地球》中飾演韓朵朵

在公元1874看來，諾蘭粉絲的刷分行為與《流浪地球》粉絲“打抱不平”的行動根源是一樣的，“上升到飯圈的瘋狂行為”。電影評分網站上的惡意刷分，或與票房掛鉤謀求商業利益，或是粉絲的瘋狂之舉，但分數會隨著時間逐步回歸到正常的位置。

在《流浪地球》一星事件中，曾有人質疑電影從開畫的8.5分回落至7.9分是水軍惡意刷分所為。公元1874認為，評分發生變化是正常的，因為打分的人越多，分數必然呈現更加客觀的趨勢。他統計了今年春節檔八部電影豆瓣分數的變化區間，《流浪地球》下滑0.6分屬于中等水平，是正常現象。

針對《流浪地球》一星事件引發的種種爭議，公元1874認為，網友應該針對電影進行更多的良性討論，才能對國產電影的發展起到正面作用。

《流浪地球》上映期間，也曾有過一些良性互動。比如，物理學家雷奕安質疑電影中不合理的69個細節;知乎上，有用戶討論“行星發動機理論”是否可行;微博上，有人發起“韓朵朵臺詞”的話題，很多網友重新改寫了女主角廣播呼吁救援那場戲的臺詞。公元1874認為，這些才是理想狀態中該有的大眾討論。“我相信如果郭帆導演看見了這些討論，他一定會在接下來的續集里去注意這些問題。”

但相比爭議，這些聲音過于渺小。“國內沒有職業影評人，因為養活不了自己。這些意見領袖們難免會被資本所波及，不能清晰地發表自己的觀點，再加上有粉絲之類的罵戰，就會把這個電影的評價帶到極端的地步。”公元1874說，“最理想的狀態是讓電影回歸電影。”

（應采訪對象要求，阿珂為化名。）